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灶台上有醃好的蘿蔔條
一個上午來了二十多個病人，林默一直坐到午後才站起來。孫靈素在藥櫃後面抓了一上午藥，手指在抽屜間來回穿梭，每次拉開抽屜都能準確摸到需要的那味藥，稱完包好遞給蒼梧雲扎口。蒼梧雲站在旁邊打下手，遞藥、包紙、扎口，動作比上個月利落了不少，偶爾遇到不熟悉的藥材會停下來看一眼標籤再繼續。孫小滿在灶房裡煎藥，一罐接一罐，灶台上的藥罐排了一排，蓋子被熱氣頂得輕輕跳動，她伸手按住蓋子又鬆開，用抹布墊著把煎好的藥倒進碗裡端到診室門口的桌上晾著。
中午休息的時候孫靈素端著碗蹲在灶房門口，碗裡的飯冒著熱氣：「今天上午比昨天還多，下午估計也不會少。庫房的存貨還能撐七八天，得讓錢掌柜提前備貨了。」
「明天讓他送一批來，照上次的清單多加三成。」
孫靈素應了一聲低頭扒飯。午後的陽光從院牆上方斜斜地照下來，落在石桌邊緣，把桌面上的水漬照得發亮。沈若溪蹲在井台邊涮藥罐，水流順著罐壁淌下來在青磚地面上匯成一小片濕痕又慢慢滲幹了。蒼梧雲蹲在診室門口翻他那本筆記，筆尖在紙上走得很慢，偶爾抬頭往灶房的方向看一眼又低下頭。
下午的病人確實沒有斷過。一個從外省趕來的中年人手裡攥著一張CT片子，林默接過來對著窗戶的光看了一會兒又問了幾個問題，把片子放下：「能治，但得扎針，每周一次至少三個月。」那人連連點頭，在診桌對面坐下來把手伸到脈枕上。林默把三根手指搭上去的時候，那人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呼出來，像是攢了很久的期待終於有了落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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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病人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暮色從院牆上方漫進來，診室里的光線從明亮變成昏黃，林默把白大褂脫下來掛好，靠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肩膀。孫靈素蹲在藥櫃前面清點今天的用量，蒼梧雲蹲在旁邊幫忙把空藥袋疊好收進柜子里。孫小滿把最後一隻藥罐涮乾淨倒扣在灶台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診室門口，靠著門框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暮色。
林默站起來走到診室門口，暮色里的院子已經暗下來了，灶房的燈亮著，蘇青梅的影子映在窗紙上，彎腰添柴的動作被燈光放大了一半。他站在門口沒有急著走，院牆邊那排藥草的葉片在暮色中已經看不清顏色了，只剩一片深淺不一的暗色輪廓在風裡輕輕晃動。
孫靈素從診室裡面探出頭來：「明天還這麼多人？」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蘇錦兒是第三天午後過來的。
她進院子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條疊得方正的舊布巾，在石凳上坐下來把布巾攤開，裡面包著一塊巴掌大的舊地契。邊角已經磨得發毛了，紙面上有幾道摺痕，摺痕最深的地方紙已經薄得透光，能隱約看到對面透進來的光線。她沒有急著說話，先把地契在桌面上鋪平，手指沿著邊角捋了一遍。
「蘇家那幾塊舊地，今年的收成都在這裡了。」她把地契推過來，「帳我對完了，錢掌柜也過了目，數字對得上，沒出入。」蘇錦兒把布巾重新疊好放在地契旁邊，「以後蘇家藥田那邊的事你跟錢掌柜直接對接就行，不用再經我的手了。我這邊散戶線還留著幾條，夠日常開銷，大貨不走了。」
林默把地契拿起來看了一遍。紙面上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地塊的邊界和編號，是蘇家那片老藥田和相鄰幾塊地的地契。他看了一遍放回布巾里包好：「那你這邊的帳，徹底清了？」
「清了。蘇家這幾塊地養了這麼多年，今年收成最好，往後只要穩著種就行，不用再折騰了。」蘇錦兒站起來，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那排藥草，「以後我不常來村里了，藥田那邊要盯，還有些雜事要處理。」她走到院門口停了一下，「你這一年做的事，比我蘇家三代人加起來都多。」
林默看著她：「你要是有什麼事，讓人帶話就行。」
蘇錦兒點了點頭，出了院門。她的腳步聲沿著巷子往村東頭去了，比平時快了幾分，像是一個人終於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就不再多留一刻。
傍晚的時候村東頭那棟老房子的窗戶沒有再亮燈。窗框黑洞洞地嵌在暮色里，隔著幾排院牆看過去只剩一片暗色的輪廓，像一扇合上之後就沒有再被推開的門。蘇青梅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手裡攥著一把新醃的蘿蔔條沒有遞出去。她在那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然後轉身回了灶房。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蘇青梅推開院門往村東頭看了一眼。那棟老房子的門關著，門縫裡塞著一張疊好的紙條，邊緣被晨露打濕了一小片，紙面微微發皺。她走過去抽出來展開，上面是蘇錦兒的字跡：「灶台上有新醃的蘿蔔條，罈子里還剩一些，記得吃。不用回信，有事讓人帶話就行。保重。」
蘇青梅把紙條看了一遍又折好放進口袋，看了看那扇緊閉的門，轉身回了院子。早上的露水打濕了她的褲腿邊緣，她在灶房門口停了一下，彎腰把灶台邊那壇新醃的蘿蔔條搬起來換了個位置。壇沿還壓著那塊青石板，壇口的油紙紮得嚴實。
孫靈素蹲在井台邊洗臉，水珠順著下巴滴下來：「蘇錦兒走了？」
「走了。」
「她說什麼沒有？」
「說灶台上有醃好的蘿蔔條。」蘇青梅在灶房門口蹲下來，把那壇蘿蔔條往灶台內側又挪了挪，讓開灶膛口的位置，「還說了保重。」
孫靈素拿毛巾擦了把臉：「她這人，走了也不忘留東西。」她站起來把毛巾搭在井台邊沿，「不過也好，她走之前把帳都對完了，以後不用再惦記她那邊的事了。她蘇家的地已經穩了，人也走了，該放的都放下了。」
診室里蒼梧雲已經開了門，正蹲在藥櫃前面把新到的藥材分揀入櫃。孫小滿在灶房裡煎藥，藥罐的蓋子被熱氣頂得輕輕跳動著，她伸手按住蓋子又鬆開，側頭看了一眼窗外初升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