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窺視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夙忱將她摟得更緊,下頜抵在她發頂,滾燙的液體終於奪眶而出,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進她的頸窩,燙得她一顫。「我只是……只是想讓我們的生活能安穩一些,少些紛爭,少些需要你我針鋒相對、勞心費神的事情……你不喜歡席玉,我將她送走,送到你永遠看不見的地方去!原諒我……小汐,原諒我不得已地缺席,原諒我們之間橫亘的人和事……等我將師尊的功法傳承下去,等我了卻這些責任,我就再也不理這些世事紛擾,我們永遠都在一起,求你……原諒我……」
「騙子!騙子!」泠汐只覺得頭痛欲裂,心更像是被撕成了碎片。她哭得聲嘶力竭:「我們回不去了,那分開的七百年就像橫在我們之間的鴻溝天塹。為什麼雙生的我們成了南枝北杈的關係?搖身一變你成了我的「師叔」。師出名門,受人尊敬,一身清貴……我呢?藏著秘密,帶著面具,在外人面前做自己都不敢,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我什麼都沒有,現在連你也沒有了。你知道我有多恨嗎……」
夙忱的淚水洶湧而下,與她臉上的淚混在一處。他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絕望的哀懇:「小汐,無論我們的身份如何變,我們都是彼此的根,我們的骨血長在一起!這一點永遠不會變,相信我,你信我……我們還會有很多個七百年,你怨我恨我怎麼折磨我都行,我受著,我甘之如飴,我只求我們能長遠的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或許是哭得累了,掙扎得倦了;或許是心底那根名為「眷戀」的弦,終究無法被失望徹底斬斷;又或許,是他滾燙的淚和絕望的擁抱,終究融化了她心口最堅硬的冰層。
號啕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化作壓抑不住的抽噎。僵直的身體,一點點軟了下來。
最終,在令人心碎的寂靜里,她極其緩慢地、帶著遲疑地顫抖,終於,一點點抬起了垂落的手臂,輕輕回抱住了他。
這個擁抱,僵硬而笨拙,充滿了未乾的淚水和未解的傷痛,卻像一個溺水之人,在徹底沉沒前,終於抓住了一根漂來的浮木。
燭火依舊搖曳,將兩人相擁的影子,長長地投映在身後那片沉默的牌位山上。光影明滅間,仿佛那些逝去的歲月與英靈,都在無聲注視著這場發生在神聖之地的、狼狽不堪的和解。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隔閡與傷痛也非一朝一夕能消弭。但至少在此刻,在這燭光與淚光交織的侍靈祠里,他們暫時找到了一個支點,一個能讓彼此喘息、不至於徹底墜落的、疼痛的依靠。
門縫中,一雙眼睛沉默而冰冷地注視著殿內發生的一切。月光被廊檐切割,斜斜地投下一片清輝,卻照不進那雙眸子的深處。沈靖清立在侍靈祠虛掩的門外,手中的食盒尚存一絲為某人準備的餘溫。他是來找泠汐的,卻猝不及防的,撞見了門內燭火映照下,激烈的爭吵和幾乎要將彼此揉碎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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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似乎已然平息,殘餘的空氣中只浮動著壓抑的抽噎和沉重的化不開的依戀。夙忱將泠汐緊緊鎖在懷裡,他的下頜抵著她的發頂,手臂的力道勒出衣袍深深的褶皺。泠汐的臉半埋在他胸前,只能看見散亂的髮絲和微微顫抖的肩膀,但那種全然交付的脆弱姿態,是沈靖清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
這一幕,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扎進沈靖清眼底。
許多過去被忽略的細節,在此刻轟然串聯。他們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稔與默契,分明認識不久卻仿佛至交的投契,還有之前那……沈靖清閉了閉眼睛,用力握緊了手中的食盒,二人站在一起一齊回望過來的那雙相似的眉眼,兩頭洪水猛獸正站在記憶中虎視眈眈地盯著他……
這個冰冷而精準的比喻,並非事後思量,而是在記憶中那一瞥之間,伴隨著心底某種東西塌陷的巨響,尖銳地闖入他的腦海。形容的不是力量,而是那份突然裸露的、同源同質的慘烈羈絆,以及這羈絆對他所有認知的野蠻顛覆。
多年未曾到訪的驚濤駭浪,瞬間席捲了他素來平靜的心湖。那不是淺薄的慍怒,而是更為原始、更為暴烈的占有欲與恐慌。仿佛自己日夜拂拭的珍玉,內里早已刻滿他人的印記;又像小心翼翼攏在掌心的月光,轉眼就要被另一個深淵徹底吸納。
他想衝進去。
劈開那礙眼的擁抱!將她奪回來!那是他的徒弟,他沈靖清親手教養、放在心尖上的人!怎能……怎能以這般全無防備的脆弱姿態,蜷縮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裡?
指節因用力而泛起青白,食盒提梁在他掌心發出細微的悲鳴。全身的肌肉都在對抗著這股幾乎破體而出的暴戾衝動,顫抖從指尖蔓延,呼吸灼熱。門內隱約的啜泣,此刻都成了灼燒肺腑的毒焰。
然而,就在那失控的邊緣——
他看清了泠汐臉上未乾的淚痕,看清了她閉眼時睫毛上細小的水珠,看清了她最終遲疑的、顫抖著回抱過去的手臂。那是一種剝去所有偽裝、卸下所有心防的狼狽,是她在他這個「師尊」面前絕不會顯露的、徹底的脆弱。
她在夙忱面前,可以是這樣的。
而他此刻若挾著雷霆之怒闖入,扯碎這勉強黏合的平靜,摔爛她拼命想掩藏的最後一點體面……他能得到什麼?
洶湧的怒潮與灼人的妒火,在最後一剎,被一種更為尖銳、近乎自毀的痛楚強行摁入冰海深處。他閉上眼,睫毛劇烈顫動,額角隱現青筋。將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毀滅性低吼,死死的、一點點碾碎在臟腑之間。
「咔。」
一聲極輕的脆響,食盒精緻的提梁,竟被他生生捏出一道裂痕。
然後,他做了一件與內心肆虐風暴完全相悖的事。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觸及冰涼的門板,用一種近乎凝固的平穩,將那道泄露了一切的門縫,無聲的、嚴絲合縫的,輕輕合攏。
隔絕了光影,隔絕了聲響,也隔絕了他自己那雙在陰影中翻湧著駭人波濤的眼睛。
他不能。
不能摔碎她想掩飾的、最後的體面。
給她……也給自己,留一點整理這狼狽不堪的時間吧。
月光慘澹,落在他僵直如孤峰的背影上。斷裂的木刺隱在掌心,傳來細微卻清晰的痛感。他提著那已然變形的食盒,默然立於緊閉的殿門外,像一尊驟然失去所有溫度的神像,任由心底那場無人得見、也無從宣洩的颶風,一遍又一遍,將他無聲的凌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