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0章 金殿對峙,繁華背後的「重量」
皇宮迴廊的盡頭,那股青色的妖氣濃郁得幾乎要液化。隨著那沉穩的腳步聲,一個身著明黃色五爪龍袍的中年男子緩步走入火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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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面容極其溫潤,雙目中透著一種悲天憫人的神采,眉心處有一點極淡的硃砂痣,讓他看起來不像是一國之君,倒像是一位駐世宣法的菩薩。若非周身那股若有若無的腥臭味與佛門檀香糾纏在一起,秦風幾乎也要以為這真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有道之士。
這便是獅猁怪。
在那三年的西遊因果中,他將「真」演到了骨子裡。
「父王……」跌坐在地上的太子顫抖著喚了一聲。他看著眼前這位氣度雍容的「父王」,又回頭看了看那個渾身滴落著惡臭泥水的「泥人」,眼神中的掙扎與混亂幾乎讓他發瘋。
獅猁怪在離秦風十步遠的地方站定。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碎裂成銅屑的照妖鏡,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
「這鏡子本就是西天的一位尊者隨手煉製的頑石,照得住皮相,卻照不住人心。你碎了它,倒是省了寡人的一番口舌。」
獅猁怪抬起頭,目光在秦風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落在了那尊顫抖的「泥人國王」身上。
「王兄,三年不見,你這副模樣倒是比當年在御花園要『厚實』了許多。」
泥人國王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他想要前沖,卻因為身體太重,每動一下都會在白玉地面上踩出一個蛛網般的裂痕。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奪我的江山!」泥人國王的聲音里充滿了不甘,那一雙泥濘的眼窩裡滲出了暗紅色的液體。
「奪?」獅猁怪輕撫著龍袍上的金線,語氣平和,「三年前,這烏雞國地脈枯竭,百姓易子而食。是你,為了維持你那最後的一絲皇權尊嚴,拒絕了靈山的開渠。是我,在這三年的時間裡,引來了功德水,種下了千歲麥。你看看現在的烏雞國,路無餓殍,家有餘糧。王兄,你覺得這江山,是給一個只會哭泣的真王好,還是給一個能讓眾生吃飽的假王好?」
這番話落下,迴廊里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林師姐握槍的手微微鬆了一下。在她的感知里,這獅猁怪說的竟然全是真話。這種建立在「善行」之上的篡位,在那天理因果的判定中,竟然有著一種極其扭曲的正當性。
秦風站在那一抹青色的威壓中,他的神色自始至終都沒有變過。
他沒有去看獅猁怪那張完美的臉,他在看這迴廊頂端的一根橫樑。
「那千歲麥,是長在人的脊梁骨上的。」
秦風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挑破了那層被佛光粉飾過的寧靜。
「你引來的功德水,是把這城裡所有人的『影子』都沉進了井裡換來的。你是讓他們吃飽了,可你把他們作為『人』的那一點靈性,全收進了你的獅子口裡。這種繁華,不過是在養一池子不會叫喚的肉豬。這種帳,你打算怎麼還?」
獅猁怪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深處終於閃過了一抹如野獸般的陰鷙。
「眾生愚昧,他們要的只是不餓、不死。既然靈山能給,我便替靈山去管。秦風,你這一路走來,理順了金精、熄滅了業火。你本可以成為這西行路上的另一尊神位,可你卻偏偏喜歡在那地縫裡摳那些發霉的真相。你知不知道,這世上有些灰,是不能動的?」
獅猁怪伸出右手,掌心處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金色鈴鐺。
那鈴鐺沒有舌,卻在出現的瞬間,發出了陣陣足以讓生魂離體的嗡鳴聲。
「搖光鈴。」
這是文殊菩薩賜給這坐騎的護身法寶。它發出的不是聲音,而是這三界中最頂層的「位階律動」。在那鈴聲籠罩下,所有的低位存在都必須向高位臣服。
秦風感覺到,自己體內的九紋金丹在那鈴聲中,竟然產生了某種類似於「退縮」的錯覺。那種玄黑色的底座,在金色的律動下,正一點點地變得鬆動。
「師弟,我的神識……要散了!」林師姐痛苦地捂住雙耳,她體內的茶芽正在飛速地枯萎。
泥人國王更是慘叫一聲,大塊大塊的黑泥從他身上剝落,露出了內部那近乎透明的、搖搖欲墜的魂魄。
「名字、位階、法理……這些東西,壓得住雲,卻壓不住這大地的厚度。」
秦風一步邁出。
這一步,他沒有去攻擊獅猁怪,而是直接踩在了那一處重力紊亂最劇烈的節點上。
他體內的那枚「一轉金丹」,在此刻,竟然停止了自轉。所有的靈力,通過那一種名為「化歸」的法門,全部順著脊椎下沉,灌注到了雙腳。
「《不動如山》——地脈稱重。」
秦風雙目閉合。
在他的感知里,這個世界不再是金碧輝煌的宮殿。他看到了。在那虛幻的金漆下方,是這烏雞國方圓千里的地脈,正被無數根金色的絲線死死勒住。而那搖光鈴的每一次響動,都是在給這些絲線加力。
他要做那個,承載住這些力量的——「秤砣」。
「轟——!」
一聲極其沉悶、仿佛整顆星辰都在顫抖的聲音,在秦風腳下響起。
原本那些狂亂飛舞的金色鈴音,在接觸到秦風周身三尺的那一刻,竟然像是失去了所有的依託,紛紛墜落在地,化作了一粒粒微小的、毫無力量的金色灰塵。
「怎麼可能!你能承載『位階之重』?」獅猁怪發出了不可置信的咆哮。
這搖光鈴的壓制,是基於天庭與西天共同承認的「神職」。秦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凡塵築基(金丹),憑什麼能無視這種規則的判定?
「因為我這身上背著的,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命。」
秦風睜開眼,他的瞳孔此時徹底變成了如岩石般的土黃色。
「我背著的,是黑河裡還沒散盡的怨,是平頂山上那些沒了名號的魂,是這琉璃井裡三年的苦水。」
秦風平舉右手,那一枚一寸長的灰色劍胎,在那指尖處吞吐著極其微弱、卻又真實得近乎殘忍的光芒。
「獅猁怪,你在這龍椅上坐了三年,你有沒有聽過,這地基在喊冤的聲音?」
秦風動了。
他沒有施展任何玄奧的遁法。
他只是在那金碧輝煌的迴廊中,像一個沉默的挑夫,帶著這一路積攢下來的所有紅塵重量,一步一個深坑地,向著獅猁怪逼近。
隨著他的走動,迴廊頂端的琉璃瓦開始紛紛碎裂。那些由法力固化的奢華裝飾,在秦風這種極致的「真實重量」面前,就像是烈日下的冰雕,開始飛速地消融。
「父王……救我……」太子被夾在兩股巨大的氣息之間,整個人已經被壓得五官變形。
獅猁怪見勢不妙,他猛地一拍胸口,身上那件龍袍在那一瞬間炸裂,露出了一身青色的捲毛。他的身形飛速膨脹,原本儒雅的人形瞬間崩解,化作了一頭高約三丈、渾身散發著碧綠色佛光與妖氣的巨大青獅。
「吼——!」
一聲獅吼,震碎了周圍所有的長明燈。
「既然你想要真實,那本座便送你去見這大地的真實!」
巨大的獅爪帶著撕裂虛空的勁風,對著秦風的胸口狠狠拍下。那一爪之上,纏繞著整座烏雞國三年的「偽善功德」,重達千萬均。
秦風在掌風及身的前一秒,身形極其自然地向左側橫移了一寸。
僅僅一寸。
那一爪擦著他的殘影划過,將半座迴廊生生拍進了地底。
秦風右手劍胎吞吐。
他沒有去刺獅猁怪的要害。
他順著那青色獅毛間的靈力縫隙,極其輕盈地在那獅猁怪的腳踝處,劃下了一道淺淺的灰痕。
「第一記,還這地的清白。」
秦風的聲音在獅吼聲中顯得那樣渺小,卻讓那龐大的青獅猛地打了一個寒戰。
它發現,自己那一雙踩在雲端的腳,竟然在那一刻,產生了一種極其恐怖的「歸屬感」。
它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菩薩坐騎。
在那一抹灰痕的牽引下,它開始感覺到,自己正在被這方土地,瘋狂地——向下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