第86章 彈給老魏聽


  小海第一次在直播間裡彈老魏的「詩」那天,來了三百多人。

  不是衝著老魏來的,是衝著「小海換歌了」來的。

  小海坐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裡,對著手機說:「今天不彈《工廠之歌》了。彈一個挖煤的人寫的。他寫了四十年,不知道自己在寫詩。你們聽聽,像不像詩。」

  他彈了。

  沒有和弦,沒有旋律,就是單音,一個一個地往外蹦。

  像水滴,像錘子敲石頭,像礦燈在黑暗裡一晃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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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彈完之後,彈幕里有人說:「這不是詩。這是煤。」

  有人說:「我聽到了石頭裂開的聲音。」

  小海沒有看彈幕。

  他對著話筒說:「老魏,你聽見了嗎?這是你的詩。你寫的。」

  過了很久,彈幕里出現一條留言,ID是「老魏的礦燈」。

  頭像是黑的,看不清是什麼。

  留言只有四個字:「聽見了。」

  第二天,小海收到了老魏的信。

  不是寄到城中村,是寄到「聲波」公司轉小海收。

  信紙是白紙,裁得很整齊。

  老魏寫:「小海,我聽見了。那不是我的詩,是你的琴。但你彈的時候,我想起了老劉。想起他在井下唱歌,唱的是秦腔,調子不准,但聲音大。整個巷道都是他的聲音。你彈的時候,也是這樣。聲音不大,但巷道里都是。謝謝你。我會繼續寫。寫到寫不動為止。」

  小海把信貼在牆上,和那些信貼在一起。

  牆上已經貼滿了。

  有老馬的信,有小林的信,有老魏的信,有老周女兒的消息截圖。

  他站在牆前看了一會兒,然後坐下來,開始練下一首。

  老魏的日記里,還有很多可以彈的。

  他打算一首一首彈,彈到老魏寫不動為止。

  小海選的第二首是老魏日記里的一段:「1985年,窯街煤礦,和老劉一起挖了八十噸。老劉說,今天挖得快,是因為巷道里的石頭鬆了。石頭鬆了,就好挖了。」

  小海把這段話變成了一段節奏。

  不是旋律,是節奏。

  像鎬頭砸在煤壁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彈了兩分鐘,重複同一個節奏。

  彈完之後,對著話筒說:「這是老魏和老劉挖煤的聲音。八十噸,就是這樣一鎬一鎬挖出來的。」

  彈幕里有人說:「我聽著像心跳。」

  有人說:「我聽著像有人在走路,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小海說:「那就對了。挖煤就是走路。走 underground,走四十年,走出來。」

  小海練第三首的時候遇到了困難。

  老魏日記里有一段:「1998年,礦上出了事,死了三個人。老劉哭了。我第一次見他哭。他說,煤是黑的,血也是黑的。分不清。」

  小海不知道怎麼彈這一段。

  他試了很多遍,彈出來的都不對。

  太悲傷了不對,太安靜了也不對。

  他給蘇讓發消息:「老魏寫礦難那段,我彈不出來。」

  蘇讓回:「不用彈出來。彈不出來也是對的。有些事情,本來就不該被彈出來。你彈不出來,就是彈對了。」

  小海看著那條消息,想了很久。

  他決定不彈了。

  在直播間裡,他對著話筒說:「今天不彈了。老魏寫了一段,我彈不出來。蘇老師說,彈不出來也是對的。」

  彈幕里有人說:「你讀出來吧。」

  小海愣了一下,拿起日記本,讀了那段話。

  讀完,直播間安靜了很久。

  然後有人說:「我聽到了。」

  小海沒有問聽到了什麼。

  他關掉直播間,把日記本合上。

  北風的樓下,椅子又多了幾把。

  不是人帶來的,是小志買的。

  他用零花錢買了兩把摺疊椅,放在北風的傘下。

  他說:「我爸周末來的時候,可以坐。」

  北風說:「他自己會帶。」

  小志說:「他帶的,是他的。我買的,是我的。他坐我的椅子,就是我等他。不是他來看我,是我等他來。」

  北風沒有再說什麼。

  他把那兩把椅子放在最顯眼的位置,誰來了都先看見。

  周末,小志的父親來了。

  他看見那兩把新椅子,問:「你買的?」

  小志說:「嗯。」

  父親坐下來,說:「軟。比我的好。」

  小志給他倒了一杯茶。

  父親喝了,說:「不苦。」

  小志說:「茶沒變。」

  父親說:「是我變了。我不覺得苦了,是因為不覺得遠了。兩個小時,一杯茶的工夫。」

  小志沒有接話。

  他看著父親,父親看著茶。

  茶涼了,父親站起來,說:「下周還來。」

  小志說:「好。」

  父親走了,小志把那兩把椅子收起來,靠牆放著。

  他說:「下周再用。」

  安靜在琴房裡寫了一首詩。

  很短,只有幾行:「老魏的礦燈,沒電了。蘇見畫了一盞,亮著的。我留著畫。老魏留著燈。」

  蘇讓看了,說:「這首可以譜曲。」

  安靜問:「為什麼?」

  蘇讓說:「因為你寫了東西在。」

  安靜說:「我寫的是老魏。他寫了四十年,不知道自己在寫詩。但他寫的時候,就是亮著的。他亮了四十年,自己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蘇讓沒有接話。

  他拿起吉他,彈了一段旋律。

  安靜聽完,說:「這是老魏的礦燈。」

  蘇讓把那段旋律錄下來,存了一個文件,取名「老魏的燈」。

  安靜把那張畫從日記本里抽出來,放在窗台上,和那盞礦燈並排擺著。

  畫上的燈亮著,礦燈暗著。

  蘇見在畫桌前畫畫,畫的是那盞礦燈,燈罩上的劃痕一道一道的。

  她畫完之後,舉起來給安靜看。

  安靜說:「你畫得比真的還像。」

  蘇見說:「因為我看了很多遍。」

  安靜把畫接過來,放在窗台上。

  現在窗台上有三樣東西:一盞不亮的礦燈,一張亮著的畫,一張更亮的畫。

  安靜沒有說什麼。

  蘇見也沒有問。

  兩個人各做各的事。

  小海彈完第二首之後,關掉直播間,去樓下吃了一碗麵。

  麵攤老闆問他:「你今天心情好?」

  小海說:「還行。」

  老闆說:「你平時吃麵不說話的。今天說了三句。」

  小海愣了一下,把面吃完,回到出租屋,拿起錄音筆,錄了一段話。

  他說:「我今天說了三句話。麵攤老闆記住了。我以前覺得沒人聽我說話。其實有人在聽。只是我不知道。」

  他把這段錄音發在「聲波」上,標題叫《三句話》。

  發出去之後,有人留言:「我聽了。你在說話,我在聽。」

  小海看著那條留言,沒有回覆。

  他把錄音筆放在桌上,關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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