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逃出生天


  殿前司府衙前,一隊玄甲軍兵整裝待發,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荊衡自門內大步而出,一身勁服利落,襯得他肩寬腿長,眉目間攜著冷峻肅殺。

  幾天前,三司東南道海巡使曹彬回京述職途中,被一股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海寇劫走了。聖上震怒,本以為海患已平,不料竟還有人敢捲土重來,豐都水營在海上搜了多日,連個影子都沒撈著,這才又請了他出馬。

  不遠處傳來一聲馬嘶,荊衡抬眼,周全策馬趕到,翻身而下。

  「殿帥,可以走了。」

  荊衡牽過韁繩,飛身上馬,他拉了拉韁繩,目光落在周全臉上,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周全等了片刻,見他不說話,也不敢催,只靜靜候著。

  微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得衣角微掀,荊衡移開視線,望向遠處,又收回來,反覆幾回,那話在舌尖上滾了又滾,怎麼也說不出口。

  良久,他才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她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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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全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殿帥問的是西院那個丫頭。

  他咧嘴一笑:「那丫頭乖著呢,整日待在院裡種花,哪兒都沒去。」

  荊衡面色不變,握著韁繩的手指卻微微鬆了松,他正欲揚鞭,周全又道:「哦,對了,那丫頭還說了,說殿帥傷還沒好利索,讓屬下好好照看著。」

  懸在半空的手忽然一滯。

  有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心口,不重,卻酥酥麻麻的,從指尖一路蔓延到耳根,他垂下眼,唇角微不可察地翹了翹,又飛快壓了下去,像是怕被人瞧見似的。

  「出發。」

  馬鞭落下,馬蹄聲碎,一隊人馬浩浩蕩蕩地駛出街巷,周全在後頭瞧著,總覺得殿帥今日那背影,比往日輕快了些。

  這幾日的西院冷清了不少,荊衡不在府中,東院來了位貴客,許嬤嬤被抽調去了東院幫忙,

  白日裡她便侍弄那些花花草草,分株、培土、移栽,不出一天的功夫,院子的角角落落里,都添了光禿禿的小枝,瞧著不起眼,可來年春風一吹,便能抽出新芽。

  到那時,這院子定是另一番光景,也算是送給那個可憐之後最後的禮物吧。

  昨晚,陶氏身邊的嬤嬤給她送來的路引與新的戶籍,明日她就要離開了,日子終於開始有了盼頭。

  盛夏臨近尾聲,風中漸漸有了涼意。

  師晴將荊衡為她準備的珠翠綢衣都留了下來,只帶了自己的粗布葛衣,趁著側門的小廝不注意溜了出去。

  出了侯府,師晴閃身轉進一條僻巷,七拐八繞,徑直往通濟河碼頭去。

  今日碼頭不似往日熱鬧,泊著的船稀稀落落,裝卸的苦力也少了許多,幾個等活的船夫蹲在石階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師晴從他們身邊經過時,斷斷續續聽了幾耳朵,說是北邊嚴州鬧了饑荒,逃難的百姓涌了半條官道,北邊來的船也一日比一日少了。

  她腳步頓了頓,想起近來少雨,只得低嘆一聲,今年的冬天只怕會很難熬了。

  碼頭上泊著不少船,她尋了一圈,才找到一條正要啟航南下的舸船,船家是個中年漢子,今早剛卸完船上的布料,這會兒正要趕著南下回去,師晴上前問價,並表示只要過了水門便下船。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見是個孤身女子,又翻看了她的路引和戶籍,確認無誤後,便爽快地收了銀子。

  「上船吧。」他朝船頭努努嘴。

  師晴應了一聲,拎著包袱踩上跳板,船身搖晃,她扶住船舷,穩穩地站住了。

  身後碼頭的喧囂漸漸遠了,她回過頭,風從河面拂來,帶著水汽的涼,她攏了攏衣襟,轉回身,再不回頭。

  直到橫江水門,檢查的軍士並沒有發現路引與戶籍有異,船隻順利放行,師晴這才鬆了口氣。

  師晴上了岸,尋到路邊的茶棧,茶棧老闆是個頗有風韻的女人,她見師晴一個小姑娘趕路便提醒她最好換身男裝,她謝過老闆娘又打聽了武義鎮的距離,雇了一輛驢車,便往南去了。

  驢車慢悠悠地走著,鈴鐺叮叮噹噹地響,日頭雖高,卻不曬人,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像蓋了一層薄被,師晴把包袱枕在頭下,仰面躺在車上,頭頂掃過一片又一片的蔭翳,整個人舒坦極了。

  按照腳程,她今晚應該能趕到武義鎮和母親鐵柱哥團聚。

  不知不覺間,她便睡著了。

  夢裡也是這樣的好天氣,母親在門口張望,鐵柱哥在劈柴,灶上的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她提著一籃子野菜走回去,遠遠地喊了一聲娘,那聲音在風裡飄了好遠好遠。

  豐都城,千湖之州,東接大海,是大安水師駐紮重地。

  通海碼頭上泊著大大小小的戰船,桅杆如林,旌旗獵獵,岸邊燈火綿延,海面仿佛著了火。

  接海的豐羅江上畫舫如星點,絲竹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混著洶湧的濤聲,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層紗。

  因著那幾船浮光錦,孟春月這回下了血本,整條花船都包了下來。

  船上掛了十幾盞絹燈,將艙內照得亮如白晝。紅燭高燒,酒香四溢,軟榻上鋪著厚厚的錦褥,幾個姑娘簇在一處,鶯聲燕語,笑作一團。

  荊衡半躺在竹榻上,衣襟微敞,手中捏著一隻酒杯,神色淡淡,一個姑娘倚在他身側,纖纖玉指剝了顆葡萄遞到他唇邊,他偏了偏頭,沒接,那姑娘也不惱,笑嘻嘻地將葡萄塞進自己嘴裡,又去給他斟酒。

  孟春月比他自在多了,左擁右抱,一口酒一口果子,嘴裡還不閒著:「殿帥果真料事如神呀,這才幾天,就悄悄辦了大事。」

  昨日家中的管家給他來信,說是三艘浮光錦便被完好無損地放了行,他心頭石頭總算落了地。

  他往後一靠,長舒一口氣,像是卸了副千斤重的擔子。

  荊衡沒理他。

  孟春月也不惱,換了個話頭,語氣裡帶了幾分試探:「那海匪的行蹤,可有什麼消息?聽說那曹彬上任不過兩月,跟著他回盛京的船就裝了兩船,嘖嘖,放個屁都能蹦出油腥來。」

  荊衡喝著酒,目光落在艙外的江面上,不知在想什麼。

  「你倒是說句話啊。」孟春月湊近了些,臉上堆起笑,「要有什麼我孟春月能幫上忙的,你儘管開口。」

  荊衡眼風掃過來,冷冷淡淡的。

  「本帥的事,你少管。」

  忽而艙門外有人影一閃,暗衛閃身而入,躬身道:「殿帥,盛京有信來報。」

  孟春月瞥了荊衡一眼,識趣地招呼著屋裡的姑娘們出去了。

  暗衛上前,將一隻細小的紙卷遞上。荊衡接過,展開,目光掃過那幾行字,眸色漸沉,指節微微收緊,紙團在掌心揉成一團,他沉默片刻,淡淡道:「告訴非夜,只要沒有性命之憂,盯著人便是。」

  暗衛領命退下,艙中重歸寂靜,燭火跳了跳,荊衡垂眸看著掌心的紙團,唇邊的笑格外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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