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儒生聚眾鬧事,罵秦法頌分封


  太學門口的青石板上還凝著層白霜,兩邊的簡牘庫房檐角掛著銅鈴,被風颳得叮鈴晃。

  門口立著塊半人高的青石碑,是始皇剛統一六國時刻的,「以法為教、以吏為師」八個秦篆鐵畫銀鉤,被雨水沖得發亮。

  扶蘇剛走到街口,就聽見太學方向傳來震天的喊聲,吵得街邊賣豆漿的攤子都晃了晃。

  「秦法殘暴,當復周禮!」

  「分封宗室,安享太平!」

  「公子仁厚,定當為我們做主啊!」

  蒙微「唰」的一下就把腰間的牛角弓摘了下來,手指搭在弓弦上:「這群酸儒是活膩歪了?敢在太學門口喊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蒙石也按緊了腰間的環首刀,五百衛卒齊刷刷腳步一頓,甲葉碰撞的脆響壓過了半條街的喧鬧。

  扶蘇抬手按住蒙微的弓,指尖剛碰到冰涼的牛角,就有個穿短打的蒙家暗線從巷口溜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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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他手裡塞了張捲成細筒的麻紙,沒說話,低著頭又溜了。

  扶蘇展開掃了一眼,上面用炭筆寫了兩行小字:「領頭張賀,齊田氏旁支,昨夜收了三百金,煽動兩百餘儒生請願,要逼陛下廢秦法復分封。」

  「人群里混了十幾個六國死士,藏了短刀,打算鬧大了栽贓你指使。」

  扶蘇把麻紙揉成團塞進袖筒,抬眼望過去,就見太學門口烏泱泱擠了兩百多穿儒袍、戴儒巾的儒生,手裡舉著捲成筒的《詩》《書》《周禮》喊得面紅耳赤。

  周圍圍了幾百看熱鬧的咸陽百姓,還有幾個穿灰衣的人混在人群里煽風點火。

  扯著嗓子喊「扶蘇公子以前都支持咱們復周禮,今天肯定會替咱們說話!」,明著是捧,實則是把他往火上烤。

  「公子,你可算來了!」

  見扶蘇走過來,領頭的儒生張賀立刻擠開人群走過來。

  四十多歲的年紀,留著山羊鬍,穿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袍,對著扶蘇拱手行禮,腰彎得極低,:「我等都是太學的博士門生,素來敬仰公子仁厚,今天攔在這裡,是想請公子為天下儒生、為大秦百姓做主!」

  「哦?做主?」扶蘇靠在旁邊的石獅子上,抬了抬下巴,「做什麼主?」

  「秦法嚴苛,連坐之罪動輒株連三族,徭役賦稅重得百姓活不下去,哪裡比得上周禮聖王之制?」張賀把手裡的《周禮》舉得老高,聲音大得周圍的百姓都能聽見。

  「當初周室分封諸侯,享國八百年,陛下廢分封立郡縣,宗室無寸土之封,六國遺民無安身之所,才會謠言四起,民心不穩!」

  「請公子上奏陛下,廢秦法,復周禮,分封宗室子弟與六國後裔為諸侯,方能安天下民心,成萬世之業!」

  「對!廢秦法!復分封!」

  後面的儒生跟著喊起來,有人激動得把手裡的竹簡往天上拋,還有人故意把簡牘上寫著「苛政猛於虎」的字句露給周圍的百姓看。

  混在人群里的六國死士趁機起鬨,喊得比誰都響,手已經偷偷摸向了懷裡的短刀。

  只要扶蘇敢說半個不字,他們就當場衝上去「誤傷」幾個儒生,再栽贓是扶蘇指使衛卒殺人,到時候事情鬧到始皇跟前,扶蘇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蒙石氣得臉都紅了,剛要下令讓衛卒上去拿人,就被扶蘇用眼神攔住了。

  扶蘇站在石獅子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掃過這群喊得面紅耳赤的儒生,又掃過人群里臉白得像紙、急得直跺腳的趙高親信。

  昨天趙忠傳回去的假消息,讓趙高以為他只想抓幾個小蝦米應付差事,今天特意安排了十個沒背景的小儒生等著他「抓」。

  結果沒想到這些被六國餘孽收買的激進儒生直接跳出來鬧事,反而打亂了趙高的計劃。

  有意思。

  「你們說秦法殘暴,那我問問你們。」扶蘇往前走了兩步,聲音不高,卻剛好壓過了喧鬧。

  「秦法哪裡殘暴?是不許你們私通六國餘孽,還是不許你們散播謠言挖大秦的根?」

  「公子這話說得不對!」張賀梗著脖子喊,「秦法重賦,農戶收十石糧要交六石,這不是苛政是什麼?周制十稅一,百姓安居樂業,哪像現在,民不聊生!」

  「哦?十稅一?」扶蘇笑了,抬手指了指旁邊站著的一個穿粗布短打的老農,「老丈,你家今年種了多少地?交了多少稅?」

  那老農本來擠在人群里看熱鬧,被點名愣了一下,趕緊拱手:「回公子的話,小的家種了三十畝地,今年收了四十石糧,按秦律交了四石稅,剩下的夠全家吃兩年,還能換兩頭牛。」

  這話一出,周圍的百姓紛紛附和:「是啊,秦律十稅一啊,哪來的十交六?」「我家去年徭役幹了一個月,還抵了半石稅呢!」

  張賀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沒想到扶蘇居然當著百姓的面拆他的台,嘴硬道:「那、那連坐之罪呢?一人犯法株連鄰里,這不是殘暴是什麼?」

  「哦,你說連坐。」扶蘇點了點頭。

  「上個月齊地的餘孽搶了三個村子的糧,殺了十二個人,就是靠鄰里連坐的制度,三天就把兇手抓住了,要是按你們的周禮,官府不管基層,是不是那十二個人就白死了?」

  「你!你強詞奪理!」張賀被懟得說不出話,急得眼都紅了,身後的儒生也跟著吵吵起來,有人喊「扶蘇公子你怎麼幫著秦法說話!」

  「你以前不是最支持我們的嗎?」,還有人混在人群里喊「始皇帝本是西陲蠻夷,不配代周而立!」

  這話一出,周圍的老秦百姓瞬間炸了,幾個扛著戈路過的巡邏士卒直接把戈舉了起來,衛卒們也「唰」的一聲抽出了環首刀。

  張賀見鬧起來了,眼底閃過一絲狠厲,偷偷給身後的死士遞了個眼色,打算趁亂衝上去捅死兩個儒生,嫁禍給扶蘇的衛卒。

  他手剛摸到懷裡的短刀,就聽見扶蘇笑了一聲。

  是那種帶著點戲謔的笑,抬手指了指他身後鬧得最凶的一群儒生:

  「你們這麼想辯,想讓天下人知道你們的道理,行,我給你們機會。」

  張賀的手頓在懷裡,愣了一下:「什麼機會?」

  扶蘇抬眼掃過烏泱泱的儒生,又掃過人群里急得直冒汗的趙高親信。

  周圍的喧鬧瞬間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扶蘇身上,連風都好像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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