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她的師尊,在害怕……
「葉清瀾當場就想趁亂逃走,被我們擒下。審訊時,他對自己所作所為供認不諱,動機……無非是積年累月的嫉妒,怨恨鏡清奪走了所有的目光和資源,怨恨師尊偏愛,覺得自己在御霄仙宗永無出頭之日……他覺得,只要鏡清廢了,他就能得到他應得的一切。」
「鏡清醒來後,得知了一切。他沒有哭,也沒有鬧,甚至沒有過多追問葉清瀾的下場。他只是變得……更沉默了。將所有的痛苦、委屈、背叛,都死死壓在了心裡,再不肯對人言說半分。」
雲岫轉回頭,看著淚流滿面的泠汐,苦澀道:
「現在你明白了嗎,泠汐?他這舊疾積年累月,早已深入骨髓,與他性命相連。此次兵解,金仙修為反噬,如同烈火烹油,徹底引動了他本源中沉寂的寒毒……如今寒毒已開始向心脈遊走,我……我真的回天乏術了。」
「對不起……」雲岫的聲音帶著哽咽,「當年我沒能及時發現葉清瀾的歹念,沒能保護好他……如今,我也救不了他……」
沈靖清每天湯藥不斷,精神萎靡,時不時咯血,初秋的日子畏寒將冬衣都裹在了身上。泠汐看著他一日日衰弱下去,終是明白了什麼叫做心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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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汐去求夙忱救他,夙忱檢查過沈靖清的身體後搖頭告訴她自己無能為力。泠汐不相信,她親眼看到萬魔裂天的時候,夙忱穩坐後方淨世蓮台救了一個又一個被蝕靈污染的傷員。在她看來,戰場上那些傷員七竅流血、煞氣纏身、眼看就要魔化,情況比只是虛弱咯血的沈靖清「嚴重得多」。既然更嚴重的都能救,為什麼這個救不了?
她在絕望中第一次對人跪了下來,她跪下拉著夙忱的手求他救救沈靖清,並且答應他只要肯救沈靖清一命,以後她什麼都不要了,只安安穩穩地做御霄仙宗的弟子泠汐,再也不去渴求什麼自我和本源。
夙忱焉能看到她如此卑微?一個從不信命認命的人為了別人可以下跪可以放棄自己追求的所有。夙忱一把將她拉起來,泠汐流淚問他為什麼不救?
夙忱說:「沒有意義,人要學會認命,死於寒毒、死於本源虧空就是他的命。」
泠汐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里:「你的廣慈道韻能淨化世間一切污穢!你救過那麼多人!為什麼偏偏不救他?你是不是恨他?是不是巴不得他死?」
夙忱告訴她,第一,他的力量能淨化『外來』的煞氣,但淨化不了已經和他『神魂共生』的寒毒。強行淨化,會連他的神魂一起撕碎。
第二,即便他拼上一切,保住他的命,下場也只有一個,修為盡廢,成為一個體弱多病終日臥床的半死不活之人。這樣的活著,真的是沈靖清會需要的嗎?他那麼驕傲的一個人讓他苟延殘喘地活著不如一刀捅死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仙門剛剛經歷萬魔裂天,戰力折損近半,南境防線千瘡百孔。亂世要來了,天下需要『景玄君』坐鎮淨化煞氣,需要他的戰力威懾四方。如果他為了救一個『命運既定的廢人』,賭上自己,導致境界跌落甚至隕落……這個後果,沒人擔得起。
夙忱問他,仙盟已經損失了一個玄清仙尊,難道要為了救他再損失一個「景玄君」嗎?
在泠汐不解、絕望甚至是憤恨的目光中,夙忱心如刀割。其實還有一層原因,如果沈靖清註定隕落,那麼他就必須完好地站起來,成為在未來保護失去師尊毫無靠山的泠汐的那個人。如果他為了一個「無意義的結果」而倒下,那才是對泠汐最大的不負責。
夙忱的這些考量血淋淋地扎得她耳朵生疼。這個「為了天下」的理由,在泠汐聽來,比任何藉口都更刺耳、更虛偽、更令人憤怒。
「天下」在她心中沒有具體重量。她的人生充滿背叛與苦難,「天下蒼生」從未善待過她。沈靖清是她苦難的前半生的終結。用抽象的蒼生來換她具體的愛,在她看來是道德綁架,是夙忱為自己找的最高尚的藉口。
而且天下真的就缺夙忱一個嗎?缺了他這個天下就轉不了了嗎?為什麼連夙忱都變成了那個選擇大局而不選她的人?分明清楚她所有的苦難、掙扎、痛苦,卻還是不願意為了她放棄哪怕一刻身為「景玄君」的責任。
既然如此,那便算了吧,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她再也沒有任何理由說服自己他們是永遠綁在一起的同類了……
泠汐擦乾淚水,疲憊地輕輕的掙開了夙忱的手,沉默地離去……
君臥高台,我棲春山,這便是最好的結局……
不要讓夙忱在她心中留下的最後一絲羈絆變成深入骨髓的恨……
他們之間,就到這裡吧……
寒冬下第一場雪的時候,雲岫斷言沈靖清活不過開春了,他的仙力正在潰散,人從睡著後便沒有精氣再支撐他醒來。
泠汐失手摔碎一個藥盞,雲岫痛苦至極卻無能為力。
夜晚泠汐守在沈靖清床邊,拿著帕子輕輕擦拭著他的手背,絮叨著自她拜入他門下的點點滴滴。那些好的壞的,恨的怨的在這一刻通通失去了重量,美好幸福的記憶開始上涌,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像是惡鬼一樣撲殺而來。
燭火搖曳,泠汐抬眼去看,沈靖清的眼角竟流下一滴淚。
沈靖清一生背負太多,習慣於將所有痛苦、委屈都埋藏在冷漠疏離的外表之下。他從不解釋,不輕言自己的痛苦和無奈。而這滴淚,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無法用意志控制的、最真實的情感泄露。這滴淚無聲地訴說著他的不甘、他的牽掛、他對人世的留戀,或許還有……對她那些話語的回應。
泠汐心痛到戰慄,她意識到,沈靖清,她的師尊,在害怕……
所有人都以為他已在沉睡中走向終點。但這滴淚證明,他的神識是清醒的,他能聽到泠汐所有的絮叨、懺悔和眷戀。他什麼都明白,卻連睜開眼回應她一滴淚的力氣都沒有。這種意識被困在衰敗軀殼裡的絕望,比死亡本身更讓泠汐感到窒息。她無法忍受他正在清醒地感知著自己生命的流逝。
這滴淚是沈靖清最後的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