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迴響


  小海把《三句話》發出去之後,收到了小林的消息。

  不是私信,是手寫的信,拍照發過來的。

  信紙是作業本紙,邊角撕得不整齊。

  小林寫:「你錄的那個水龍頭聲音,我爸每天聽。他說,以前在井下聽不到水聲,只有風聲和石頭聲。現在每天在家聽水龍頭,覺得比井下還好。他說謝謝你。櫻桃樹今年結了很多果,我給你留了一罐醬。你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吃。」

  小海看完信,先沒有回覆。

  他拿起錄音筆,走到窗前,按下錄音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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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有人在炒菜,有人在吵架,有小孩在哭。

  他錄了三分鐘,然後關掉。

  他給小林發了一條消息:「明年櫻桃紅了的時候,我來。」

  小林回了一個字:「好。」

  小海把這條消息也貼在牆上,和老魏的信貼在一起。

  他站在牆前看了一會兒,然後坐下來,開始練下一首曲子。

  不是老魏的日記,是一首新的。

  他自己寫的,沒有名字,只有幾個和弦。

  他彈了一遍,覺得不對,又彈了一遍。

  第三遍的時候,覺得對了。

  不是旋律對了,是他彈的時候沒有想對不對。

  他錄下來,聽了一遍,存了一個文件,取名「迴響」。

  他給蘇讓發消息:「我寫了一首曲子。不是老魏的,是我自己的。」

  蘇讓回:「叫什麼?」

  小海說:「迴響。」

  蘇讓說:「好名字。發出來。」

  小海把《迴響》發在「聲波」上,沒有配文,只有標題。

  發出去之後,有人留言:

  「我聽到了城中村的聲音。炒菜聲、吵架聲、哭聲、笑聲。都在裡面。」

  小海看著那條留言,沒有回覆。

  他拿起錄音筆,錄了一段話:

  「迴響不是我的曲子,是你們的聲音。你們在,曲子就在。」

  蘇讓把「山還在」那段錄音發在了「聲波」上。

  沒有配文,只有標題。

  發出去之後,播放量不高,但留言很多。

  有人說:「我聽到了山的聲音。不是風聲,是山自己在說話。」

  有人說:「我聽到了石頭裂開的聲音。像心跳。」

  有人說:「我聽到了有人在喊,喊什麼聽不清,但有人在喊。」

  蘇讓沒有回覆任何留言。

  他把那段錄音設為「聲波」的首頁推薦,放了一周。

  一周之後換掉,換成小海的《三句話》。

  安靜問他:「為什麼換?」

  蘇讓說:「因為山說完了。該人說了。」

  安靜沒有再問。

  她拿起筆,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山說完了,人還在說。人說完的時候,山還在。」

  蘇讓看了那行字,沒有說什麼。

  他拿起吉他,彈了一段旋律,很慢,很輕,像山在遠處說話。

  安靜聽完,說:「這是山的聲音。」

  蘇讓說:「不是。是人學山說話。人想聽懂山,所以學著說。學著說的時候,就是人在說了。」

  北風的樓下,阿珍每天來。

  她坐在椅子上,喝茶,不說話。

  北風給她倒茶,她喝完,站起來,說:「明天還來。」

  北風說:「好。」

  連續來了兩周,阿珍開始說話了。

  她說:「我今天去辦了離婚手續。他簽字的時候手在抖。我沒抖。」

  北風給她倒了一杯茶。

  阿珍喝了,說:「苦。但苦完了,不苦了。」

  北風說:「那就不苦了。」

  阿珍站起來,說:「明天不來了。我要去上班了。曠了半個月,老闆要罵了。」

  北風說:「好。」

  阿珍走了,走了兩步,回頭說:「周末還來。」

  北風說:「好。」

  阿珍走後,北風坐在椅子上,把茶具收起來。

  他想起自己剛開咖啡館的時候,也是這樣等人。

  等到了,就走了。走了,又回來。

  等的人,不等了。不等的人,又來了。

  他給蘇讓發了一條消息:「等人等久了,會習慣。習慣了,就不覺得苦了。」

  蘇讓回:「不覺得苦了,也是苦。只是不說了。」

  北風看著那條消息,沒有回覆。

  他把茶具擺好,等著下一個人來。

  小志的父親每周都來。

  周六上午到,周日下午走。

  小志去車站接他,送他。

  回來的時候,來北風樓下坐一會兒,喝一杯茶。

  北風問他:「你爸這次說了什麼?」

  小志說:「他說他申請調回來了。不是隔壁城市,是這個城市。下個月就回來。」

  北風給他倒了一杯茶。

  小志喝了,說:「不苦。一點都不苦了。」

  北風說:「那就不苦了。」

  小志站起來,說:「下周不用等了。他回來了,我就不來了。」

  北風說:「好。」

  小志走了,走了兩步,回頭說:「周末還來。帶他來喝茶。」

  北風說:「好。」

  小志走後,北風把那兩把新椅子收起來,靠牆放著。

  他想起小志第一次來的時候,不喝茶,不說話,就是坐著。

  現在他喝茶了,說話了,不等了。

  北風把椅子放好,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苦的。

  他喝了,說:「苦。但等到了,就不苦了。」

  安靜收到了老魏的第七封信。

  信紙是白紙,字跡工工整整。

  老魏寫:「安靜老師,經緯資本的錢到帳了。我老伴說,這錢不能花。我說為什麼。她說,這是寫詩的錢,花了就寫不出來了。我說,那放著。她說,放著也寫不出來。我說,那怎麼辦。她說,你寫。寫出來了,錢就是你的。寫不出來,錢也是你的。但你寫出來了,你就是詩人了。安靜老師,我不想當詩人。我只想寫。」

  安靜把信放在窗台上,和那些畫、那盞燈放在一起。

  窗台已經放滿了。

  她把那盞不亮的礦燈拿起來,擦了擦燈罩上的灰。

  劃痕還在,一道一道的。

  她把燈放回去,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老魏的燈不亮了,但他還在寫。」

  蘇見放學回來,看見安靜在擦礦燈。

  她問:「媽媽,你擦它幹嘛?」

  安靜說:「灰太多了。擦一擦,好看。」

  蘇見說:「它又不亮了。擦不擦都一樣。」

  安靜說:「不一樣。擦乾淨了,它知道自己在窗台上。不擦,它不知道。」

  蘇見不懂,但她沒有再問。

  她拿出蠟筆,在紙上畫了一盞燈,燈亮著,光很弱,黃黃的。

  畫完之後,她把畫放在窗台上,和那盞不亮的礦燈並排放著。

  她說:「一個亮,一個暗。但都是燈。」

  小海收到了經緯資本的第一筆工資。

  不多,剛好夠付房租和吃飯。

  他把錢取出來,數了一遍,放在桌上。

  他給北風發消息:「錢到了。」

  北風回:「花了?」

  小海說:「沒花。放著。」

  北風說:「為什麼不花?」

  小海說:「花了就沒了。放著,還在。」

  北風說:「放著也是沒了。花了,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

  小海想了很久,拿起錢,去樓下吃了一碗麵。

  加了一個荷包蛋,加了一份牛肉。

  麵攤老闆問他:「今天發財了?」

  小海說:「沒有。發工資了。」

  老闆說:「什麼工作?」

  小海說:「錄音。」

  老闆說:「錄音也能賺錢?」

  小海說:「能。有人給。」

  老闆沒有再多問。

  他把面端上來,荷包蛋煎得很漂亮,牛肉切得厚厚的。

  小海吃完,把錢付了,剩下一大半。

  他回到出租屋,把剩下的錢放進抽屜里。

  他給北風發消息:「花了。吃了面,加了蛋,加了肉。」

  北風回:「好吃嗎?」

  小海說:「好吃。」

  北風回:「那就對了。花了的錢,才是自己的。」

  小海把抽屜關上,拿起錄音筆,錄了一段話。

  他說:「我今天花了一筆錢。吃麵了。加蛋加肉。好吃。花了的錢,才是自己的。沒花的,不是自己的。」

  他把這段錄音發在「聲波」上,標題叫《花了的錢》。

  發出去之後,有人留言:「我也不敢花錢。怕花完了,就沒了。聽了你的錄音,我明天也去吃麵。加蛋。」

  小海看著那條留言,沒有回覆。

  他關了燈,躺在床上。

  窗外還有炒菜聲,有人在炒辣椒,打噴嚏的聲音傳過來。

  他聽著那個聲音,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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