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狡詐之龍 一
第118章 狡詐之龍 一
龍的血液在血管里燃燒時會有一種微妙的快感湧上來。
但茜出於某種原因，還是選擇了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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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保持著類人的形體，只是讓龍的特徵浮現在體表上而已。
即便如此，周圍的地面上也已經倒下了有七八具豺狼人的屍體。
這些豺狼人只是她順手拍死的。
茜的關注點絕大部分還是在自己的哥哥身上。
她鬱悶地看著諾亞那巨大、宏偉的形體。
從他的體溫中蒸騰而起的熱浪扭曲了周圍的空氣，這使得他那巨大而輪廓分明的身軀處於一片不斷晃動的、模糊的朦朧之中。
只有最外側的棘刺偶爾會刺破那層熱浪的邊緣，在空氣中留下一道短暫的、清晰的黑影，然後又重新被翻滾的熱氣吞沒。
即便茜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諾亞這副模樣，但她的胸口還是會泛起一陣不甘的酸澀。
那頭紅龍僅僅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周圍百多米範圍內的空氣就都會染上他的氣息。
乾燥，灼熱，像是被盛夏正午的烈日烘烤了整整一個月的荒原上颳起的焚風。
「臭屁的傢伙。」
茜的嘴角微微向下撇著。
她嘟囔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她身後緊緊抓著她衣角的莉亞還是聽見了。
她幾乎是貼著茜的後背站著的，以至於茜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從她身上傳來的那種輕微的顫抖。
雖然空氣中的溫度在這場戰鬥開始之後就一路攀升，但普通人類在面對超出理解範疇的暴力時，身體還是會不由自主的產生這種恐懼帶來的反應。
不過，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淺褐色的瞳孔中倒映著前方那片被火焰和濃煙吞沒的戰場，但更多的卻是在觀察著面前的龍女。
茜的那種表情你在任何一張同齡女孩的臉上都找不到同樣的範本。
一個妹妹在自己的親生哥哥面前，被那種壓倒性的存在感碾壓得連一絲一毫的餘地都不剩時，才會露出來的表情。
但是紅龍限定。
還是雙生子限定。
一種混合了驕傲、嫉妒、委屈和不甘的複雜情緒。
二者之間那道名為「血緣」的紐帶在此刻更像是一種嘲諷。
她當然會為他感到驕傲，因為那是她的哥哥，是和她共享著同一脈血液的至親：但她同時又嫉妒得發狂。
而最令她接受不了的是，哥哥的一切原本也都是屬於她的。
茜下意識地咬住了下唇，尖銳的犬齒微微刺入皮肉，帶來一絲聊以慰藉的刺痛。
這點疼痛至少能讓她的大腦保持清醒，不至於被那股翻湧上來的挫敗感徹底淹沒。
「茜，後面的那些就都交給你了。」
「知道啦。」
茜伸出手，將莉亞往自己身後又推了推，推到艾倫剛剛趕到時一把接住的距離。
不過此刻，諾亞大概沒有餘裕去理會自己妹妹那略帶嫉妒的腹誹。
他正兇狠踐踏在周圍的豺狼人身上。
慘白的斷骨立刻從皮肉之間刺穿出來，掛著被扯碎的內臟碎片。
那具軀殼甚至來不及倒下，就被後續湧上的力量直接踩進了泥土裡。
其餘的豺狼人也被掃飛，身體在接觸到翼緣的瞬間就被切割，撕裂。
諾亞站在那圈由殘骸堆積而成的、散發著刺鼻血腥氣的中央，開始環行。
他修長的脖頸彎曲著，那雙猩紅色的瞳孔從隆起的眉骨與交錯的犄角下方窺視著。
伴隨著他恐怖的呼吸聲，胸前那些赤紅色的烈焰之痕正在閃爍，就仿佛是在地獄中流淌的熔漿。
低沉，持續，像是翻滾的悶雷。
那種聲響在胸腔里迴蕩了幾圈之後，帶著被加熱到極限的空氣，開始攀升，從他喉嚨的深處湧出來，變成龍嘯。
而等到它徹底衝出雙顎的那個瞬間，就已經是一道滾滾的、夾雜著黑色煙柱的火焰洪流。
紅龍的火焰，總是會讓人聯想到岩漿、凝固汽油彈和煉鋼爐這些東西。
它們從龍顎之間湧出的那一刻就開始爆裂、翻滾、擴散，讓空氣扭曲，點燃沿途的一切。
空氣在它經過的路徑上瘋狂扭曲，高溫讓沿途一切能夠燃燒的東西都在接觸龍焰之前就自行引燃。
滾燙的烈焰掃過周圍的豺狼人，火焰的餘燼在他們焦黑的血肉之上跳動，伴隨著腳下的爆炸，吼叫和哭喊的聲音此起彼伏。
而在接觸到那些豺狼人隨身攜帶的火藥時又會引發二次爆燃，一團團橘紅色的火球從地面的各個角落突兀地炸開，衝擊波把那些已經被燒得蜷縮成一團的屍體掀起來，在半空中翻滾半圈之後重新砸回火海之中。
濃烈的，視線無法穿透的黑煙從龍焰燒過的每一寸地面上蒸騰而起。
在半空中翻滾、纏繞，蔓延到戰場的每一個角落，把那些還在燃燒的屍體、殘骸，全都吞入自己的內部。
豺狼人們已經看不見目標了，那些剛才還在煙霧邊緣若隱若現的紅黑色鱗片和修長棘刺現在徹底被濃煙吞沒。
但它們別無選擇。
只能讓準星在黑煙中狂亂地跳動，朝著煙霧最濃的方向傾瀉子彈。
槍口的火焰在黑煙中短暫地閃爍，一一亮起，那些肉眼看不見的軌跡在濃煙中劃出一道道短暫的渦流，渦流轉瞬即逝，很快就被重新聚攏的煙霧所吞沒。
然後，一道蜿蜒的陰影急速放大，以一種完全不符合它體積的速度朝著它們撲來。
從黑煙的幕布後驟然刺出的、布滿獠牙的噩夢。
湧現。
煙霧在這一刻向兩側驟然散開，像是被這純粹的暴力所驚嚇，不由自主地讓出了空間，暴露出那個布滿棘刺與鱗片的巨大頭顱。
那對雙顎砸下，合攏，切碎。
龍軀再次顯現了一瞬。
僅僅一瞬。
濃煙在他的身邊翻滾、盤旋，然後在上升的過程中變成他黑色王袍的一部分。
而在那王袍之下，火光再一次亮起。
由暗轉明，一如鼓點敲響。
咆哮。
「總督大人——」
惡齒團中最為魁梧和龐大的豺狼人正站在科拉格身後兩步的位置。
它是這群豺狼人里唯一一個沒有後退的，始終保持著站姿的。
手中那把經過改裝、加掛了重型槍管的步槍槍口還在微微發紅，證明它剛才一直在冷靜地、持續地進行著射擊。
但這並不代表它沒有恐懼。
它的豎瞳緊緊盯著前方那片被濃煙和火焰交替占據的區域，耳尖在不停地抖動，那是豺狼人在極度緊張時才會出現的反應，就像是人類的手在發抖一樣。
「我們的損失很嚴重，正在潰敗。」
「我知道。」
科拉格回答。
死亡蔓延的速度越來越快，就像是被黑洞逐步吞噬的星辰。
「不用呼喚龍主大人嗎？」
豺狼人灰色的嘴唇因為缺水而乾裂起皮，只好不停地舔舐著。
「用不著那樣做，」
獸人總督抬起手，做了一個制止的手勢。
「他已經來了。」
他們都只是棋子而已。
那些在前方被龍息焚盡、被爪牙撕碎的豺狼人，按照他的指令填補上去、然後在幾分鐘甚至幾秒鐘內就化為一個閃爍紅點的犧牲品，都只是提前預備好的代價而已。
用自己的血肉，那種慘烈的、不可逆的損耗，一步步將那條紅龍引入到這個為他們精心挑選的戰場上，將他的注意力牢牢牽制在地面。
讓他習慣於用自己的絕對力量去碾壓這些看似不堪一擊的敵人，讓他以為自己就是這場屠殺唯一的掌控者。
而真正的棋手現在才終於要從陰影中走出來。
這些犧牲，也僅僅只是為了給他創造出一個機會而已。
科拉格招了招手。
「全部都壓上去。」
戰場上殘餘的豺狼人陣列繼續移動，黑壓壓從各個角落裡湧出來，朝著那片尚未散去的濃煙和那道在煙霧中若隱若現的紅黑色巨龍，推進。
血肉被火焰燒穿，在高溫下熔化、坍塌。
死亡在這一刻反倒像是一種恩賜，讓它們不必去面對那片正在下沉的、更加深邃的黑暗。
「哥哥！」
茜是最先察覺到的。
龍類的聲音天生就帶著一種穿透力，能夠跨越距離、噪音或者其餘的任何障礙，準確地傳達到目標那裡。
有些學者認為，這是因為龍的聲帶結構和人類不同。
也有的學者認為，這是因為龍的聲音中蘊含著某種魔力。
這些都幫助著茜的聲音得以穿越那些火焰的怒吼與鋼鐵的呻吟。
龍類的豎瞳被收縮到了極致，但諾亞沒有愚蠢到抬頭去看，那樣肯定會暴露他脖頸下相對脆弱的區域。
他的盲感就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在瞬間向上撒出，透過浮動的塵埃與波折的光影，穿過那些還在半空中飄揚的黑煙，與被熱浪扭曲的、不停跳動的空氣。
他所製造的這片混亂和毀滅所殘留的一切痕跡。
捕捉著一切回饋。
空氣被那巨大的身形擠壓，發出刺耳的嘶嘶聲。
那東西的規模、以及其上所附著的惡意，已經龐大到足以攪動這片區域的氣場。
在諾亞感知的邊界中投下了一片窒息、恐怖的陰影。
並以駭人的速度蔓延，瞬間將紅龍和他爪下的殘骸一併吞沒。
頭頂的氣流開始以前所未有的烈度旋轉、變形。
那衝擊力在瞬間就貫穿了諾亞全身的鱗甲、肌肉與骨骼，將他整個軀體從地面上拔起、擠壓、然後撲跌出去，翻滾著砸向地面。
他的脊背率先觸地，砸出了一個密布放射狀裂紋的深坑。
但那股力量沒有要停止的意思，壓在他的身上，拖著他那嵌入了地面的身體繼續向前沖，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又寬又深的、不斷向前延伸的溝壑。
鱗片與鱗片彼此碾壓。
他們就這樣糾纏在一起，撞入了一棟矮樓，撞擊點向四周呈放射狀擴開，整面牆體向外鼓出一個可怖的弧度。
樓房在承受了這恐怖的衝擊之後發出沉悶的呻吟，支撐柱從中折斷，整棟建築朝內側轟然傾塌。
那岩漿般的血液爆發出來。
諾亞在這極短的時間內被重創。
那怪物一邊承受著他的捶打，一邊死死地咬住他，向下撕扯、拉拽，像要將他一次性給活活拆開。
諾亞完全掙脫不開，對方的力量在牢牢地籠罩著他，往下壓，將他一寸一寸地按進碎石之中。
深坑底部那些松碎的岩石和泥土被他的身體推開、壓碎。
衝擊波以他們為圓心瘋狂擴散，肉眼可見的氣浪翻湧著撲向四方，地面沿著蜿蜒的裂隙塌陷了數米之深。
戰場上的屍骸和一切被毀滅的東西，都被這股龐大的力量拉扯向他們的方向，全被那可怕的引力吸扯過去，無聲無息地墜入深淵。
諾亞只好讓後頸上的肌肉在繃緊到極致，主動從對方的齒間奪回了一部分皮肉，把它們從骨頭上剝離。
更多的血液從那些撕裂的創口中湧出來，滾燙，濃稠，在空氣中蒸騰出大團大團的白汽，將他和那個壓在背上的東西一併籠罩在血霧之中。
其中隱約可以看到諾亞和那個怪物的輪廓在激烈地晃動、碰撞。
但好在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諾亞的整個軀體終於可以從碎石和鋼筋的重壓下扭轉過來，如同一條擱淺的、巨大無比的鱷魚，在泥沼中做出致命的死亡翻滾。
在那一瞬間將周圍所有的碎石和瓦礫全部掃飛，揚起一道環形的、高達十幾米的煙塵之牆。
他的脖子猛烈扭轉，犄角在空氣中划過一道弧線，抬起，狠狠地撞向對方的腦袋。
緊接著，諾亞的那對翼展用盡全力向身體兩側同時展開、前推。
裹挾著足以掀翻馬車的氣流與殘餘的火焰。
在極近的距離上轟在對方的面部、胸腹。
那股一直死死壓制著諾亞，將他按在地上碾壓的力量，才終於被他從身上徹底地甩脫出去。
那龐大的、覆蓋著銅綠色鱗片與無數舊傷的軀體，也在這片廢墟上第一次完全展現在諾亞面前。
嶙峋的、仿佛由無數廢棄金屬和乾涸血肉擠壓而成的山巒，那山巒之上，有一道彎曲的、巨大的特角。
鏽蝕之龍。
衰朽王。
維薩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