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恨也好,越恨才越忘不掉


  她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指尖緩緩攪著碗裡黏膩的肉粥,垂著眼帘靜靜思索。

  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濃重的肉腥味瞬間直衝味蕾。

  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感猛地從胃裡翻湧上來,直抵喉嚨。

  她慌忙捂住嘴,俯身將剛咽下的粥盡數吐了出來,胸腔跟著微微起伏。

  一旁的阿泰緊繃的神經瞬間被挑斷,慌得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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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忙遞過一杯溫水,聲音里滿是急切:

  「夫人,您沒事吧?」

  他扭頭看向那碗被吐髒的肉粥,心頭警鈴大作,當即找補道:

  「定是這粥放久了壞了,我這就去給您重新換一碗熱的。」

  寧夢接過水漱了口,直到嘴裡那股腥膩異味徹底消散。

  蒼白的臉色才稍稍緩和,擺了擺手,聲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不用了,我不想吃。」

  近來她總是嗜睡乏力,但凡想到帶油水的飯菜,胃裡就一陣翻江倒海。

  半點胃口都提不起來。

  阿泰端著碗轉身的動作猛地僵住,眼底滿是有苦難言的焦灼。

  只能低聲勸道:「先生若是知道您不肯進食,定會擔心的。」

  寧夢重新坐回床邊,隨手拿起一旁的書。

  借著微弱的光線慢慢翻看,聞言忽然冷笑一聲,語氣里裹著的嘲諷:

  「怎麼?怕我死了,趕不上他的婚席?」

  「不是的!」

  阿泰下意識厲聲反駁,可話到嘴邊,千言萬語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只剩滿臉的無奈。

  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寧夢也沒了追問的興致。

  若是裴嗣願還有半分良心,就該放過齊俞白,也放了她。

  而不是用這般手段,將她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室里,做著困獸之鬥。

  「夫人,您別這麼想,先生他心裡是惦記您和……總之,他絕非您眼中那般無情。」

  阿泰憋了半天,終究還是忍不住替自家主子辯解了一句。

  寧夢翻書的手指驟然頓住,緩緩抬眸看向他。

  眼底的嘲諷更甚,語氣平靜得可怕:

  「自然,我也很關心他。」

  阿泰猛地瞪大眼睛,臉上瞬間湧上難以置信的驚喜,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

  「夫人,您說的是真的?」

  寧夢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輕飄飄的話語像淬了冰的刀,直直扎進人心裡:

  「我關心他,什麼時候死,什麼時候肯放我出去。」

  她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談論今夜的天氣,無關痛癢。

  阿泰愣在原地,心頭剛燃起的微弱希望,還沒來得及亮起來,便徹底熄滅,連一點灰燼都沒剩下。

  他心裡無比清楚。

  這兩人之間,早已橫亘著萬丈鴻溝,半分轉圜的餘地都沒有了。

  阿泰端著碗退出地下室,全程強壓著心頭的忐忑。

  不敢露出半分異樣,生怕被先生察覺端倪。

  若是讓他聽到方才的話,怕是又要病發。

  可他不知道,裴嗣願自始至終都坐在監控屏幕前。

  將兩人的對話與互動,一字不落地盡收眼底。

  他扯了扯蒼白的唇角,指尖輕輕摩挲著屏幕上寧夢清瘦精緻的臉龐。

  眼底的苦澀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將他整個人淹沒。

  明明最初,他們也是旁人艷羨的一對,衝破偏見走到一起,如今卻走到了如今這步田地。

  多年前的盛京一中。

  「寧夢,教導主任叫你去一趟教務處。」

  下課鈴聲剛響,寧夢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哈欠還沒打完,就被同桌喊住。

  她皺了皺眉,心裡暗自納悶,自己最近安分守己,壓根沒惹事,怎麼又被主任盯上了。

  她熟門熟路地爬上教務處三樓,這裡向來是學生們的「禁地」。

  即便課間休息,整層樓也安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晰。

  可對於她這種三天兩頭就被約談批評的「常客」來說,早已習以為常,半點畏懼都沒有。

  「叩叩。」

  她抬手敲了敲門,裡面很快傳來教導主任沙啞又嚴厲的嗓音:「進來。」

  寧夢散漫地推門而入,耷拉著眼皮,目光隨意掃過,不經意間對上一雙白色帆布鞋。

  鞋底早已磨得脫膠,鞋邊泛黃髮黑,還沾著一圈干透的水漬,顯得格外破舊。

  她腳步頓住,疑惑地抬頭。

  恰好撞進一雙漆黑冰冷的眼眸里,那眼神涼得像寒潭,讓她不由得怔了怔,心頭莫名泛起一絲熟悉感。

  這人,好像在哪裡見過?

  「杵在那裡做什麼?還不快過來!」

  教導主任的厲聲訓斥,瞬間拉回了寧夢的思緒。

  她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慢悠悠走了過去。

  而辦公室里的另一人,始終未曾抬眼。

  只顧著和教導主任分析奧數競賽的相關事宜,全然沒有理會她的意思。

  兩人把她晾在一邊。

  寧夢貼牆站著垂下頭,眼皮不自覺地打架。

  連日來放學都要去做兼職,每天睡眠時間不足五個小時。

  即便站著,她也能昏昏欲睡。

  「寧夢!」

  一聲怒喝炸響在耳邊,寧夢嚇得身子一抖。

  瞬間挺直脊背,精神一振:「在!」

  「你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臨近高考,半分緊迫感都沒有,天天不是遲到就是上課睡覺,你這前途還要不要了?」

  教導主任看著她這副散漫的模樣,恨鐵不成鋼地指著她,厲聲數落。

  這些話寧夢早已聽得耳朵起繭,面上乖乖地點頭哈腰,滿口應下,轉頭就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漫不經心地掏了掏耳朵。

  忽然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當即抬眼,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教導主任見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得鬍子都快翹起來,當即拿一旁的少年做對比:

  「你看看人家裴嗣願,年年穩坐全省第一的位置,再看看你,總成績還沒人家單科分數高,也不知道上進!」

  寧夢聞言一愣,裴家?

  盛京城裡,姓裴的大戶人家就那麼一個。

  母親在裴家做保姆,裴家子嗣眾多,從未見過這位。

  她上下打量了眼前人一番,穿著如此寒酸。

  怎麼看都不像是豪門少爺,當即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

  就在這時,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

  她猛地瞪大眼睛,顫抖著手指指向裴嗣願,脫口而出:

  「你就是昨晚跳河的那個人!」

  「啪!」

  教導主任狠狠將書本砸在桌上,臉色鐵青,怒不可遏:

  「我看你是真不想念了!現在立刻回去,寫五千字檢討,寫不完就留校值日,別想回家!」

  「啥?五千字?」

  寧夢瞬間瞪大雙眼,滿臉錯愕。

  她連五百字都湊不出來,更別說五千字了。

  見她還敢面露不服,教導主任火氣更盛。

  正要繼續發火,卻被一道清冷低沉的聲音打斷:

  「主任,我還有一處競賽知識點不太明白,能否麻煩您再講解一遍?」

  教導主任一愣,到了嘴邊的怒火硬生生憋了回去。

  尷尬地輕咳一聲,壓下火氣。

  「稍等。」

  他餘光瞥到還站在原地的寧夢,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連忙揮手:

  「趕緊滾回去寫檢討,別在這礙事!」

  寧夢還想爭辯幾句,卻直接被主任推出了辦公室。

  她憤憤地咂了咂嘴,罵罵咧咧地走下樓梯。

  垂頭喪氣的模樣,滿是無奈。

  一時沒看路,竟徑直撞在了迎面走來的人身上。

  對方穩穩扶住她,熟悉的聲音響起:

  「寧夢?快上課了,你怎麼在這?」

  寧夢揉著撞疼的額頭,抬眼一看是齊俞白,當即垮了臉:

  「別提了,又被主任訓了一頓,還被罰寫五千字檢討。」

  齊俞白無奈失笑,搖了搖頭:

  「誰讓你早上又遲到了,被抓也是活該。」

  「我沒有!」寧夢立刻反駁,語氣滿是委屈,「我今天明明掐著點到的,是這學期唯一一次沒遲到!」

  「學生會的考勤記錄都記著呢,你下次多上點心,別總被抓包。」

  齊俞白好心提醒。

  寧夢瞬間錯愕,隨即怒火湧上心頭。

  氣沖沖地跑去學生會查記錄,這才得知,記她遲到的人,正是裴嗣願。

  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她瞬間泄了氣。

  心裡把裴嗣願罵了千百遍。

  看著人模狗樣的學霸,背地裡竟這般小心眼。

  故意針對她,害得她要寫五千字檢討。

  好不容易熬到放學,寧夢熟門熟路地繞到校門口的小巷子裡。

  守在拐角處,將剛走出校門的裴嗣願堵了個正著。

  「學長,不打算解釋一下,故意記我遲到的事?」

  她雙手抱胸,抬著頭看向眼前的少年。

  裴嗣願身形高挑,十七歲的年紀,已然長到一米八左右。

  他微微垂眸,才注意到蹲在暗角里的寧夢。

  本就寡言少語的他,壓根沒打算理會,徑直繞開她,想要離開。

  寧夢當即氣笑,上前一步。

  反手搶過他肩上的書包,往後跑了幾步才停下,揚了揚手裡的書包:

  「裝傻是吧?不承認也行,那我就把你這些寶貝書本全扔了!」

  在她看來,這種學霸,最看重的就是課本和習題冊,拿捏住這個,不怕他不妥協。

  「把書包還我!」

  裴嗣願終於被逼得開了口,咬牙切齒。

  清冷的臉上第一次染上慍怒,眼神也冷了幾分。

  寧夢好奇地抬眸,看著他動怒的模樣。

  不由得愣了一瞬,這人平日裡總是一副冷冰冰的面癱樣子。

  生起氣來,眉眼間竟多了幾分少年氣,格外好看。

  她惡劣勾起嘴角,緊緊攥著書包肩帶,不肯鬆手,倔聲道:

  「不給,誰讓你害我被罰寫檢討。」

  兩人一人一頭拽著書包,互不相讓。

  只聽「滋啦」一聲脆響,書包拉鏈被硬生生拽開。

  裡面的東西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鋪滿了青石路面。

  寧夢看清地上的物件,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眼底滿是錯愕。

  書包里根本沒有她以為的課本習題,只有大大小小的鋒利刀片,和幾個貼著標籤的藥罐。

  裴嗣願像是最隱秘的傷疤被當眾揭開,臉色瞬間慘白。

  眼底翻湧著慌亂與狠厲,猛地甩開寧夢的手。

  緊繃著下頜線,蹲下身,瘋了一般將地上的東西往書包里塞,動作急促而狼狽。

  「我……」寧夢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等她反應過來時,裴嗣願已經攥著書包。

  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只留下一個落寞又緊繃的背影。

  腳邊還落著一罐藥,寧夢蹲下身撿起來。

  看清藥瓶上的字,眉頭瞬間擰緊,心頭一沉。

  安非他酮,那是抗抑鬱的藥物。

  她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可此刻追上去,也於事無補。

  只能暗自決定,明天上學再跟他道歉。

  因為寫檢討耽擱了太多時間,她連兼職都沒能去成。

  只能坐上公交,往裴家的方向趕。

  自從母親和寧海離婚後,便一直在裴家做工。

  母女倆也住在裴家安排的員工宿舍里。

  上車後,她往裡走了幾步,目光驟然定格,竟又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好巧啊,學長。」寧夢主動打了聲招呼。

  裴嗣願沉著臉,壓根沒看她。

  只是冷冷哼了一聲,轉頭望向窗外,周身散發著拒人千里的冷氣。

  公交車上早已坐滿了人,唯獨他身邊還有一個空位。

  寧夢也不介意他的冷淡,徑直坐了過去。

  能清晰感受到身旁人瞬間僵硬的身體,寧夢挑了挑眉,肆無忌憚地打量著他。

  好不容易熬到站點,裴嗣願像是火燎屁股般,衝出了公交車,恨不得離她遠遠的。

  寧夢也跟著下車,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同一條路往前走。

  裴嗣願終於忍無可忍,停下腳步,回頭冷聲道:

  「能不能別跟著我!」

  寧夢莫名其妙地抬眸,毫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

  「誰跟著你了,就一條路我還能原地起飛嗎?」

  裴嗣願一時語塞,竟無言以對。

  本以為只是順路,可看著兩人一同拐進裴家的莊園大門。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尷尬的氛圍在兩人之間蔓延。

  寧夢不以為意,好像那個闖禍的人不是她。

  欠兮兮笑著朝他揮了揮手,語氣隨意:

  「明天見,裴少爺。」

  少爺?

  裴嗣願攥緊了雙拳,指節泛白,眼睜睜看著寧夢轉身走進後院的拐角,消失在視線里。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也邁步走進了裴家主宅。

  從那以後,裴家清冷的大門口,總會有一道小小的身影等著他。

  從最初的滿心不悅、刻意迴避,到後來的慢慢妥協、習以為常。

  那段青澀的時光里,他被裴家的人欺負排擠,寧夢就帶著他搞惡作劇,一一還回去。

  寧夢成績差勁,他就趁著課餘時間,偷偷給她補習功課。

  哪怕她總是坐不住,半分都學不進去,他也依舊耐心十足。

  那些吵吵鬧鬧、插科打諢的日子,成了他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他幡然醒悟,那不是他的太陽。

  光不過是短暫地照在了他身上片刻。

  他卻貪心不足,偏執地想要將其永遠攥在手裡。

  最終灼傷了別人,也毀了自己。

  監控屏幕的燈光漸漸暗下,裴嗣願關掉手機。

  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緩緩躺下身,心口發悶得厲害。

  是他,親手搞砸了一切。

  寧夢恨他,本就是應該的。

  恨也好,哪怕是怨,只要她還在自己視線里。

  只要她忘不掉自己,就夠了。

  還未閉眼,陸炎州電話打進來:「沒死吧?」

  裴嗣願不耐煩冷聲道:「什麼事?」

  他收起笑臉,語氣沉重:「寧弘厭要結婚了,就在下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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