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立威
天幕宣墨,微微有些星光。
荊府內院,荊裕剛上完傷藥,妻子陶韻為其穿上裡衣,埋怨道:「你啊,真是窩囊,荊衡這般欺你,你竟然還幫他百般遮掩,兄弟做到你這份兒上,你們荊家的體面就這麼金貴?」
「哼,你懂什麼!」荊裕皺眉忍著疼挪了挪屁股,尋個最舒適的姿勢躺下。
「父親遠在西北巡邊,荊衡這次打了勝仗,軍功被樞密院領了,就連沿海的商路也被父親給了我的人。他雲羽軍死傷慘重,身邊折損了一員猛將,心中攢了怨氣,他不找我,難道去找父親嗎!」
陶韻瞥了眼趴在床上的人,嘴角不屑一勾:「你倒是孝順,再怎麼說你也是朝廷重臣,難道這口氣咱們就這麼咽下?」
「父親本打算讓他回豐都訓練水師,他可倒好,不僅自作主張回來,還如此招搖過市。」荊裕單手撐頭,想起傍晚宮裡人傳來消息,說是今日荊衡入宮,在凝徽殿與陛下密談不到半個時辰,出來後,陛下便傳旨命荊衡為殿前司都指揮使了。
「也不知荊衡給陛下灌了什麼迷魂湯,不僅將京畿戍衛職責許給他,竟然還單獨賜了宅邸?」
這話一出,正喝了一口茶水的陶韻猛然嗆住,連連咳嗽。
「什......什麼?父親尚在,他還想分府別住?」
「哼,那是天子恩賞,就連父親也說不得什麼!」
......
入夜的風清涼涼地掠過荊府,沿北掃過長長的御街,穿過宣德門,便屬皇城範圍,往西大約再走三里便是殿前司府衙,金釘朱漆,白牆灰瓦,峻桷層榱,如護城巨獸匍匐於暗夜之中。
荊衡從宮中領賞出來,安置好雲羽軍後這才得空來殿前司。
此時早已經過了放衙時辰,殿前司內燈火滅了大半,荊衡面色無常,領著周全和吳魯進了門。
周全亮明身份,守門的軍士驚詫不已,新任都指揮使夤夜到任,打的所有人措手不及,門口值守的兩名軍士望著荊衡一行人的背影,相視一眼,隨後一人默契往興明街去了。
穿過前廳,一條漢白玉鋪就的長廊映入眼帘,長廊之上盤著乾枯的藤蔓,暗夜中如纏結的毒蛇,院中的大樹遮住了天邊的月光。
再往前,燥熱的暖風送來綺迷的管樂聲和甜膩的脂粉氣,荊衡頓步望去,燈影明滅間,盈紗飛舞,曼妙腰肢搖擺,傳來陣陣淫笑。
身後的周全冷哼一聲:「他娘的,老子還沒抱上小娘子,這些躲在太平窩裡的王八蛋天天吃香的喝辣的,還有美人陪!」
荊衡眸色一沉,本朝殿前司沿襲前朝職能,拱衛皇城,宿衛宮禁,另掌著龍捷虎捷兩營,因著天子親軍這層關係,都指揮使均由皇帝親派,且都是陛下極信任之人。
前都指揮使馮玉三年前因病過世後,殿前司都指揮使一職便一直空懸,日常事務均由副都指揮史韓平代掌。
索性這幾年來沒出過差錯,也算無功無過。
想起臨出宮前,皇帝盯著那擺滿大殿的珠玉寶箱,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阿衡啊,東南一仗,你打得漂亮,朕知你領軍有方,本有封疆大吏之能,可如今讓你為朕看門,可有不甘?」
「邊疆禦敵和拱衛皇城均為臣之職責,臣甘之如飴。」
「有你這話,朕便放心了!」
一想到這用重金換來的位置,還要重新梳理整飭一番,他便覺得不值,荊衡眸色一暗。
按理說,殿前司本為皇帝親衛,向不涉任何黨爭,但近來,韓平卻與成王黨羽似有勾連。正值立儲之際,陛下豈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唉,你說要是韓副帥去掉那個『副』字兒,咱殿前司的兄弟就不會在那兩衙前抬不起頭來。」
「就是,那咱們幾個的位置也能挪一挪了。」
這話聽罷,在場幾人默契地端起酒杯,有女子嬌哼傳來,那一陣陣嬌軟入骨的輕吟仿若一劑春藥,引得那幾人哈哈大笑。
「聽說上頭有意再派一個新頭兒來。」
「那這麼說,副帥這門路還是沒走對啊!」
「管他娘的哪個來,都是短命鬼......」
「哦,是嗎?」還不待眾人鬨笑,暗處陡然傳來陰沉的低喝。
琴樂頓停,燈火中的幾人身形一滯,齊齊轉身。
荊衡領著兩人信步而來,帶來一地暗色。
「誰?」率先察覺的朱宏提刀飛身砍來。
荊衡並閃躲,待朱宏靠近,這才不緊不慢地抽出周全手中的長刀,長臂一揮,朱宏的身子一僵,直直倒地,脖頸間鮮血奔涌,瞬時沒了生機。
「啊~」霎那間,席間舞樂的女子亂做一團,縮在角落。
「何方賊子,敢在我殿前司找死!」王前怒吼。
其他幾個漢子看上去喝了不少酒,面頰紅潤,雙眼迷離中抄起腳邊的長刀趔趄起身,卻是東倒西歪,站也站不穩。
忽而一陣腥風掃過,燈影明滅間,一個黑影一晃而過,霎時間,撕心裂肺的叫聲傳來。
剛站穩的幾人當即歪倒在了椅中,檐下燈影搖晃,昏暗中三人掌心均被筷子貫穿釘在了身邊的案幾之上,鮮血淋漓。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遲滯,沒有絲毫偏差,恰到好處的利落,讓在場人瞠目結舌。
此情此景,王前醉意全無,這才細細打量來人。
玄衣長靴,英武非凡,雖生著一張小娘子喜歡的俊臉,但於這滿院子的武夫中,氣勢半分不矮。他神情輕鬆,閒庭信步上前拿起案上的酒壺,打開壺蓋,嗅了嗅。
「幾位大人好雅興,竟敢在殿前司內狎妓尋歡。」
說話的人俊朗非凡,可臉上的笑卻極為詭異,讓人不禁心中一顫。
為首的王前,殿前司都虞侯,在衙內的地位僅次於韓平,負責軍紀監察、司法及內部事務,權位甚重。
他幾步上前,扯著嗓子喊道:「你是何人,好大的膽子,竟敢夜闖殿前司。」
荊衡的臉瞬間沉下,身後的周全上前一步,舉著皇冊印璽朗聲道:「奉陛下御令,武昭將軍荊衡蕩平海患有功,才功卓著,特命其領任殿前司都指揮使,即日赴任。」
這話一出,幾人的酒瞬時醒了大半。
王前猝不及防,想要狡辯卻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支吾不堪,趕緊領著幾人撲通跪下,垂頭心虛不已。
「屬下殿前司都虞侯王前拜見殿帥!」王前說罷,身後三人的聲音稀稀拉拉傳來。
荊衡不語,尋了張竹椅坐下,剛要開口,從外闖入個人影。
韓平氣還沒喘勻,一炷香前,下屬慌慌張張來到曉暮居時,他正與花娘雲雨,聽到都指揮使到任,趕緊鳴金收兵,憋脹著臉剛入院便聞到一股血腥氣,心中大驚。
「殿前司副都指揮使韓平拜見殿帥,屬下來遲,望殿帥海涵。」韓平恭敬拜道,斜眼間瞥見了腳邊半朵血紅花團,燈影下泛著斑駁濕意。
眼下場景他瞬時便瞭然,今早宮裡那位便傳來消息,說是陛下對都指揮使之位已有了決斷,他心中便猜了個八分,只是他沒想到這位新來的殿帥會來得這樣快。
眼前這樣淫靡的場景他再熟悉不過了,他並非不想管,只因他名義雖是殿前司的最高長官,但實際卻是上名不正言不順,就拿這薪俸來說,這三年來,步軍和馬軍兩司年年加俸,可他們殿前司卻杳無音訊,像是被遺忘了似的。他去三司申領薪俸時打探過,衙內軍士之俸均由都指揮使向戶部度支司申請,再由中書省報批,可這些卻不是自己這個副指揮使能做的。
故衙內屬下除了幾名真心服臣之人,還有部分人面服心不服,所以御下抓大放小,除了公事,像狎妓這等小事他一般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如今在衙內被抓個正著,無論有什麼理由,他韓平都難辭其咎。
「殿帥明查,今日之事是屬下監管不嚴,請殿帥嚴懲。」韓平跪拜。
荊衡挑眉,面上依舊帶著似有若無的笑:「韓副帥,你的麻煩事有何止眼下這一樁。」
韓平猛然抬眸,隨後又強忍心虛,回道:「殿帥此言何意,屬下聽不懂。」
「聽不懂沒關係。」荊衡緩步走向韓平,將跪著的人扶起來,望了望天幕,若有所指:「離天亮還有五個時辰。」
說罷,轉身領著周全和吳魯離開。
三人臨到大門前,荊衡回頭對周全道:「抓緊時間去尋些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