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3章 龍宮白骨,珍珠里的「血色帳本」


  東海龍宮,在那萬千龍骸的支撐下,呈現出一種近乎死寂的慘白色。

  秦風拉著林師姐,在那粘稠如鉛的重水中行進。每一步跨出,腳下的龍骨地板都會發出一陣陣極其細微、卻直刺神魂的呻吟。這些龍骨並非隨意堆砌,它們每一根都被刻上了極其繁複的、用於傳導靈壓的陣法。整座宮殿,實際上是一個巨大的、正在不斷向外滲出死氣的「壓榨機」。

  空氣中的腥味已經濃郁到了極點。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廢墟中,沒有游魚,也沒有海草,唯有那些掛在珊瑚架上的、一顆顆足有拳頭大小的「避水珠」。

  在秦風的一轉大紅塵丹視界裡,這些珠子並不是天然孕育的靈寶。它們是一顆顆被極度壓縮後的、屬於凡間生靈的「悔恨」。每一個珠子裡,都封存著一段由於水患、由於乾渴、由於被剝奪了水源而產生的不甘記憶。

  神佛將這些記憶收集起來,交給龍宮進行二次提煉。提煉出的精華,便成了這龍宮頂端那一顆顆光奪目、能避水火的明珠;而剩下的渣滓,則被沉入海眼,成了鎖住地脈的淤泥。

  「師弟,王座上有人。」

  林師姐輕聲傳音。

  

  在那由九條巨龍脊椎骨絞合而成的王座上,坐著一個身影。

  他穿著一身極其寬大的、用玄青色龍鱗縫製的長袍。他的臉龐蒼老得如同一塊被風蝕了千年的礁石,兩根細長的、已經發黑的龍角斜斜地插進太陽穴。最詭異的是,他的雙手並沒有放在扶手上,而是被兩根極其細長的、散發著金光的鐵釘,死死地釘在了王座前方的案几上。

  案几上,擺著一個白瓷碗。

  碗裡沒有酒,只有一堆正在不斷融化、又不斷凝結的黑色砂礫。

  老龍王——敖廣,正低著頭,用那一雙布滿了裂痕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碗裡的砂礫。每當有一粒砂礫化開,他的嘴角就會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隨後吐出一口暗金色的真龍精血,滴入碗中。

  「來了?」

  敖廣沒有抬頭,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那一萬三千次輪迴里,你總是死在岸邊。有一次你差點兒就跳進這海眼裡了,可惜,那時候你手裡沒有這根竹子,只有一腔還沒熱透的血。」

  秦風在王座前三丈處停下。

  他能感覺到,這老龍王的體內,已經沒有了龍的生機。他這副軀殼,如今只是一個承載著東海萬載因果的「過濾器」。

  「在那一捲紙上,你的名字被劃掉了三次。」

  秦風伸手,從懷裡掏出那一卷殘破的《世界底稿》。

  在那某一頁的角落,赫然寫著:東海敖廣,壽元本該三千歲,因『潤下』不力,改命為『永鎮海眼,易骨為基』。

  「你在這兒磨了五百年的砂,可曾磨出過一丁點兒屬於你自己的『真靈』?」

  敖廣發出一陣極其刺耳的笑聲。他抬起頭,那一雙由於長年流淚而變得血紅的眼眶,盯著秦風。

  「真靈?在這三界之中,真靈是最廉價的添頭。」

  老龍王伸出那隻被釘住的手,雖然無法移動,但他的指尖卻帶起了一陣陣暗紅色的水紋。

  「秦風,你看看這滿城的珍珠。每一顆,都是我在這王座上,用這東海萬里的淚水,一顆顆搓出來的。你說這珍珠上的血洗不乾淨?本座在這兒洗了五百年,連骨頭都洗白了,你現在來問我,洗不洗得乾淨?」

  敖廣猛地一拍案幾。

  「轟——!」

  整個龍宮在那一瞬間劇烈地搖晃起來。

  那九根通天徹地的黑色鐵柱,在那一刻,齊齊爆發出了奪目的暗金光芒。原本平靜的重水,在這一瞬間化作了千萬頭咆哮的孽龍,在那狹小的宮殿內瘋狂地絞殺。

  「既然你想要對帳,那本座便請你,進這『珍珠胎』里走一遭!」

  一個巨大的、通體由無數張扭曲的面孔構成的白色圓球,在那王座上空迅速成型。

  那不是法術,那是這東海五百年來,所有關於「被淹沒」的恐懼集合體。

  秦風站在那一處由於重力極度失衡而產生的旋渦中心。

  他沒有後退。

  他抬起頭,那尊紅塵法相在他身後再次浮現。

  法相的手中,握著的是那一枚在冥界地眼裡煉成的、通體漆黑如墨的「鐵判筆」。

  「這珠子,太假了。」

  秦風開口了,聲音在這由於重壓而產生真空的殿堂里,顯得異常沉穩。

  他向前跨出了一步。

  這一步落下。

  「咔嚓!」

  原本那由龍骸堆砌而成的地面,在那一瞬間,竟然產生了一種由於「真實重力」而引發的塌陷。

  秦風沒有用鐵筆去刺那個白色圓球。

  他緩緩彎下腰。

  他伸出了那一隻布滿了灰色紋理的左手,在那由於受壓而微微翹起的一塊龍鱗地板下,輕輕地一翻。

  「理順——第一層,還陽。」

  秦風體內的九紋大紅塵丹。

  在那一刻。

  竟然由原本的暗灰色,轉化成了一種透著無盡生機、卻又重如山嶽的——「玄黃色」。

  在那龍鱗地板的下方。

  露出來的。

  不是淤泥。

  而是一個個極其微小的、被強行壓縮在水泡里的——「凡間村落」。

  每一個水泡,都代表著一段由於東海重水失衡而被「抹除」掉的真實時光。在那裡,有還沒來得及撤離的農夫,有正在海邊等待丈夫歸來的漁婦。

  他們並沒有死,他們被這龍宮當成了這「珍珠」的——內核。

  「這就是你的『長生珠』?」

  秦風的眼神里,那一抹屬於凡人的憤怒,在那一瞬間,化作了這水底最熾熱的——火種。

  「拿萬民的餘溫,來暖你這一身冰冷的龍皮。敖廣,你這老龍,當得可真夠體面的!」

  秦風體內的薪火種子。

  在那一瞬。

  徹底地。

  在那種極度壓抑的重水中心。

  爆裂了。

  「給我……散!」

  秦風右手鐵筆在那虛空中猛地一划。

  沒有任何法力的宣洩。

  只有一種極其冷酷、極其精準的——「剝離」。

  在那萬千孽龍的咆哮聲中。

  在那敖廣驚恐的注視下。

  只見那一顆足以壓碎整座都城的白色「珍珠胎」,在秦風這一划之下,竟然像是一張被撕裂的廢紙,瞬間崩開了一道縱橫萬里的——灰色縫隙。

  在那縫隙中。

  那些被囚禁了五百年的、關於凡間的溫熱記憶。

  在那一刻。

  終於。

  找回了。

  通往大地的——引力。

  「不——!我的功德!我的位階!」

  敖廣發出了絕望的慘叫,他那一身黑色的鱗片,在那灰色光華的照耀下,竟然開始飛速地剝落、腐爛。

  秦風站在廢墟中心。

  他沒有理會那正在崩解的龍王。

  他的目光。

  死死地鎖定在了那王座下方。

  在那最深、最暗、也最髒的——海眼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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