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白牡丹
李言邁進正殿時,身後的門無聲合上。
眼前一片漆黑。不是普通的黑,是伸手不見五指、連自己呼吸都聽不見的那種黑。
「坐。」
老尼姑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李言摸黑走了幾步,膝蓋碰到蒲團。他坐下,儘量讓自己鎮定。
一簇火苗亮起。是角落的長明燈,只照亮方寸之地。正殿不大,無佛像無供桌,只有兩個蒲團相對。
老尼姑坐在對面。那張白得透明的臉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像一張薄紙,一戳就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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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外面忍了一個時辰。」她開口,聲音如冰碴子,「現在我問你答。答完,過關。」
李言點頭。
「你知道我叫什麼嗎?」
李言一愣,搖頭。
老尼姑笑了。那笑容悽厲得像鬼,嘴角扯動,眼裡卻沒有一絲笑意。
「我活著的時候,叫白牡丹。」
李言腦子裡「嗡」地一聲——白牡丹?
三千年前魔道第一美人,殺人如麻的女魔頭。
他記得《修仙界冷知識大全》里有一條:「白牡丹,合歡宗棄徒,後自立門戶,屠盡三城正道。死因不詳。」
「你聽過這個名字。」老尼姑看著他,「那你知道我是怎麼死的嗎?」
李言搖頭。
「我愛的男人殺的。」
她頓了頓,眼神忽然變得迷離,像是穿透了火光,看見三千年前的某一天:
「他是正派臥底,潛伏在我身邊三年。我叫他阿七,他叫我牡丹。三年裡,他幫我擋過十七次暗殺,替我挨過三刀,有一次差點死了。我殺了他師父,他殺了我。」
李言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臨死前,他抱著我說:『牡丹,我是真心的。』」
「我說:『那你為什麼要殺我?』」
「他說:『因為對你真心,和對師門真心,是一樣的。』」
老尼姑看著李言,那雙冷漠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情緒——是痛,是恨,是兩千年來從未消散的疑惑:
「你說,他是真心還是假意?」
李言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答不出來。
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想過,也根本沒法想——一個殺你的人,抱著你說真心,這算什麼真心?
老尼姑忽然伸手,撕開自己的衣襟——
胸口有一道猙獰的劍痕,從後背貫穿到前胸,留下一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這是他刺的。」她說,「就在我最信任他的時候,從背後刺的。我甚至沒來得及看他的臉。」
李言移開目光,不忍心看。
老尼姑冷笑:「不敢看?那我問你——如果有一天,蘇清月為了宗門殺你,你恨她嗎?」
李言愣住。
他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
「你會恨她。」老尼姑替他說,「但你會更恨自己——恨自己動了心,恨自己給了她機會,恨自己沒早點發現。你會想,如果當初沒動心就好了,如果當初沒信她就好了,如果當初——」
她盯著李言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恨了兩千年,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麼嗎?」
李言搖頭。
「我最恨的,是我到現在還愛他。」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插進李言心裡。
長明燈的火苗猛地一跳。正殿裡安靜得能聽見李言自己的心跳。
老尼姑忽然哭了。
沒有聲音,只有眼淚順著那張蒼白的臉往下流。一滴,兩滴,滴在蒲團上,滴在兩千年的執念上。
她沒抬手去擦,就那麼流著,像是這兩千年攢下的眼淚,終於找到了出口。
「你幫我問問他——」她的聲音在顫抖,「如果重來一次,他還會不會殺我?」
李言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這個問題沒有答案。一個死了三千年的人,不可能回答。一個困在聖賢池裡兩千年的殘魂,也不可能知道。
但他還是開口了。
「他不會。」
老尼姑愣住。
李言看著她,一字一句:
「因為殺你的那天,他也死了。不是身體死,是心死。一個心死的人,不會再有『重來一次』的選擇。」
老尼姑呆住了。
「你說的那個男人,他殺你的時候,殺的不只是你,還有他自己。」李言說,「你恨了他兩千年,他也恨了自己兩千年。你們扯平了。」
老尼姑的身體開始顫抖。
「你……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李言說,「但你說他抱著你說『我是真心的』。若是假的,得手後大可轉身離去,何必抱你,何必開口?他抱了,他說了。因為他在乎——在乎到不得不殺你,又不得不告訴你真相。」
老尼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李言看著她,聲音輕下來:
「前輩,您守了兩千年,等的不是答案。您等的是一個人告訴您——您沒有愛錯人。」
正殿裡安靜了。
長明燈的火苗輕輕跳動。
老尼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兩千年的恨意,兩千年的不甘,兩千年的眼淚,都在這一瞬間化了。
「三十八個……」她喃喃道,「你是第一個讓我哭的。」
她站起身來,整個人開始發光。
但就在這時——
她忽然抬手,指尖點在李言眉心。
李言一愣,想動,卻發現自己動不了。
眼前一花。
下一秒,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座懸崖邊。
風很大,吹得衣袍獵獵作響。腳下是萬丈深淵,雲霧翻湧。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
是蘇清月。
她提著劍,眼神冰冷。
「李言。」
「師姐?」
「我師父是你害死的。」
李言愣住:「什麼?」
「你那些話,你以為是在幫她解開心結?你是在殺她。」蘇清月舉起劍,「她本來還能再撐一千年,是你讓她消散的。」
「我……」
「你去死吧。」
一劍刺來。
李言想躲,身體卻動不了。
劍尖刺入胸口——冰涼刺骨,從後背貫穿而出。
他低頭,看見血從胸口湧出,染紅了衣襟,滴在地上。
但他想的不是疼,也不是恨。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想的是:她殺我的時候,會難過嗎?
蘇清月的臉忽然變了,變成老尼姑的臉。
「感覺到了嗎?」老尼姑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這就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覺。這就是我兩千年每一天每一夜的感覺。」
李言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李言睜開眼,發現自己跪在地上,大口喘氣。
冷汗濕透了全身,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他低頭看胸口——沒有傷口,但那種冰涼刺骨的感覺還在,像一根釘子釘在那裡,怎麼也拔不掉。
【系統警告:道心受損,當前抗性歸零!】
【靜心咒生效,防止進一步損傷。】
他愣住了。
老尼姑看著他,眼神複雜。
「三十八個……」她喃喃道,「你是第一個讓我看見你心裡有人的。剛才那一瞬間,你心裡想的不是自己,是她。」
李言愣住了。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因為那是真的。
老尼姑看著他,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你以為過關那麼容易?我守了兩千年,三十七個人,只有十一個走到我面前。他們有的哭了,有的跪了,有的瘋了——但沒有一個,是輕輕鬆鬆走出去的。」
李言咬著牙:「那我……」
「你讓我哭了。」老尼姑說,「所以我只讓你歸零,沒讓你道心破碎。換作別人,早就廢了。」
她轉身,往黑暗裡走去。
走了幾步,她停下,沒回頭:
「走吧。記住這種感覺。等你想明白什麼叫『人心』,再來找我。」
李言跪在地上,大口喘氣,看著那道灰袍身影消失在黑暗裡。
長明燈的火苗跳動一下,然後熄滅。
正殿重新陷入黑暗。
李言坐了很久,直到心跳平復下來,才掙扎著站起來。
他摸了摸胸口——那種冰涼的感覺還在,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但比那道傷口更清晰的,是老尼姑說的那句話:你心裡想的不是自己,是她。
【系統提示:成功通過第五層!】
【獲得經驗+2000!】
【獲得特殊獎勵:靜心咒(被動技能——保持清醒,免疫迷惑類攻擊)】
【檢測到宿主修為已達鍊氣八層巔峰瓶頸,正在衝擊……】
李言只覺丹田一陣發熱——那股力量從深處湧出,像鑰匙一樣捅開了困住他許久的大門。
【修為突破:鍊氣八層巔峰→鍊氣九層!】
但他沒有高興。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想起幻境裡那一劍,想起蘇清月的眼神,想起那種被背叛的感覺。更想起自己那一刻心裡想的——不是恨,不是疼,是她會不會難過。
老尼姑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記住這種感覺。」
李言深吸一口氣,推開正殿的門。
門外,陽光刺眼。他不知道前面還有什麼,但至少這一層,他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