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躲瘟神


  子時已過,萬物沉睡。

  殿前司的暗牢內,慘叫頻頻,荊衡半眯著眼,倚在一張竹榻之上,身著裡衣,黑色綢衣貼服在他身上,緊實的肌肉線條一覽無遺,胳膊上的傷早已重新上藥包好。

  面前的桌上還擺著一隻竹簍,一包泥土以及一個青橘,被燃著的油燈模糊成暗色的陰影。

  不遠處並排著兩個刑架,上面綁著的人早已奄奄一息,各式刑具均已用了個遍,身子都已經被打爛,血流了一地,濃重的血腥氣熏得人腦仁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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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時辰前,師晴走後,荊衡便朝著反方向尋到了下山的路,在山腳剛好碰上了尋來的周全,周全帶著人進山,最後只抓到了兩個活口,這一審,便是一個時辰。

  吳魯將手中斷了的鞭子往地上一扔,轉身上前稟報:「殿帥,他們確實追過一個人,但半路上失足掉下山,應該是摔死了!」

  荊衡睜眼,臉上無波無瀾,眸子定在青橘上,沉聲道:「還有呢?」

  「至於是誰指使的,他們還是沒有招!」

  荊衡輕嗤:「哼!還挺忠心!」

  其實不用審,他心中分明,除了步軍司和馬軍司的那兩個蠢貨,沒人會用這樣的昏招。

  「那就分開審,第一個招供的,免罪,不招的禍及全家。」

  「是~」

  荊衡起身,拿起青橘,指腹摩挲著清涼光滑的表皮,重新閉上眼,心中百轉千回。

  那丫頭真的死了嗎?

  鼻尖仿佛又觸到了那陣清涼的橘香,腹下滾熱,瞬時,荊衡蹙眉,這丫頭倒是有些本事,人死了,居然還能勾人。

  他突然有些慶幸,這樣的女人,幸虧死了。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吳魯那邊便撬開了那人的嘴。

  果然,意料之內。

  ~~~

  天氣晴好,山野爛漫,回京的路途也不算無聊,師晴與鐵柱聊著笑著便入了城。

  剛入城,師晴便覺著今日的主街格外熱鬧,人頭攢動,幾乎都朝著宣和門的方向涌去。

  鐵柱素來愛瞧新鮮,一見這陣仗,眼裡頓時亮了,拉著師晴便往人潮里擠。

  大理寺前被圍得密不透風,登聞鼓聲震得人耳膜發疼,鐵柱身形魁梧,三兩下撥開人群,護著師晴擠到前排。

  擊鼓的是個壯碩漢子,看身形氣度,不似尋常百姓。

  不多時,大理寺大門轟然洞開。一個身著靛青官袍的男子跨出門檻,厲聲喝道:「大膽刁民,可知這是什麼地方!」

  那漢子放下鼓槌,不卑不亢:「申冤的地方。」

  「有冤去京兆府!」官員一揮手,示意差役拿人。

  人群里忽然響起一道清朗的聲音:「若是本帥有冤呢?」

  師晴心頭一顫,循聲望去。

  重重人群中緩緩走出個錦衣男子,閒庭信步般,那張完美的臉引得婦人們驚呼連連,師晴的心也漏了一拍。

  竟是他,他真的逃出去了。

  那大理寺官員一見來人,神色大驚,連滾帶爬跪在荊衡面前:「屬下大理寺評事柳章,不知殿帥來此,還望恕罪。」

  荊衡扶起柳章,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本官昨晚在望舒山遇伏,身受重傷,特來報案。」

  柳章一驚:「殿帥可知何人如此大膽。」

  荊衡似早已預料,偏頭輕嗤:「巧了,本官還真知道。」

  柳章微怔,荊衡偏頭,人群中傳來叮鈴咣啷的聲音,剛才擊鼓的人手中松松挽著一條嬰兒手臂粗的鐵鏈,鐵鏈另一端拴著兩個人。

  不,不是兩個人,是兩條匍匐在地的、像狗一樣的東西。

  他們赤裸著上身,背上鞭痕交錯,鐵鏈緊緊勒著脖頸,皮肉翻出,早已磨得血肉模糊,他們佝僂著身子,膝蓋磨在青石板上,身後拖出兩道斷斷續續的血痕。

  柳章瞳孔猛然收縮。

  其他人或許不認識,但柳章卻看得清楚,那兩人正是馬軍司都指揮使錢亮與步軍司都指揮使郝平。

  柳章嚇壞了,「殿帥,您這是?」

  荊衡沒有回答,他抬手示意,兩名侍衛將兩個五花大綁的黑衣刺客丟在地上,又將一疊證詞遞到柳章手中。

  然後他從那漢子手中接過鐵鏈。

  他輕輕一拽。

  那兩人踉蹌著往前撲倒,膝蓋砸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錢亮掙扎著想爬起來,荊衡又拽了一下,鐵鏈驟然收緊,勒得他臉漲成紫紅,舌頭不由自主地往外伸,涎水混著血絲滴落。

  「跪好。」荊衡的聲音甚至帶著幾分溫和,似訓狗般:「兩條腿走路的不會,四條腿的也不會?」

  郝平趴伏在地上,渾身發抖。

  曾經威風凜凜的步軍司都指揮使,此刻連抬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他實在後悔沒能阻止錢亮那個蠢貨犯渾。

  若這次刺客中沒有步軍司的人,他還有辦法脫身,只可惜兩衙相交甚深,錢亮早就收買了許多他的人,這次他也無法善終了。

  「證人、證詞和嫌犯,本官都給你送來了,望貴司依法辦理。」說完,他領著人就要離開。

  剛走兩步,荊衡忽然停住。

  人群中的嘈雜聲似乎也隨之一頓。師晴心頭一緊,下意識往鐵柱身後縮了縮,手指攥緊了鐵柱的衣角。

  然後她便瞥見荊衡緩緩抬起頭,目光似有若無地往人群中掃了一眼,嚇得她趕緊低頭。

  那一眼淡得像無意,輕得像隨意,可師晴卻覺得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鋒,從自己藏身之處剮過。她屏住呼吸,整個人僵在鐵柱的影子裡,連眨眼都不敢。

  好在只是一瞬,他便收回目光,抬腳離去。

  人群散去,鐵柱便送師晴回了陸府,臨別前,鐵柱再三叮囑師晴今早贖身出府,師晴怏怏應著,心不在焉。

  陸家花園,涼亭臨水而建,池中芙蕖粉白相映,滿池生色。

  陸觀音盯著池中彩鯉將魚食分食乾淨,一鬨而散,她望著那圈圈散開的漣漪,半晌沒有動。

  世人都道她是神佛轉世,哼!狗屁的神佛,她天生祥瑞異象,明明是應運而生的鳳命之身。若不是她那個迂腐至極的爹,又怎會讓自己差點落入那山雞窩中。

  她回頭,石桌上的花帖浴在日光中,點點金箔,清雅華貴。

  白真悄步走來:「小姐,晴娘求見。」

  陸觀音頷首,示意將人帶來。

  師晴今日起了個大早,本想去找夫人求恩出府,卻被蘿月告知夫人身體不適,已將府中諸事全交由小姐,好在小姐心善,是個好說話的人,她這才來寂梵院。

  一路行至涼亭,艷陽繁花,整園芬芳,心中憧憬的未來,自由觸手可得,師晴不由心情鬆快了幾分。

  須臾,師晴朝陸觀音輕輕行禮:「奴婢見過小姐。」

  陸觀音沒有說話,放下手中的小瓮,轉身對師晴虛扶一下:「免禮,坐!」

  師晴淺笑,隨著陸觀音坐下。

  「晴娘,有事嗎?」陸觀音邊說著邊為她倒上一杯茶。

  師晴雖知陸家小姐待人寬厚,此刻身臨其境,仍有些受寵若驚。她忙起身拜道:「小姐,晴娘今日求見,是為要贖身。」

  陸觀音臉上帶著笑,將倒好的茶盞推至師晴跟前。師晴要贖身一事在陸府算不上新鮮事,本就是母親早已應允過的,只待她湊齊銀子便歸還身契,還歸良籍。

  「晴娘,你來咱們陸府也有五年了,這五年咱們家對你怎麼樣?」

  「當年我母親重病難愈,多虧了夫人收留奴婢,小姐為我母親尋來良醫,這五年,陸府為我遮風避雨,賜我衣食無憂,萬分感激。」

  陸觀音滿意點頭:「我知道前段時間吳奇苛待了你,你放心,吳奇那邊我會處理。」

  師晴微怔,這,意思是不讓走?

  陸觀音道:「你放心,咱們陸家並非不講理的人,只是五日後有個花會,我身邊正好缺個得力的人,等花會結束之後,我便將身契交還予你,怎麼樣!」

  師晴蹙眉,她從未在小姐跟前近身服侍過,何以有此殊榮,陪小姐去花會?

  「你別多想,只是那日要帶上那兩盆地涌金蓮,中途不得有差池,這才需你同行。」陸觀音補充道。

  師晴不再推辭,左右不過這幾日了......

  是夜,知了蟬鳴擾人清夢,荊府西院書房內,荊衡身著單衣,正在處理軍務。

  門外傳來短促的敲門聲,荊衡應聲後,吳魯推門而入。

  「何事?」荊衡頭也不抬。

  吳魯道:「大理寺已將錢亮與郝平刺殺殿帥一案上報,陛下瞧了奏摺,龍顏大怒,親筆勾了兩人的斬立決。」

  「嗯。」荊衡紙上筆鋒飛走,殺了錢亮與郝平,算是陛下給了他一個交代,畢竟前不久,他才往宮裡送了如山金銀,這筆買賣,倒也不算虧。

  吳魯覷著那不在乎的模樣,欲言又止。

  「還有事?」

  冷冰冰的聲音傳來,吳魯抬眸,從懷中掏出一個帖子,上前放在桌上。

  「這個是成王殿下邀派人送來的,請您參加五日後賞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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