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攬秀山房
攬秀山房是盛京最熱鬧的地方,那裡是達官顯貴的銷金窟,也是市井百姓的神仙殿,所謂「傾城顏色知多少,半入京都攬秀家」,裡面的姑娘不僅姿容上佳,琴棋書畫吟詩作對更是不在話下,相傳,攬秀山房的姑娘們人均解語花,身上的本領能讓男人三天不舍下床。
今晚的攬秀山房格外熱鬧,張狂的笑聲間雜著嬌嗔的哼吟,朦朧的燈色混著甜膩的脂粉香和酒香將這個夜晚調和得無比暖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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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大廳,幾位舞娘身披薄紗,腳掛銀鈴,在人群中如彩蝶般穿行、駐足、淺笑低語,幾十個身著便服的粗漢子或摟著花娘品味溫香軟玉,或搭著同袍高聲唱歌,或橫七豎八醉臥,羅裙、紗衣、粗布葛料凌亂交疊,委地如凋謝的花。
二樓最寬敞的雅室內,博山爐中裊裊燃著雪中春信,清透冷冽的香氣緩解了一絲燥意,將那薄薄的月光也暈上了層涼意。
窗邊的木案前,擺著盆緋色的薔薇,七八朵花壓得枝幹微微下垂。
荊衡姿態閒散,慵懶的躺在竹榻之上,他聽著面前周全匯報飛羽軍的安置情況,手中擺弄著一隻青瓷酒壺,昏黃的燭光照在男子的側臉上,一半明媚英朗一半陰暗神秘。
「殿帥放心,樂營那邊打點好了,兄弟們盡興著呢。」
周全話音剛落,荊衡點頭示意,周全笑著搓了搓雙手,樓下的那幫傢伙已經喝了好幾輪了,他剛從飛羽軍營地回來,可把他給饞死了,他轉身迫不及待就要出門,突然眼角瞥見了吳魯,少年像個木頭立在暗處。
周全看了眼荊衡,上前將吳魯拉到門邊:「你這孩子怎麼在這杵著?」
吳魯看了眼荊衡,荊衡揚了揚頭:「去吧!」
周全不耐煩拉著吳魯朝外拖:「乖,別在這兒壞咱殿帥的好事!你全哥帶你去找小娘子......」
直到兩人的腳步聲消失,雅室內重歸平靜。
荊衡剛閉上眼睛,門外傳來敲門聲。
「大人,驚夢姑娘來了!」
「進~」
來人步履輕緩,入室之後便見竹榻之上人閉著眼,俊朗異常,緞面的玄色寢衣熨帖在精壯的身體上,讓人心悸,頎長的雙腿懶散地搭在竹榻邊,錯愕間她竟然忘了行禮。
荊衡睜開眼睛,面前人似又一怔,臨來前佟媽媽叮囑她來是位武將,讓她仔細伺候,今夜是她第一次侍候人,她從前聽姐姐們提過,武將不比尋常男人,他們不懂憐香惜玉,於床笫間更是粗野磨人,可眼前這位少年眼似星,眉若峰,哪裡像姐姐們口中的粗人。
意識到男人也在打量自己,視線從頭掃到尾,意味不明,驚夢心跳加快,下意識抬手理了理雲鬢,耳朵微微泛紅。
早有耳聞攬秀山房的驚夢姑娘貌賽天仙,琴藝絕佳,多少人一擲千金僅僅只為見她一面。
「過來!」荊衡開口,拍了拍身邊的竹榻。
驚夢乖巧上前,挨著荊衡坐下,幽幽甜香沁入鼻尖。
荊衡蹙眉:「你身上用的什麼香?」
驚夢微怔,恭敬回道:「回大人,是依蘭。」
不知為何,他陡然想起了白日在街上聞到的那股沁人心脾的荷香,還有那片濡濕下的春光,頓時心生癢意。
他蹙眉開口:「這裡有荷花嗎?」
驚夢:「......」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吳魯的聲音:「殿帥,韓平求見!」
「進~」
......
自從陸觀音與張眷的婚事作罷,師晴便開始心虛不寧,按照她原本的計劃,今日便該是她贖身出府之日,可陸家於她有恩,在最困頓之時,也是陸家小姐施以援手,眼下,陸府亂作一團,她實在做不到抽身離去。
她幫不上什麼忙,但養護好府中花木,至少能讓老爺夫人小姐略養心神。
行至小花園,木槿搖曳,鮮活生姿,師晴瞥見了幾從雜草,正要上前拔出,忽而身後傳來陸管家的聲音。
陸管家自孩童時期便跟著陸老爺,總領協調府內事務,深得老爺信任,為人還算和善。
「晴娘,你在這兒呢!」
「管家可是為了那株蘭花而來?」師晴轉頭應聲,並未停下,踏入花圃將那幾叢雜草拔起後才返身回來。
「正是,正是!」管家連連點頭。
半月前,陸府來了位稀客,三司副使荊裕親來拜會,特意帶了重禮,讓寂寥的陸府添了樁熱鬧事。
陸老爺因愛女婚事生變害了頭疼的毛病,纏綿病榻多日,當天竟也起身親自接待。
闔府上下以為出了什麼大事,沒想到最後荊裕竟然拿出了一株發蔫垂死的蘭花。
原來,他不知在哪兒聽說陸府有位技藝精湛的花匠,能活百草,接名花,傳得神乎其神。他精心養護的野生奇蘭意外被損壞,遍尋盛京多位花匠,均束手無策,這才找上門來。
師晴細細查看了蘭草的狀況,她一眼便看出這是摔在地上被踩踏至此,還好是盛夏,若是隆冬這蘭草只怕是只能肥田了。
她接下了這樁麻煩事,對於花草,師晴總歸不忍心看著它們死去的。
這蘭草本就該生在野外,若是強行移至直室內,房子雖能遮風擋雨,但也失去了天地靈氣的孕養,反而不美,但這些達官貴人可不在乎這些,但凡他們喜歡,哪會在乎一株草的意見。
她好不容易在望舒山尋到了適應蘭花生長的泥土,減枝加肥後每日精心照料,這才讓那株恢復了生機。
「管家且等一等,那株蘭花在我房中,我這便去取。」說罷,師晴轉身就要走。
「你直接送去荊府吧!快去快回。」管家一揮手。
師晴望著陸管家的背影,這樁事是荊大人求上門來的,陸老爺那兒是收了重禮,過了明路,想必荊府也不會再額外打賞了,既然沒有油水可撈,那他就沒必要親自送去。
這費力不討好的事自然是師晴自己去送了。
師晴嘆了口氣,本就陰鬱的心裡更添煩悶。
天空飄著薄雲,烈日毒辣,半個時辰後師晴抱著株蘭著從荊府後門被下人領進了府。
若不是需要交代養護這株蘭花的要意,她真想直接交給領路的小廝趕緊回去。
師晴硬著頭皮垂頭跟著領路的小廝,偷眼觀察著眼前奢豪的園子,贊其豪奢並非其園子營建奇巧,而是隨處可見眾多的奇草異植,玉帶草、紫簪花、飛來燕......一步一景,那些嬌貴的主兒可不都是能生存在同一片土壤下的,必定要分植而種,土地的肥力濕度都是特別調理的。
想來這院子的主人定是個喜好花木的。
東苑裡,荊裕盯著煥發生機的蘭草,滿意點頭,師晴又叮囑了些養護技巧,眼前這個乾瘦的小花匠確實有些本事,說話做事周到體貼,甚是欣賞。臨走前,荊裕還是賞了她三兩銀子做酬謝。
師晴大喜,竟然還有意外之財,看來這位大人是真心喜愛花草,她敬謝拜別,小廝帶著師晴原路返回。
經過一條長長的石廊時,迎面而來三人,為首的那人正是前不久在街上騎馬遊行的那位少年將軍,只是今日退去了盔甲,少了份蕭殺肅穆,一身輕便簡裝襯得他溫柔儒雅,他目光清潤,如一卷細韌竹紙,靜待筆墨。
領路的小廝突然停下,退至一旁,躬身行禮,她亦屈身退至小廝身後,低頭靜待那一行人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