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救人
師晴看著張二和烏丑的身影略過一間又一間的瓦舍,心中生出了些疑惑。
她朝趙常道:「民女有幾個問題,不知趙大人能不能解惑?」
趙常微怔,他一來便注意到此女了,貌美嬌柔,身上帶傷,莫不是殿帥那被拐的婢女吧!
聽她這樣問,不由怔了怔,他覷著荊衡的臉色,哪裡還敢拒絕那姑娘的問題。
「姑娘請說,老朽自當盡力!」
師晴望著眼前的沃土疑惑:「趙大人為這檀縣一地的父母官,可知,這黃麻村為何會行此傷天害理的營生?」
「啊?」趙常一怔。
「我們一路行來,這裡田豐土沃,種什麼都是好的,這黃麻村人的生計應是不成問題的啊!」師晴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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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抬頭,望著眼前連天的平野,欲言又止。
師晴等不到回答,望向荊衡,荊衡雙手抱胸,似乎在看場好戲:「問你話呢!說吧!」
趙常支支吾吾道:「這些田地,它......它不屬於黃麻村。」
「黃麻村的田地不是這裡?」師晴疑惑。
「本,本應該是的,但......但後來不是了......」趙常回得含糊不清,引得荊衡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師晴再次看向荊衡。
「難道是被富戶貪官給侵占了?」師晴恍然。
從前在萬柳村也是這樣,但凡肥田好地,都被富戶占去了,尋常人家只能去做佃農,運氣好遇上厚道的主家,勞作一年,除去交租和丁稅,勉強能餬口,運氣不好,不到兩年便家破人亡。
父親在時,家中那幾畝薄田養不活一家人,他便成日琢磨著如何增產增收,她總跟在他身後,看他將一株株小苗分植、換土、培土,一年四季,周而復始,直到把人熬沒了。
父親走後,族人欺負她們孤兒寡母,勾結里正奪走了田產,母親一氣之下帶著她在萬柳村紮下根來,日子難熬時,母親也會罵父親幾句,盡弄些沒用的東西,什麼都沒留下,害得她們母女孤苦伶仃。
只有師晴知道,後來那幾粒種子撒進地里,結出的穀粒比旁人多出幾成。就是那多出的幾成,讓母女倆的碗裡不再只有稀粥,年節時還能攢下幾文銅錢。而她從父親那裡學來的手藝,也僥倖讓她進了盛京的高門大戶,一盆一盆地育出那些珍稀的花株來。
雖然沒有人回答,但師晴依然瞭然於心。
線香燃盡,村口陸陸續續來了許多村民,他們看上去就如同普通的農戶一樣,可誰能想到,他們背地裡乾的竟是喪盡天良的勾當。
「黃麻村里正何在?」荊衡朝著人群喊道。
一名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走出人群,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趙常,神色間便有了幾分瞭然。他不慌不忙地上前,拱了拱手,語氣不卑不亢,甚至帶了幾分倨傲:「不知閣下是哪位上差?來我黃麻村,有何貴幹?」
荊衡瞥他一眼,淡淡道:「你不配知道。」
他轉向趙常,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像釘子似的釘進人耳朵里:「本朝略賣之法,最是嚴苛,輕則流放,重則絞刑。趙大人身為父母官,應當比誰都清楚,黃麻村全村涉略賣之罪,該當如何處置?」
趙常伏在地上,額頭貼著泥土,身子抖得像篩糠,一個字也答不上來,那中年漢子臉色微變,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敢出聲:「大人有何證據說我黃麻村全村均涉略賣之罪?」
「你要證據?」荊衡挑眉,輕聲喚了聲周全。
周全心領神會,領著十多個軍士轉身往村里去,靴聲踏在黃土路上,悶沉沉地碾過去,像擂鼓似的,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口上,人群里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半步,又被人擋住,進退不得,臉色已白了幾分。
荊衡的目光掃過人群,落在張二和烏丑身上,不輕不重地喚了一聲:「你二人過來。」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進兩人脊梁骨里,張二和烏丑腿一軟,連滾帶爬地跪到跟前,額頭磕在泥地上,砰砰作響。
「本官似乎說過,」荊衡居高臨下,聲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讓所有人,包括藏著的,都來這裡。」
他說話時甚至沒有看他們,目光落在遠處那片青黛色的山影上,仿佛眼前跪著的不是人,只是兩塊無足輕重的石頭。張二伏在地上,脊背被冷汗浸透,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這位閻王的話,他們哪敢違逆半分?
可里正方才說了,他背後那位貴人,可是盛京裡頭位居高官的人物,用不著怕。
人群里,里正仍站在原處,腰板挺得筆直,面色如常,甚至還撣了撣袖口沾的灰,他嘴角幾不可察地翹了翹,像是確定了什麼。
風從山口灌進來,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荊衡玄色衣袍被風掀起一角,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慢慢掃了一眼那些村民,目光所過之處,像刀鋒貼著皮肉滑過去,沒有人敢與他對視。
里正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他垂下眼,望著自己腳面上那幾滴不知誰濺上的泥點,心裡頭把那座靠山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腰杆便又硬了幾分。
「別怪本官沒給你們機會,現在認罪,從輕處罰,若被搜出來證據,那可就不是你們身後的那位貴人能保你們的事了。」荊衡漫不經心,又朝一旁跪著的趙常道:「趙大人,給他們背一背咱們大安略賣之罪是如何處置的。」
趙常咽了咽口水,聲音發顫:「依大安律,略賣人為奴婢者,絞;略賣人為部曲或莊園苦力者,流三千里;略賣人為妻妾、子孫者,徒刑三年。對被略賣人造成身體傷害者,按強盜法處置,死刑……」
荊衡掃過人群,不疾不徐道:「各位心中,應當清楚自己將面臨什麼了罷。」
人群中開始騷動。有人扭頭,望見那些軍士正從村中領出一群衣衫襤褸的少女,頓時像炸開了鍋。女人們捂著臉哭出聲來,男人們面色鐵青,紛紛望向里正,目光里有哀求,有惶惑,像是在抓最後一根浮木。里正的臉色也變了,方才那點從容碎了一地,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人群里忽然衝出一個身影,撲通跪倒在馬前,額頭磕在泥地上,砰砰作響:「小的該死!小的認罪!求大人輕判......」
聲音裡帶著哭腔,顫抖得不成樣子,師晴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彎了彎,又很快抿住,她的目光落在荊衡身上。
他面色平靜,像一潭深水,任底下如何翻湧,面上紋絲不動。
緊接著,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越來越多的人跪在了他面前。
那些慌亂的、求饒的、崩潰的面孔在他面前一一晃過,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仿佛這一切早就在他預料之中,分毫不差。
師晴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不遠處被解救的姑娘們的臉上是淚痕和劫後餘生的茫然,想起自己也曾是她們中的一個,蜷在黑暗裡,不知道天什麼時候會亮。
而此刻,天亮了,是這個人,把光帶進來的。
她忽然覺得他不再只是那個冷血無情的活閻王,他站在這裡,不是以強權與武力,而是以律法公道,將那些作惡的人逼到無路可退,把那些被困的人一個一個地解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