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巷道


  小海每周彈一首老魏的日記。

  第三周彈的是1995年,老魏當了班長,帶著十二個人,挖了二百噸。

  小海把這一段變成了一段更快的節奏,像十二個人同時在挖,鎬頭聲此起彼伏。

  彈完之後,彈幕里有人說:「我數了,不是十二個人的聲音。是十三個人的。」

  

  小海愣了一下。

  他回頭翻老魏的日記,老魏寫的是「帶著十二個人」,加上老魏自己,就是十三個人。

  小海對著話筒說:「你說得對。是十三個人。老魏沒寫自己,但他也在挖。」

  彈幕里那個人回:「我爺爺也是礦工。他說,當班長的人,從來不說自己挖了多少。他只說別人挖了多少。」

  小海把這條留言截圖,發給老魏。

  老魏沒有回。

  但第二天,小海收到了老魏的第五封信。

  信很短:「你說得對。我也在挖。挖了四十年,忘了說自己。現在知道了。」

  北風的樓下,來了一個新人。

  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叫阿珍。

  她坐在椅子上,不說話,不喝茶,就是坐著。

  北風給她倒茶,她不喝。

  茶涼了,北風換一杯,她還是不喝。

  連續來了三天,第四天,她開口了:「我老公走了。不是死了,是走了。跟別人走了。把房子留給我,把車留給我,把錢也留給我。但人走了。」

  北風沒有接話。

  阿珍繼續說:「我每天都在想,他為什麼走。想了一年,沒想明白。來了這裡,坐了三天,想明白了。不是我的問題,是他的問題。他走了,是他的損失。」

  北風給她換了一杯熱茶。

  阿珍喝了,說:「苦。」

  北風說:「茶是苦的。」

  阿珍說:「但我想喝。苦的也想喝。」

  北風又給她倒了一杯。

  阿珍喝完,站起來,說:「明天還來。」

  北風說:「好。」

  蘇讓在電腦上收到了一個郵件。

  發件人是經緯資本的方總。

  郵件很短:「蘇總,聽說你們在搞『種子計劃』。我派去的人回來說,那不是什麼計劃,是你們在等人。等到了,就發芽了。我想投資你們的『種子』。不是投錢,是投時間。你們的時間,不夠用。我們的時間,可以給你們用。」

  蘇讓看完,把郵件轉發給王浩。

  王浩回:「什麼意思?」

  蘇讓說:「他想投人。不是投項目,是投人。」

  王浩說:「怎麼投?」

  蘇讓說:「給『種子』發工資。讓他們不用打工,專心做自己的事。北風、小海、老魏、趙姐、小志、阿珍,所有在等的人,都可以領一份工資。」

  王浩說:「那不是慈善嗎?」

  蘇讓說:「不是慈善。是投資。他們做成了,我們分錢。做不成,不還錢。但他們會做成。」

  王浩沉默了很久,回了一個字:「好。」

  安靜收到了老魏的第六封信。

  信紙是白紙,字跡比上次更工整了。

  老魏寫:「安靜老師,有人來礦上找我。說是一個叫『聲波』的人,問我願不願意領一份工資。我說我退休了,有養老金。他說,不是給你養老的錢,是給你寫詩的錢。你寫,我們就給。我說,我寫的是日記。他說,日記就是詩。安靜老師,我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但我信你。你說過,我寫的是詩。我就繼續寫。寫到寫不動為止。」

  安靜把信放在窗台上,和那些畫、那盞燈放在一起。

  窗台已經放滿了,放不下了。

  她把老魏的第一封信拿出來,重新讀了一遍。

  信寫在煙盒背面,字歪歪扭扭的。

  她讀了很久,然後把信放回去。沒有扔掉。

  蘇見放學回來,看見窗台上放滿了東西。

  她問:「媽媽,這些東西要不要收起來?」

  安靜說:「不收。放著。放不下了,再買一個窗台。」

  蘇見說:「窗台買不到。」

  安靜說:「那就再買一張桌子。」

  蘇見沒有再問。

  她把書包放下,拿起蠟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窗台。

  窗台上放著礦燈、畫、信。

  她畫完之後,舉起來給安靜看。

  安靜說:「你畫了一個窗台。」

  蘇見說:「嗯。放不下了,就畫一個。畫裡的窗台,也能放東西。」

  安靜把那張畫接過來,放在窗台上。

  現在窗台上有了四樣東西:一盞不亮的礦燈,一張亮著的畫,一張更亮的畫,一張畫著窗台的畫。

  小海收到經緯資本的通知,說每個月會給他打一筆錢,不多,但夠他不用打工,專心錄音。

  小海看著那條通知,沒有回覆。

  他拿起錄音筆,走到窗前,按下錄音鍵。

  窗外有人在炒菜,有人在吵架,有小孩在哭,有狗在叫。

  他錄了三分鐘,然後關掉。

  他給北風發了一條消息:「經緯資本要給我發工資。你說我該不該要?」

  北風回:「要。拿了錢,繼續錄。不是為了錢錄,是為了錄。但拿了錢,可以錄得更久。」

  小海回:「好。」

  他收下了那份工資,繼續錄。

  當天晚上的錄音,標題叫《拿工資的第一天》。

  內容還是窗外的聲音,炒菜聲、吵架聲、哭聲、笑聲。

  和以前一樣。

  但小海覺得不一樣了。

  不是聲音變了,是他可以錄得更久了。

  不用去找工作,不用去面試,不用在深夜擔心下個月的房租。

  他只需要錄。錄下去。

  北風也收到了經緯資本的通知。

  他看了一眼,把手機放在桌上。

  小志問他:「你不回嗎?」

  北風說:「不回。該來的時候會來。不該來的時候,回了也沒用。」

  小志說:「那你到底要不要?」

  北風說:「要。拿了錢,椅子可以多買幾把。茶可以泡好一點的。等人的人,也要吃飯。」

  小志笑了,這是他第一次笑。

  北風看著他,沒有說什麼。

  他拿起手機,回了一個字:「好。」

  小海錄完當晚的錄音後,沒有立刻關掉錄音筆。

  他坐在窗前,聽了一遍剛才錄的聲音。

  炒菜聲、吵架聲、哭聲、笑聲,還有遠處傳來的摩托車引擎聲。

  他聽出了以前沒注意到的細節:

  炒菜的人今天炒的是辣椒,因為打噴嚏的聲音傳過來了。

  吵架的人今天吵的是錢,因為有人喊了一句「你工資呢」。

  小孩哭是因為摔倒了,因為哭聲之後有大人說「自己爬起來」。

  小海把錄音筆放在桌上,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今天聽出了以前沒聽到的東西。不是因為錄音筆變好了,是因為我聽了。以前只是錄,沒有聽。現在聽了,才知道錄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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