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黃雀在後
「誒!醒一醒~」
粗糲的嗓音將她從夢中拽出來,師晴迷迷糊糊睜開眼,頭頂已是繁星漫天,她揉著眼睛坐起身,四周黑黢黢的,只有車前掛著一盞油燈,晃晃悠悠地照著腳下的土路。
「武義鎮到了麼?」她問道。
那人哈哈大笑,笑聲粗獷,在夜色里格外刺耳:「什麼武義鎮?這兒是黃麻村。」
師晴一個激靈,徹底醒了,她跳下驢車,這才看清趕車的人,圓臉,寬額,五大三粗,根本不是先前那個車夫。
她心頭一緊,抱著包袱往後退了幾步:「你是誰?原先趕車的人呢?」
那人不答,只是笑,笑得不懷好意,往前逼了一步,師晴轉身要跑,卻見四下里影影綽綽,不知何時已圍上來幾個人影,前後左右,堵得嚴嚴實實。
「還沒人從我黑鬍子手裡逃走過。」那人說著,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鐵鉗似的,怎麼掙也掙不開。
師晴還沒來得及喊叫,那些人已一擁而上。破布堵住了嘴,繩子勒進手腕腳踝,有人往她頭上套了麻袋,扛起來便走,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她素來淺眠,今日怎麼睡了這樣久?那茶棧老闆娘的笑臉忽然浮上來,親親熱熱的,還白送了她一碗茶,她當時只道是鄉野人家的淳樸,如今想來,那笑意底下,分明藏著別的東西。
難道是碰上了一伙人牙子?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她被人重重摜在地上。麻袋扯開,昏黃的燈光刺得她眯起眼。定了定神,才看清四周,七八個姑娘擠在一處,年紀都與她相仿,個個衣衫髒污,眼神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魂,她們齊齊望著她,目光里沒有好奇,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片麻木。
她慢慢環顧四周。土牆,泥地,頭頂開了一個方口,容一人進出,像個地窖。
看來這兒是他們關人的地方,突然頭頂的木蓋打開,從上面扔下來幾個黑乎乎的餅,那些姑娘立即蜂擁而上,擠作一團。
師晴顧不得許多,撲到井口邊,仰頭喊:「我有銀子,你們放了我,我給你們銀子。」
蓋木蓋的手頓了一頓,片刻,那人探下頭來,嗤笑一聲:「你包袱里那點碎銀子,五兩都不到,也配跟老子談生意?」
「我,我現在沒有,但你放了我,我一.......」
「當我傻呢?」那人懶得再聽,「老實待著吧!」
木蓋重重合上,腳步聲遠了。
師晴轉過身,地上那幾隻豆餅早已不見蹤影。幾個姑娘縮回牆角,腮幫子鼓鼓的,正狼吞虎咽。她站了一會兒,腹中空空,什麼也沒有了。
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她走到牆邊,緩緩蹲下,沒吃的便沒吃的,先省著力氣再說,她閉上眼,靠在冰涼的土牆上,不去想那些餅。
忽然,有人輕輕搖了搖她的手臂。
師晴睜眼,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怯怯地舉著半塊豆餅,往她面前遞了遞。
她身形消瘦,臉上雖沾著黑灰,但遮不住那雙水亮的眼睛。
師晴怔了怔。那餅本就巴掌大一塊,分她一半,這孩子便吃不飽了。她笑了笑,溫聲道:「小妹妹,你自己吃吧,姐姐不餓。」
「咕咕~」肚子再次響起來,師晴尷尬一笑,那小姑娘道:「姐姐吃吧,我吃得少,已經吃飽啦。」
師晴看著那張髒兮兮的小臉,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把餅接過來,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像是啃在了石頭上,可她還是慢慢地嚼著,一點一點地咽下去。
「謝謝你。」她輕聲說著,拍了拍她身邊的空位示意她坐下,又咬了一口豆餅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小麥。」小麥靠在她身邊坐下。
她的聲音極輕,好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小麥!」師晴自顧自喚了聲,扭頭繼續道:「你的名字很好聽,你也是被他們擄來的嗎?」
小麥的頭緩緩垂下,許久才搖了搖頭:「我是被二伯賣給他們的。」
師晴啞然。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了,我跟著二伯生活,今年地里的莊稼都乾死而來,家裡孩子多,二伯就將我賣......」她的頭越埋越低,聲音也越來越小。
師晴伸手攬過小麥的肩膀抱了抱她,柔聲在她耳邊道:「小麥不哭,以後姐姐陪你!」
小麥仰起頭,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像是蓄了許久的雨雲,仿佛積攢了多年的委屈,在這一刻決了堤,瞬間,哭得更厲害了。
師晴正輕聲安慰著小麥,頭頂的木蓋忽然被人掀開,漏下一片昏黃的光,兩個男人順著梯子爬下來,都是莊戶人打扮,三十來歲,腳下虛浮,眼神迷離,一身的酒氣。
其中一個咧著嘴笑:「你們懂事些,來兩個伺候好咱哥兒倆,哥兒幾個給你們弄好吃的。」
姑娘們像受了驚的雀兒,四散躲開,尖叫聲、哭聲在地窖里撞來撞去,擠作一團,那兩人踉踉蹌蹌地往裡走,眯著眼掃了一圈,視線落在了師晴的身上,他伸手朝師晴招了招。
師晴身子一僵,還不待她反應,那人的手已經拽上了她的胳膊,身邊的小麥死死拉著師晴,被另一個男人狠狠一腳,遠遠踢開。
「小麥!」師晴驚呼。
小麥撞在牆上,捂著肚子,難受至極。
師晴想去拉小麥,手還沒夠著,頭皮便是一陣劇痛,那人拽住她的頭髮,往後一扯,她吃痛,眼前發花,掙扎了幾下,掙不開,只能被拖著往梯子那邊走,不一會兒,身後傳來另一個女孩的哭喊,然後便是同樣被拖拽的聲響,悶悶的,像什麼東西在地上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