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算我一個
貨出不了手，郎中又不敢請，張大頭自嘆晦氣。三兄弟蹲在院子裡合計了半晌，誰也不肯眼睜睜看著銀子打水漂，末了看看天色，城門怕是早關了，今夜先在這兒湊合一宿。
若是時疫，病程來得快，明日一早扔了人跑便是，若不是時疫，那便好辦多了。
房門重新落了鎖，屋裡又黑成一片，連窗縫裡那點光也被人影擋得嚴嚴實實。
等院中徹底安靜下來，黑暗中有人壓著嗓子開口，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顫：「這位妹妹，你這法子真不錯。若不是你，咱們怕是已經入了那火坑了。」
旁邊幾個姑娘低聲附和：「可不是，多虧你認得那麻戟。」
「幸好幸好……」
慶幸的話說了一輪又一輪，壓在心頭的那塊大石總算搬開了一些，連呼吸都順暢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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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晴靠在牆角，卻沒有半點輕鬆，顯然，那三人並沒有那麼好騙，麻戟的藥效只有半日，用不了多久，他們身上的紅疹便會褪得乾乾淨淨，到那時，她們仍是砧板上的魚肉，等著被宰。
「姐妹們，」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身邊的人聽清，「別高興太早，這疹子，只怕明早就沒了。」
話音未落，黑暗中便炸開了鍋。
「什麼？」
「那可怎麼辦？」
「噓！」師晴急忙出聲，壓住那陣騷動，「別慌。聽我說。」她頓了頓，將聲音壓得更低，「今日這麻戟汁不過是緩兵之計。要活命，今夜就得想辦法逃出去。」
「逃？」有人遲疑道，聲音裡帶著哭腔，「怎麼逃啊？外頭有人守著，咱們還被鎖著……」
話還沒說完，門外忽然傳來「嘭嘭」兩下重響，緊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粗聲粗氣地罵了句：「吵什麼吵，消停點！」
屋裡霎時靜得連呼吸都斂住了，姑娘們屏著氣，一個個僵在原地，腳步聲在門外逡巡了片刻，終於拖拖拉拉地遠了。
師晴等那聲音徹底消失，才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聽那腳步聲，看來他們不會都守在外頭，若是運氣好，外面只留了一個人，事情便好辦多了。」
眾人聽罷，都愣了一愣，誰也不敢接話。
黑暗中靜了片刻，師晴又開口了，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地往人心上敲：「姐妹們，咱們相識時間雖短，可這一遭走過來，也算是過了命的交情，他們是男人不假，可咱們勝在人多，橫豎都是死路，不如賭一把。」
「可萬一……」黑暗中有人怯怯地出聲。
師晴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都敲在人心上：「明日，咱們身上的疹子褪了，很可能換來一頓毒打不說，進了那地方，這輩子就真的毀了，橫豎都是個死，不如賭一把。」
黑暗裡沒人應聲，可那種沉默和方才的恐懼不同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慢慢聚攏，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卻又生出幾分滾燙的勁兒來。
有人輕輕吸了吸鼻子。
「算我一個，姐姐。」身邊的小麥率先開口。
「我也去。」一個聲音悶悶地響起來，帶著些顫抖，卻意外地堅定。
「算我一個。」第三個
......
聲音越來越多，恰似水滴匯成江河，星火燎原，那些溫柔嬌怯的嗓音雖被刻意壓得低低的，但疊合在一起，撞在人心上氣勢錚錚。
一炷香後，守在屋外的張二聽到了急切的敲門聲。
「大哥，有人，有人不行了......」
張二睡眼朦朧，這些娘兒們可真是折騰人，雖然不情願，但他還是戴上了面巾，開了門鎖。
張二提著燈籠進了屋，屋子裡瞬間亮堂起來。
師晴道：「大哥，這孩子不行了，您快過來看看。」
張二提著燈籠往小麥的臉上照，尚未看出個什么子丑寅卯，突然脖子後面突然一記重擊，張二尚未回頭，便直直栽倒在地。
大伙兒齊齊望去，打人的那姑娘揚了揚下巴：「咱家過年殺豬，我一下就能拍暈一頭豬......」
聽罷，姑娘們紛紛豎起大拇指。
師晴將張二身上搜了一遍，摸出了幾兩碎銀子和一把短刀，姑娘們互相幫著將綁在手上的繩子割斷，一個接一個地貓著腰，魚貫而出，腳踩在泥地上，輕得像夜行的貓。
大門剛推開，月光便涌了進來，姑娘們提著裙角，一個接一個往外跑。
身後忽然炸開一聲怒吼：「站住~」
是張大頭！
師晴回頭看了一眼，那群身影已經散開，往巷子深處奔去，她咬了咬牙，將門從外頭帶上，雙手抵住門板，指節攥得發白，門板裡頭傳來重重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撞上來，震得她虎口發麻。
跑，再跑遠些！
她等著那些身影消失在街角，才鬆手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跑，夜風灌進喉嚨里，像刀片子割著，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重，像追命的鼓點。
巷子到了頭，一堵牆，是死路......
師晴轉過身，背抵著冰冷的磚石，短刀橫在身前，刀刃在月光下晃出一道白，張大頭堵在巷口，喘著粗氣，眼珠子紅得像要滴血，看她的眼神像要把她活剝了。
她攥緊刀柄，手心全是汗。
「你別過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
她還沒來得及動，巷口忽然又閃出兩個人影，張二押著小麥，一把刀架在那細瘦的脖子上。
小麥沒哭，嘴唇抿得發白，只一雙眼望著她，亮晶晶的，像含著兩汪水。
「放下刀，老子可不想什麼都撈不著，起碼你，可以給咱們兄弟幾個享用享用......」張大頭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陰得像蛇信子。
「你們放了她！她不過是個小孩......」
「你先放下刀。」
師晴看著那把刀，看著小麥脖子上被壓出的一道淺痕，手裡的短刀忽然重得像千斤，她握了又握，指節白得發青。
刀刃落在地上，噹啷一聲，在巷子裡迴響了很久。
張大頭撿起那把刀，在手裡掂了掂，嘴角扯出一個笑，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你覺得我會放了她嗎？」他把刀往腰後一別，慢慢走上前，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碾碎。
「壞我的買賣？」他湊近了些，「行，今晚，你先把弟兄們伺候舒服了，我再把你扔進暗門子裡，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生不如死。」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人骨頭縫裡都是寒氣。
「姐姐，對不起！」小麥終於哭出聲來，細細的，像小獸在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