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像冬天的太陽,明亮,卻不溫暖。
自那晚之後,夙忱確然言出必踐。
不過旬日,席玉便被送離了御霄仙宗本宗。去處是門下轄制的一處偏遠仙山,專司培育靈植藥草。她將跟著那些終日與泥土清露為伴的藥修們,一同侍弄千頃藥田。修身養性,參禪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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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忱終究念及多年師徒情分。女孩兒雖任性妄為,屢生事端,卻到底未曾鑄成無可挽回的大錯。他未將她逐出師門,那一紙師徒名分,仍薄薄地維繫著。臨行前,他甚至親自去送了送,予了她幾瓶丹藥、幾卷功法,語調仍帶著為人師者的溫和:「此去靜心修行,磨磨性子。待你心境澄明,未必沒有歸來之日。」
話說得寬容,甚至留有餘地。可宗內上下,誰不是修煉成精的人物?一個個心裡明鏡也似:離開宗門核心,遠赴那靈氣稀薄的山頭,與草木靈植為伍,便等於從此退出了真傳弟子的序列,退出了宗門未來權柄與資源的中心。所謂「保留師徒名分」,不過是給這場放逐蒙上一層溫情的薄紗,顧全了雙方的顏面——保全他景玄君仁至義盡的名聲,也給了那女孩兒一個不至於太難堪的退場。
從此山高路遠,主宗上的雲捲雲舒、講經論道的盛況、乃至景玄君身邊那個曾經令人艷羨的位置,皆與她再無干係。這或許比直接的驅逐更令人清醒,也更寒涼。
泠汐立在迎仙道旁的閣樓上,窗扉半開,恰好能將山下那場無聲的送別盡收眼底。
席玉跪在冰冷的石階上,髮絲凌亂,往日嬌俏的臉頰滿是淚痕。她伸手想拽住夙忱的衣擺,聲音淒切,混著哽咽,一聲聲「師尊」喊得近乎哀告。可夙忱只是背身立著,側影在晨霧中顯得格外挺直,也格外淡漠。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垂眸看一眼那拽著他衣角顫抖的手。
泠汐倚著窗欞,看著,忽然極輕地嗤笑了一聲。
看吧。
果真如她所言。夙忱哪裡懂得什麼是真正的教導?他不過是在模仿,模仿記憶中廣慈道君那份端嚴寬厚的氣度,一板一眼地履行著「傳道授業」的職責。他將功法秘籍、靈力心得傾囊相授,以為這便是為師的全部。至於修心、明性、知進退、懂分寸……這些關乎道心根本的東西,他或許從未真正領會,自然也教不了。不是不願,是不能。
山風掠過,捲起夙忱潔白的袍角,也送來席玉最後一聲絕望的嗚咽。他終是動了,卻不是走向她,而是逕自轉身,朝著雲深霧繞的塵潤竹庭方向,步履平穩,拾級而上。留下兩名執法弟子,一左一右,近乎「攙扶」般將軟倒在地的席玉架起,送上那隻等候多時的仙鶴。仙鶴振翅,載著那斷斷續續的哭聲,沒入遠山蒼茫的雲霧裡,很快便連黑點都看不見了。
泠汐靜靜看著,直到視野里再無那人那鶴的蹤跡,直到山門前重新恢復空曠寂靜。她伸手,將兩扇雕花木窗緩緩合攏。
「嗒。」
一聲輕響,隔絕了外界的光線與風聲,也仿佛將方才那場鬧劇徹底關在了身後。
閣樓內光線陡然暗下,只有細微的塵埃在僅剩的幾縷光柱中浮動。她背靠著緊閉的窗欞,心頭那點諷刺的笑意漸漸淡去,化作一片更深的、瞭然的涼意。
夙忱變了,也沒變。
變了的是身份、地位、背負的責任與不得不端起的姿態。
沒變的,是骨子裡那份對「外人」近乎冷酷的決斷力。斬斷麻煩,捨棄牽絆,於他們這樣的人而言,從來都只需一瞬的權衡,便能揮劍斬情絲,乾脆利落,不染塵埃。
「像冬天的太陽,明亮,卻不溫暖。」
這句話,泠汐曾以為是獨屬於自己的判詞。如今看來,或許從很久以前,它就已同時烙印在了他們兩個人的靈魂里。
明亮,足以照耀前路,指引方向。
不暖,因為那光芒是演給外人看的,而非貼近人心的溫度。
她閉上眼,窗外隱約傳來遠處弟子晨練的呼喝聲,清越整齊,充滿生機。而閣樓之內,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輕緩,綿長,落在寂靜里。
為慶賀沈靖清傷勢痊癒,雲岫與晨暉張羅著在啟明羲庭擺了一桌私宴。未驚動旁人,只師兄弟三人,並各自座下親傳——泠汐、師無燼、雲清瑤。寧禾素日黏著雲清瑤,聞得風聲,便湊上來軟磨硬泡要「添雙筷子」。晨暉脾氣溫和,雲岫又是灑脫愛熱鬧的性子,二人相視一笑,便也應了,在桌下添了張小凳。
既是私宴,雲岫與晨暉索性捋起袖子,言道要親自下廚。又見幾個小輩眼巴巴等著,便摸出銀錢遞過去:「既來了,可不能白吃。跑趟腿,打些好酒來。」
雲岫出手闊綽,那銀錠又大又沉,落在掌心頗有分量。泠汐瞧著,不由莞爾:「師伯,這銀錢在凡間怕是連酒肆都能盤下半間了,店家見了,該以為咱們是要買他鋪面呢。」
晨暉正挽著袖口,聞言與雲岫對視一眼,皆會心而笑。他溫聲向泠汐解釋:「你師伯的意思是,瞧見什麼合心意的,便一道捎回來。多備些總沒錯……」他頓了頓,笑意里透出幾分誠懇的無奈,「畢竟我二人於庖廚一道的造詣嘛……嗯,還是多些準備為妙。」
話音未落,繫著靛藍粗布圍裙的雲岫已舉著鍋鏟從小廚房探出身來,笑罵道:「好你個晨暉!拆台倒是拆得爽快!來來來,讓我試試你這溫吞腦袋究竟有多硬實!」
雲清瑤抿唇輕笑,伸手挽住泠汐,師無燼早已機靈地拽上寧禾,幾個年輕人笑鬧著從這場「師徒紛爭」的煙火氣里溜了出去。還未走遠,雲岫清亮的嗓音又追了過來——
「記著啊!去錦酥堂帶份桂花糖酥餅!他家酥皮最脆,可千萬莫忘!」
為慶賀沈靖清傷勢痊癒,雲岫與晨暉在啟明羲庭設了私宴,只邀了自家師兄弟與親傳弟子。席間歡笑未起,兩個當師父的倒先系上圍裙,將廚房占了個嚴實,美其名曰「露一手」,又摸出錠大得嚇人的銀子,打發幾個小的下山買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