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夢


  因陽儀的缺位,泠汐的混沌靈脈似乎再無圓滿的可能。可邪神何等縝密,怎會不留後手?這後手他從未向泠汐透露半分,在他的暗中安排下,泠汐眼下最要緊的,便是修補那被寂滅神雷震出的、肉眼難辨的細小經脈裂痕。這裂痕尋常時日倒不至致命,可一旦動用過強力量,便會持續開裂,最終難逃經脈崩碎的死劫。

  早在創造寂生古藤之時,邪神便已在歸寂劍庭下方、古藤紮根的地底,暗中開鑿了一口「混沌靈泉」。此泉專為應對容器的致命傷而設,即便寂生古藤盡數損毀,只要斬神劍仍在,靈泉便能源源不絕地湧出最精純的混沌源液——那正是修補並強化泠汐肉身與經脈的最佳養分。邪神早已吩咐過,每月月圓之夜,讓泠汐入泉浸泡一次,只需持續一年,她的身體便能徹底康復如初。

  這日,邪神忽然傳召泠汐與幽涅前往歸寂劍庭。殿中神龕前,他取來一隻玉盞,示意二人各滴一滴心頭血入內。泠汐雖滿心疑惑,卻也依言照做,幽涅亦沉默遵從。兩滴心頭血在玉盞中交融,化作一縷淡金色的液滴,邪神抬手示意二人分飲。二人不明所以,各飲下一半,指尖剛觸到盞沿的餘溫,邪神的法相便化作點點金光,悄然消散在神龕深處,未留半句囑託。

  泠汐轉頭看向身側的幽涅,眉尖微蹙:「他這是……什麼意思?」幽涅垂眸,語氣平靜無波,眼底卻藏著一絲難辨的情緒:「殿下行事,向來三分靠下令,七分靠揣測。他既未明說,我們只需靜靜等候便是。」

  酒是黃昏時送來的,裝在樸素的陶壇里,和每月補給的其他物資混在一起,悄無聲息地放在她洞府門口。

  泠汐沒多想。頭痛近來發作得越發頻繁,像有細密的針隨著脈搏在顱腔內扎刺,唯有酒液帶來的混沌暖意能稍作緩解。她拍開泥封,仰頭便灌。酒液入喉,卻不似往日的辛辣,反而泛起一股奇異的、略帶花果甜氣的醇香,隨即化為一道灼熱的線,直墜丹田,又轟然漫向四肢百骸。

  「今日這酒……倒烈得很。」她喃喃自語,視線已有些飄忽。身體的疲憊和心頭的窒悶在酒意催逼下無限放大,她踉蹌著走到那張冰冷的石床邊,和衣倒了下去。

  石壁上的螢石散發著幽綠的光,在她渙散的瞳孔里搖晃、重疊。世界在旋轉,又在某個瞬間,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抹平、重塑。

  門,似乎被推開了。

  

  一個身影逆著廊外微弱的天光,站在那裡,輪廓模糊,卻熟悉得讓她心臟驟然停跳,又瘋狂擂動起來。

  「……誰?」她吃力地撐起半邊身子,聲音沙啞。

  那人走進來,螢光逐漸照亮了他的臉。清俊的眉眼,總是微抿著、似笑非笑的唇,還有那雙看著她時,會壓下所有譏誚、只余深不見底幽潭的眼。

  是夙忱。

  泠汐怔住了,呼吸窒在胸口。她用力眨了下眼,視野里那張臉依然清晰。巨大的眩暈和狂喜猛地攫住了她,隨即又被更深的恐懼刺穿。

  「不……不對……」她搖著頭,往床內縮了縮,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來,「你死了……我親眼……是夢,又是夢……」她抬手用力按住抽痛的額角,指甲幾乎掐進皮肉,試圖用疼痛喚醒自己,「走開……噩夢走開……」

  「曦兒。」他開口了,聲音低沉溫柔,帶著她記憶里最貪戀的、獨屬於她的那點無奈與縱容。他走到床邊,單膝跪了下來,伸手,溫熱的手指輕輕握住了她冰涼顫抖、正自虐般按著頭的手腕。

  真實的觸感傳來,泠汐渾身一顫,掙扎停了下來,只剩下茫然無措的淚眼望著他。

  「不是夢。」他俯身靠近,另一隻手撫上她淚濕的臉頰,指腹笨拙又小心地擦拭,「你看,我是熱的。」他將她的手帶到自己心口,隔著衣料,那下面傳來穩健有力的搏動。「我回來了。」

  「回……來了?」泠汐喃喃重複,理智在惑心酒與巨大情感衝擊下碎成齏粉。是啊,他怎麼會死呢?夙忱,總是能絕處逢生的夙忱……那段鮮血淋漓的記憶,一定是她在荒淵囚的壓力太大,做的一場漫長噩夢。對,一定是噩夢。

  「可是……我好疼……」她忽然崩潰,像個迷路終於見到親人的孩子,所有的委屈決堤而出,反手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料,把臉埋進去,泣不成聲,「頭好疼……心也好疼……夢裡你流了好多血……我怎麼捂都捂不住……夙忱,夙忱……別走了,我害怕……」

  「不走。」他順勢坐上石床,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手臂收得很緊,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悶在她發間,「再也不走了。是我不好,嚇著你了。」

  熟悉的懷抱,熟悉的氣息(或許有一絲極淡的、不同的冷冽,但被酒意和渴望徹底掩蓋),徹底瓦解了泠汐最後的防線。她在他懷裡顫抖,哭得不能自已,斷續地訴說著那些不敢回想的「噩夢」細節,語無倫次。

  他耐心聽著,偶爾低低「嗯」一聲,手指梳理著她汗濕的長髮,吻去她眼睫上不斷溢出的淚珠。每一個觸碰都溫柔至極,帶著一種久別重逢的、小心翼翼的珍視。

  「曦兒,」等她哭聲稍歇,只剩抽噎時,他捧起她的臉,指腹摩挲著她紅腫的眼瞼,目光幽深地望進她迷濛的眼底,「看著我,真的是我。」

  泠汐怔怔地看著,在那雙眼睛裡尋找熟悉的倒影。酒精讓一切都蒙上柔光,悲傷和渴望扭曲了判斷。她緩緩點頭,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描摹他的眉骨、鼻樑,最後停在嘴唇上。

  「有點……奇怪。」她蹙著眉,含糊地說,並非牴觸,只是一種深陷泥淖般的困惑,「好像……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他低聲問,氣息拂過她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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