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薄禮
泠汐聽懂了，她緩緩點頭，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這一次，帶著一種瞭然的、近乎殘忍的憐憫和譏誚：「也就是說，你的存在就像一塊磚，哪裡需要，就被往哪裡搬。」她低低笑了一聲，在這空曠的石室里顯得格外清晰刺耳，「仔細想想，你也挺可憐的。給邪神當牛做馬，是他的眼睛，他的雙手，需要的時候……」她頓了頓，迎上他驟然陰沉的目光，紅唇輕啟，吐出刻薄至極的字眼，「還得當……男、妓。他壓根，就沒拿你當人看啊。」
這話像一把燒紅的鈍刀，狠狠捅進幽涅心裡最潰爛的傷處，還擰了一圈。他臉色瞬間白得透明，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雙總是藏著算計和冰冷的眼睛裡，第一次清晰無誤地掠過一絲被徹底刺痛、乃至狼狽的震怒。
但很快，那震怒被更深的幽暗吞噬。他忽然也笑了，眼神變得曖昧，目光如有實質般，將她從頭到腳緩慢地掃視了一遍，尤其在那些可能留下痕跡的地方刻意流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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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彼此啊，泠汐姑娘。」他嗓音壓低，帶著一種黏膩的惡意，「我們倆，難道不都像圈裡的畜生？主人家要求配種，不管情不情願，不都得照做？」他看著她陡然僵硬的神色，心中升起一股報復性的快感，「這種被掌控一切、身不由己的日子……我過了快一萬年。不知道這往後的漫長歲月，你這剛嘗到滋味的小丫頭……扛不扛得住啊？」
他輕輕笑著，尾音上揚，如同毒蛇吐信，在這瀰漫著血腥與恨意的石室里，久久迴蕩。
泠汐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方才被理智強行壓下的暴怒與殺意，再一次洶湧翻騰，幾乎要衝破眼眶。兩人之間，再無半點虛假的溫存或必要的合作遮掩，只剩最赤裸、最尖銳的互相憎恨與傷害。而將他們捆綁在一起的弒神之路，前方仿佛已是萬丈深淵，漆黑無光。
……
今日是焚霜焰掌門赤焰川被推選為新任仙盟之首的日子。承天大典辦得隆重而盛大，萬修雲集，旌旗獵獵，仙樂縹緲。靈氣凝成的祥瑞鳥獸在空中盤旋，灑下點點輝光。
赤焰川的心情很不錯。焚霜焰作為曾經九大仙門中實力僅次於御霄仙宗的存在，那份不甘早在繼任掌門之日便深埋心底。多年屈居人下，服從沈靖清，聽從御霄仙宗調配，早已讓他感到厭倦與疲憊。萬魔裂天這場浩劫，雖是天災，卻也成了人願的分水嶺。御霄仙宗五位頂級戰力折損其四，元氣大傷，沈靖清重傷閉關，生死未卜，又出了泠汐這檔子「入魔叛逃」的醜事……這仙盟之首的尊位，終於輪到他赤焰川來坐了。
賓客雲集，八方來賀。那些往日或矜持、或疏離的面孔，此刻堆滿了近乎諂媚的恭維與毫不掩飾的艷羨。每一句祝賀，每一道目光，都讓他有種揚眉吐氣、眾星捧月的暢快。仙盟的權柄，人間的尊榮，此刻仿佛都繫於他一身。
吉時將近，新仙盟的八大掌門，除他之外已到了六位。唯獨天刑門掌門刑無赦，遲遲不見蹤影。
赤焰川微微蹙眉，心中掠過一絲不悅。此等關乎仙盟體統與新秩序確立的大典，豈容缺席？他吩咐心腹弟子速去廂房催促，莫要誤了時辰，折了天刑門的臉面，更是打了新仙盟的臉。
不料弟子一去，竟也如石沉大海。
眼見吉時一刻刻逼近，祭天台下的萬千修士已翹首以待，赤焰川心頭那點不悅化作慍怒，隨即又被更強烈的、對權柄的渴望壓下。罷了，來與不來，又有何要緊？今日的主角，唯有他赤焰川。
「吉時到——！」
司儀高亢的唱喏聲響徹雲霄。禮樂驟然變得恢宏激昂，編鐘玉磬，絲竹管弦，匯成一片莊嚴的聲浪。
赤焰川整了整以金線繡著烈焰紋路的華貴袍服，面容肅穆，手持象徵著仙盟權柄的禮器，一步步踏上通往祭天台的漢白玉長階。步履沉穩，心跳卻如擂鼓。每一步，都離那至高之位更近一分。
長階盡頭，祭天台已在望，台上香案、祭品、旌旗陳列有序，只待他這位新主登臨。
就在此時——
數道破空之聲極輕微地響起，幾乎被禮樂掩蓋。七個大小不一、以金紅絲線精密編織而成的錦盒，如同被無形之手托著，精準地、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台下那六位掌門，以及正踏上最後一級台階的赤焰川手中。
赤焰川的錦盒最大，也最沉。
一個清澈卻冰冷如玉石相擊的女聲，自上空悠然飄落，壓過了浩大的禮樂，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恭賀赤掌門榮登仙盟之首高位。泠汐攜禮來拜，來得……不算太遲吧？」
萬籟俱寂。
所有的禮樂像是被一隻巨手驟然扼住喉嚨，戛然而止。無數道目光驚駭地循聲上望——
只見祭天台邊緣那根盤龍石柱頂端，一襲紅衣灼灼如血的女子，正側身坐著。她一手隨意搭在屈起的膝上，另一手托著腮，妝容精緻得近乎妖異，唇色嫣紅似血。此刻，她正微微歪著頭，俯瞰著下方螻蟻般的人群，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卻無半分暖意的弧度。
「泠汐！是那魔女！」
「她竟敢來此！」
「妖孽！受死！」
祭天台下，死寂過後便是轟然炸開的驚怒與斥罵。在焚霜焰刻意的渲染下，「欺師叛門、勾結邪魔、殘害同道」的泠汐早已惡名昭彰，成了仙盟公敵，也是諸多門派與散修鄙棄御霄仙宗、轉而擁護焚霜焰的重要理由。當下，無數飛劍出鞘，寒光凜冽，道道充滿憎惡的目光幾乎要將柱上那抹紅色身影洞穿。
面對千夫所指，萬劍寒光，泠汐只是輕輕嗤笑一聲，目光流轉間儘是睥睨與漠然。
「大喜的日子，打打殺殺，見了血……多不吉利？」她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將所有嘈雜壓了下去，「我可是真心實意，前來道賀的。諸位掌門，何不先看看我備下的……薄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