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那咱們往後,便相互照應了
黃麻村一干人等,由荊衡親衛押解至檀縣,交趙常依律徹查。有荊衡在背後掣肘,那些人的下場已不言而喻。至於地窖中那些苦命的女子,待錄完口供,便一一遣返回鄉。
樁樁件件,處置得妥帖而利落。
自那日後,師晴再未見過荊衡。小葵說,將軍一早便領著人馬走了。她心裡惦著武義鎮的母親和鐵柱,聽荊衡話中意思,像是已尋著了他們,她本想找人打聽,可那些軍士一問三不知,無奈,只得揣著滿腹不安,繼續趕路。
她靠在車內,渾身不適,小葵趕緊上前幫她捏腿,師晴嚇了一跳,趕緊縮回雙腿道:「小葵,不用了。」
小葵不知所措,有些委屈,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可是,姑娘,奴婢就是將軍買來伺候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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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晴見她眼中擎著淚,忙放柔了聲音:「小葵,你別誤會,我只不習慣被人伺候,我從前只是個外院的花匠,咱們都是一樣的......」
「姑娘可別再說這樣的話了。」小葵打斷她,語氣帶著執拗,「小葵不管您從前是什麼人,小葵只知道姑娘以後便是小葵的天了,」
路上,小葵與她說了自己的身世,她原是個七品小官家的婢女,主家因瀆職被抄,闔府奴僕盡數發賣。她被荊衡在去往檀縣的路上偶遇買下,一路帶了過來。
師晴從未被人這般伺候過,更聽不得這樣掏心掏肺的表白,聽著有些彆扭,可她見小葵那副認真模樣,又不好再推拒,想了想,便道:「你我都是苦命人,往後咱們不論主僕,只稱姐妹,如何?」
小葵一怔。
從前在那主家,她貼身伺候主母。那位夫人乖僻刻薄,對下人輕則辱罵,重則打殺。十年裡她日日提心弔膽,原以為被轉賣又是落入虎口,沒想到竟遇上了這樣神仙般的主子。鼻尖一酸,淚水便在眼眶裡打轉。
「姑娘,小葵以後定會像愛護姐姐一樣愛護你。」
師晴彎了彎嘴角,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咱們往後,便相互照應了。」
兩日後,師晴的馬車入了豐都城,一路向東,不久便瞧見一處港口,比盛京的通濟碼頭還要大上許多,船隻連片,桅檣如林。吆喝聲、拉縴聲此起彼伏,沸沸揚揚的,一派鮮活熱鬧,遠遠望去,水面湛藍,波光粼粼,一眼望不到頭。
「這是什麼河?怎麼這樣寬?」師晴忍不住驚嘆。
小葵笑著解釋:「姑娘,這可不是河,這是海,大海。」
「這是大海?」師晴怔住了。
她從前聽村裡的萬癩子說起過海,說他年輕時跟著大船出海,遇上發怒的海怪,大船被一口吞了,仗著水性好才撿回一條命,每回講起,總圍著一圈孩童,師晴也在其中,從那時起,海在她心裡便是個可怖的東西,巨浪、海怪、無底的深淵。
如今真真切切地見了,才知它是這樣藍,這樣遼闊,鋪天蓋地地展開去,倒也沒那麼可怕了。
「我可以下去看看嗎?」她探出頭,小心地問了一句
一旁騎馬跟隨的軍士冷漠拒絕,師晴悻悻放下車簾。
那點子被海風吹散的愁緒,轉眼又聚攏回來。看那軍士的態度便可知荊衡大約是下了死令,或許她的下半生將會在陰暗潮濕的牢房度過了,可轉念一想,不管荊衡如何待她,頭一件要緊的,還是母親和鐵柱哥哥的安危。
心裡有了計較,她便硬生生將那些惶恐壓了下去,勸自己安下心來。
兩人剛入門,便有個小廝模樣的人屈身迎來。
「兩位姑娘好,小人唐林,是將軍從都監司撥來的。」那年輕人躬身一揖,眉眼間都是喜色,「這裡是將軍在豐都的私宅,是五年前,將軍大敗慶林海寇,憑一身戰功得來的,那一戰,可謂是將軍的成名戰啊......」唐林說得眉飛色舞,兩眼放光。
小葵湊到師晴耳邊,壓著嗓子笑道:「瞧他那樣,若是個姑娘,就直接以身相許了!」
師晴看唐林那副痴迷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唐林這才回過神來,摸了摸後腦勺,倒也不惱:「這話倒也沒錯,咱們東南三十八州的姑娘們,誰不想嫁咱將軍,這些年來,東南沿海近一直頻頻受海寇襲擾,直到咱們將軍橫空出世,打得那幫海耗子再不敢來,咱們沿海百姓,都拿他當守護神呢。你看,守護神剛去盛京沒多久,這海耗子又猖獗起來了!」
「行了,行了,姑娘在這裡又不是只待一天,將軍的英勇戰績,你以後再慢慢說予姑娘聽,姑娘一路車馬勞頓,趕緊帶姑娘安置去。」小葵提醒道。
唐林一拍腦門:「小葵姐姐說得是,」說罷,屈身恭請師晴往裡走。
唐林一路走,一路為她介紹府中布局,這宅子雖大,格局卻簡單,前院迎送賓客、安置門房,內院設有書房和議事廳,後院則是將軍與女眷的居所。因荊衡尚未成婚,又總是宿在署司,後院便一直空著。
他領著師晴直奔後院,穿過內院的遊廊,又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一棵參天槐樹矗立院中,莢果如念珠般懸垂,風過時輕輕晃動。樹幹粗壯,想來已有百年光陰。
唐林間師晴盯著那樹,笑道:「將軍若在府中安寢,多半是宿在書房的。昨日將軍吩咐小人將後院安置妥當了,您待會兒瞧瞧,若還有不周全之處,儘管吩咐小人便是。」
「多謝小哥!」師晴頷首道。
唐林行禮剛要轉身,又被師晴叫住:「你們家將軍什麼時候回來。」
唐林搖頭:「這可說不準,將軍進來軍務繁忙,有事太晚就直接在衙署歇了,姑娘可是有急事,小人可以派人去尋將軍。」
師晴搖了搖頭,唐林頷首轉身。
待唐林走遠了,師晴繃著的神經才稍稍放鬆下來,她這幾天在馬車裡都快被顛散架了,如今總算有了歇息的地方,她入了主屋,主屋的布置與侯府西院大同小異,想必也是按照荊衡的喜好布置。
府中下人不多,師晴和小葵的行李也簡單,兩人略略收拾,便到了晚膳時辰。師晴不願差遣旁人來回跑,索性自己領著小葵去了廚房。
因為將軍平時也不在府中用膳,所以廚房只有些臘肉及米麵,小葵望著廚房欲哭無淚,她是大戶人家的一等丫鬟,只會近身侍候主子,哪裡會做飯燒水這樣的粗活。
師晴沒法子,只得自己動手,她利索地生火煮粥,切了幾片臘肉擱進去,又在牆角尋到一把馬齒莧,洗淨切碎,一併撒入鍋中,粥成,雖簡陋,卻有菜有肉,足以慰藉五臟六腑。小葵起初還猶疑,那牆邊的野草當真能吃?師晴示意她嘗一口,竟是酸咸適口,別有滋味。
兩人吃飽,天色已盡黑,南方的秋天似乎不如北方分明,眼瞅著快到九月了,夜晚依舊有些燥熱。
後院只有一間耳房,師晴不敢擅自住進主屋,便和小葵擠在一處。兩人歪在床上,笑著閒聊,倒也熱鬧。不過兩三日的相處,小葵覺得這姐姐熱心豁達,不似那些被深藏內院的妻妾們矯情作態。師晴也覺得小葵嘴甜心善,手腳麻利,算是個不錯的室友。
說著說著,兩人便沉沉睡著了。
酉時剛過,院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嘶鳴。
小葵睡得淺,猛地驚醒,連忙起身推了推師晴。
師晴倏地睜開眼。
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