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臨終遺言


  容塵那張素來淡然無波的臉上,頭一次浮現出一絲近乎侷促的神情。

  「我的未婚妻,面上有舊傷,延醫多年未見起色,若陸大夫得空,能否替她看一看?」

  陸蕖華看著他眼底那一點小心翼翼的期盼,沒有猶豫,應下來。

  「容公子定好時日,我隨你去。」

  容塵垂下眼,低聲道了一句多謝,便提起藥箱,告辭離去。

  陸蕖華想起不久前聽蕭恆湛提過一嘴,容塵的未婚妻,當時他醋意上來,將話題岔了過去。

  如今再度提起,她倒是有些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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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扭頭看向蕭恆湛,「容公子未婚妻,臉上的傷是如何來的?看他那樣子,似乎是有難言的苦衷。」

  蕭恆湛沉默了一瞬。

  「我也不是很了解其中的內情。」

  他的聲音低下去,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梨樹上,回憶道:「只知道梁姑娘臉上的傷,是因容塵而來。」

  「這些年容塵為了替她治傷,跑遍了大江南北,當初他去邊關,便是為了尋一味藥,我偶然從瘴氣林中將他救下,他便許諾替我辦一件事。」

  陸蕖華沒想到,容塵表面溫潤如玉,骨子裡卻有一股不達目的不肯罷休的執拗。

  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我會盡我的全力去醫治那位姑娘。」

  蕭恆湛側過頭,看著她眼底那一點光亮,眉眼有些無奈。

  他的小四,就是這般心軟。

  兩人正說著話,浮春匆匆走進來,身後跟著蕭周氏身邊的唐嬤嬤。

  「世子,四姑娘。」

  唐嬤嬤福了福身,面上帶著急切,「侯爺病重,老夫人請世子與四姑娘即刻回府一趟。」

  蕭恆湛微怔,面上沒什麼表情,可他垂在身側的手捏緊的手,卻將他的情緒暴露無餘。

  陸蕖華注意到,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微微一僵,旋即翻轉過來,將她的手握進掌心。

  唐嬤嬤的目光從兩人交握的手上掠過,眸子沉了沉,卻沒有多言。

  低聲又催促了一句:「世子,早些動身吧,侯爺那邊……還等著您呢。」

  侯府正院的寢房裡,藥氣瀰漫,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敗甜味。

  蕭玉沢躺在榻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鄭月容跪在榻邊,哭成了淚人,蕭恆琪縮在她身後,眼眶紅紅的,卻一滴淚也擠不出來,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蕭恆湛和陸蕖華踏進門時,鄭月容的哭聲驟然拔高了幾分,像是要給誰聽似的。

  他沒有看她,徑直走到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即將油盡燈枯的男人。

  蕭恆湛微微捏緊拳頭,不是說還有一年的時間,怎麼會再一月間潰敗成這副樣子?

  他腦海中不自覺閃過母親的身影,幽深的眼眸里滿是冷意。

  陸蕖華知道此時,她不宜上前,如今她早已不在侯府的族譜上,按道理是沒資格前來的。

  只是她放心不下蕭恆湛。

  蕭周氏拄著拐杖,從屏風後轉出來,目光落到陸蕖華身上。

  陸蕖華也瞧見了她,心口微顫。

  沒想到,蕭周氏臉色比上回見時還要陰毒憔悴,但那雙眼睛卻亮得瘮人。

  蕭周氏的目光只在陸蕖華身上停留一瞬,便對著蕭恆湛冷聲呵斥:「還知道回來,看來你的良心還沒有死絕。」

  蕭恆湛的目光始終落在蕭玉沢臉上,聲音淡漠。

  「我到底還是更像母親一些,心慈手軟,像父親這種辜負了母親的人,我能在他臨死前到床前來見上一面,已是仁至義盡。」

  蕭周氏的臉色瞬間鐵青,猛地一戳拐杖

  「你母親心慈手軟?她嫁進侯府第二日,便打死了我房中的好幾個婢女!那些可都是跟了我幾十年的老人,她說打死就打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何況……」

  她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帶上了一種近乎怨毒的意味,「這些年,你父親始終還是惦記著你母親的,你何必說這些錐心之言,往他心口上捅刀子?」

  蕭恆湛終於轉過頭,看向蕭周氏,眼神沒有一絲溫度。

  「難道父親就沒有在母親臨死前,往她心尖上捅刀子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刀,精準地扎進了這間屋子裡最深的傷口。

  蕭周氏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沒有發出聲音。

  時至今日,蕭恆湛仍然忘不了母親臨終前的模樣。

  她躺在床榻上,三日便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曾經那樣驕傲的一個人,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用盡最後一口氣,攥著他的手,張著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蕭玉沢站在榻邊,冷漠無情的看著她,還說她是裝的,說她不過是不想讓鄭月容進門。

  「如今他淪落到這般下場,是他自作自受。」

  榻上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蕭玉沢的眼角劃出兩滴渾濁的淚,順著凹陷的太陽穴滑落,洇進灰白的鬢髮里。

  他抬起手,顫抖著拭去那兩滴淚,動作遲緩得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夠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們都……退下。」

  蕭周氏的臉色變了,快步走到塌邊,握住蕭玉沢那隻枯瘦的手。

  她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決絕。

  「兒啊,這些年你都沒有在娘床前盡過孝心,娘可就只有那麼一個要求……」

  她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近乎癲狂的光,「你務必要做到。」

  「母親……是要逼死兒子嗎?」蕭玉沢痛苦地看著她,的音從咳嗽的間隙里擠出來,破碎得不成語調。

  「你若是不這麼做,才是要逼死我。」蕭周氏低吼一聲。

  蕭玉沢閉上眼睛,無力地吐出一句話:「我會按母親說的去做,可他到底能不能聽我的話,不是兒子能左右的。」

  蕭周氏扭頭深深看了一眼蕭恆湛,「我不管你有多恨你父親,你是他的兒子,若想承襲爵位,就必須做到他的臨終的要求。」

  蕭恆湛嗤笑出聲,眼神輕蔑:「祖母,我可以不承襲這個爵位,可侯府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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