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東宮的規矩
最先上前的,應是眾女中位份最高的東宮側妃。
側妃有兩位,一位是逸國公府嫡女周凌微,年十八,生著一雙好看的杏眼;另一位是延國公府嫡女鄭海棠,小圓臉,生得喜慶。
二人同為側妃,品級均等,本無高下之分。
是以出列前,二人互通了彼此生辰。
鄭海棠道,「這般算來,我當喚一聲周姐姐。姐姐先行。」
周凌微卻道,「冊封名冊之上,你位列在前,不如你先行。」
鄭海棠推辭。
年初九見兩人推辭不下,便笑著吩咐北風,「謙讓是美德,不如抓鬮吧。」
鄭海棠抓到了「先」,便是落落大方報了名字年歲,以及出身,最後敬茶。
她跪姿端方,敬茶的手卻有些抖。
年初九沒為難,伸手接過,唇角淺淺碰了一下盞沿,算是喝了側妃的茶。
她拿了個紅包遞給鄭海棠,溫聲道,「往後院裡有什麼需要添置的,就告訴我。受了委屈,被誰欺負了,也可以跟我說。」
鄭海棠低頭聽著,心頭詫異。
以為太子妃會先立規矩,然後訓誡一番,再敲打一番。卻萬萬沒想到,人家竟和藹至此。
她受寵若驚,磕頭謝恩,退下。
接下來,一個一個上前敬茶。
輪到余蕎的時候,年初九多看了她兩眼。
這一看,就知怪不得容芷蘭容不下此女。
這姑娘雖長在鄉野,卻生得水靈。除了骨節瞧著大了些,那五官線條當真是稜角分明,甚是優美。
那雙手骨節也偏大,奉茶行禮之時格外顯眼。幾處裂口剛結痂,膚色也不似尋常養在深閨的女子那般細白瑩潤。
余蕎見太子妃盯著自己的手看,不卑不亢,「娘娘,我……妾身自小在家干農活,沒識過字,也沒念過書。還望娘娘莫要見笑。」
年初九將茶盞端在手裡,溫聲道,「那若有識字念書的機會,你可願意珍惜?」
余蕎卻沒有回答,而是一臉迷茫地反問,「妾身一介農女,如今又入了東宮,識字念書有什麼用呢?」
眾女齊齊為余蕎捏了一把汗。
娘啊,這位姐姐膽子真大。
太子妃說什麼就是什麼唄,能讓人識字念書那可是恩典,你謝恩就成了,還問有什麼用?
這不得觸怒太子妃娘娘嗎?
誰知太子妃也反問,「你聽說過地蛋和紅芋嗎?」
余蕎面上又浮起茫然之色,垂首回話,「回太子妃娘娘,恕妾身愚鈍,不曾聽聞。」
太子妃緩緩道,「你不曾聽過也屬尋常。這是自蕃邦傳入的糧種,可多季栽種,縱使土質貧瘠依舊能存活,產出遠勝尋常五穀。」
她說著,視線掃向眾女。與她想的一樣,竟無一人聽說過,更別說吃過了。
可見這些姑娘在家裡都是不受重視的。
今年京城雖然試種了地蛋和紅芋,長勢也喜人。可畢竟沒有推廣起來。
分發到各權貴家中的地蛋和紅芋就成了稀有之物,是怎麼也輪不到這些姑娘品嘗的。
余蕎聽說有這樣的好東西,眼神頓時亮了,「還有這般好物?」
年初九莞爾一笑,「等敬完茶,一會兒咱們擺宴,就先來個地蛋紅芋宴,到時你們嘗嘗便知滋味。不過,這兩樣稀罕糧種初從蕃邦引入時,都是依靠種籽培育。可若是想舉國推廣、萬畝栽種,便要換個取塊莖栽種的法子。將地蛋切塊留芽,埋入土中便能生根出苗,成活率與產量遠勝種籽。」
眾人聽得一知半解,反正一會兒要吃地蛋紅芋是聽懂了,一時場面輕鬆熱烈。
年初九目光輕輕落在余蕎身上,語氣依舊平和,「你方才問我,入了東宮,識字念書有何用處。你看,這栽種的時節、切塊的分寸、貯藏的法子,若是只憑口耳相傳,傳到別州去,就走樣了。若是識得文字,便能把法子一一記下,寫成冊子,傳遍天下各處。再有,若不識字,你就算拿著冊子也還得問旁人。其實不管是種糧,還是做工、製藥,但凡記下門道,便能惠及更多人。這,便是讀書的用處。」
余蕎的眼睛更亮了,聲音都略高了些,「太子妃娘娘的意思是,妾身還能去種地?」
年初九目光遙遙望向遠處,緩緩開口,「生而為人,當作力所能及且熱愛之事。我既擇你們入東宮,便是一場緣分。你若愛養花,我便辟一方園子,讓你養出這世上最美的花;你若願躬耕盼豐收,我便為你備下田地良種;你若喜愛刺繡,我便為你置一處繡坊。」
這才是她的見面禮。
眾人驚呆了,一時忘了謝恩。
直到余蕎重重磕下頭去,眾人才齊齊跪倒在地,齊呼,「謝娘娘恩典。」
年初九喝下了余蕎敬的茶,給了紅包。
接下來,一個一個過來敬茶。
年初九喝了十二口茶,給了十二個紅包。
末了,她正色立規矩,「東宮之中,不必晨昏定省。諸位姐妹若性情相投,盡可往來交好。但有幾條底線,我要你們今日都牢牢記在心裡。」
明月上前,宣讀擬定好的規矩。
不得抱團排擠旁人,不得行齷齪手段構陷詆毀;不得私蓄不明藥石、異香;不可收買宮人打探是非;若無傳喚,不得擅闖書房、作坊等重地;不得私結外臣、干預外事。
明月收起冊子,聲音冷肅,「一旦查實,絕不姑息。」說完,退到了太子妃身後。
年初九點點頭,「諸位可隨心學藝讀書、耕植刺繡,各展所長,不必刻意爭奉討好。守好本心,安分度日,有東宮一日太平,就有各位的太平日子。」
眾女匍匐跪地謝恩。
接下來,就是地蛋紅芋宴。
炸的炒的蒸的煮的,五花八門,各式各樣。
可年初九到底沒能陪著眾女一起用完這場宴,因為宮裡來人了。
萬保全急急來尋人,低聲稟告,「太子妃殿下,陛下暈過去了,您快去看看……」
年初九放下筷子,交代了幾句,就隨萬保全走了。
就在她上馬車的當口,萬保全又說出一個極炸裂的消息,端王,沒了。
年初九一時沒反應過來,「誰?」
「端王。」萬保全道,「在回京路上,沒了。」
年初九怔了一瞬,點點頭,「父皇是因為悲痛過度才暈過去的?」
萬保全一言難盡,「不是,陛下他……還不知道這事……他是被太子殿下氣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