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化整為零
第88章 化整為零
深秋的清晨，總是帶著一絲清冽與澄澈。
供銷社家屬院內，一種特有的煙火氣逐漸驅散了薄霧。
空氣是涼的，混雜著誰家窗縫裡飄出的淡淡煤火味，伴隨著鍋碗清脆的碰撞聲，迎接著這尋常日子裡又一個平凡的早晨。
秦大偉洗漱完畢，剛走到餐桌前，看到兒子已經吃完飯，轉身去拿書包，準備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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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腳步聲從廚房傳來，只見她拿著一個碗，神神秘秘的走到秦大偉面前。
「這個雞蛋，你趕緊吃了，可別讓你媳婦看見。」母親從碗裡面拿出一個雞蛋，遞到秦大偉手上。
秦大偉眼神中的無奈一閃而過，婆媳不和這種事情，他早習以為常。
母親每次弄到了好吃的，第一先偷偷給孫子吃，第二便偷偷給自己吃，至於自己媳婦，那肯定是沒有的。
他媳婦也是這個樣子，有好東西先給兒子，然後再悄悄塞給自己，卻絕不會讓婆婆沾一星半點。
秦大偉本能地接過母親遞過來的雞蛋，愈發覺得母親有些過分了。
難不成吃個雞蛋都得背著兒媳婦？
當婆婆的，連個雞蛋都不捨得給兒媳婦吃麼？
秦大偉無奈的嘆了口氣：「媽，不就是一個雞蛋嘛，至於這樣？咱家又不缺這一個雞蛋。」
「噓，小點聲，別讓你媳婦聽到。
母親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眼角朝秦大偉的臥室方向快速瞥了一眼，壓低嗓音：「你懂啥，這不是普通的雞蛋，這是洋雞蛋！」
「洋雞蛋？」秦大偉微微一愣，心說家裡什麼時候有這東西了？
「這洋雞下的蛋，跟咱們中國雞下的蛋，可不一樣，別的不說，這洋雞下的蛋，個頭就大了一圈，就跟那洋人似得，都是高頭大馬的。」
母親仍然沒有停下話頭：「這個洋雞蛋啊，吃了以後能長個頭，還能變聰明，皮膚還能變漂亮。
我一共就煮了四個，剛才給孫子吃了倆，然後給你留了一個，給你爸留了一個，你趕緊吃！」
「我說媽，我這歲數了，吃雞蛋也長不了個頭了。」
秦大偉話音頓了頓，接著問道：「話說你聽誰說的，洋雞蛋吃立刻能變聰明變漂亮？」
「賣雞蛋的說的啊！你看外國小孩子英語說的多好啊，就是吃雞蛋變聰明了！」
秦大偉一臉無語：「賣雞蛋胡說八道，你也信！」
「怎麼不信啊，那個賣雞蛋的說了，外國人就是吃這種雞蛋，才長得那麼白，一白遮百丑嘛！」
「頭一次聽說吃雞蛋還能長得白。」秦大偉無奈的搖了搖頭。
「我沒騙你，你看這雞蛋，雪白雪白的，不像咱們的土雞蛋，都是黃不拉幾的，咱們中國人就是因為吃這黃不拉幾的土雞蛋，才長得黃嘛！」母親一副很有道理的樣子。
此時的秦大偉這才留意到，母親遞給他的，竟然是白殼雞蛋。
「咱們這裡怎麼會有這種白殼雞蛋？這種白殼雞蛋得是國營農場才有的，別說是我們縣城，就是市里也沒從國營農場買過雞蛋啊！」
秦大偉是供銷社裡負責派購業務的，對全縣雞蛋貨源了如指掌，他知道供銷社壓根就沒有進過這種白殼雞蛋。
「媽，你這雞蛋是從哪兒買的？」秦大偉立刻問道。
「黑市上買的。」母親開口道。
秦大偉頓時瞪大了眼睛，你兒子我是供銷社派購辦的主任，管的就是派購雞蛋的事。
咱家竟然還要去黑市上買雞蛋，這要是傳出去，你兒子的臉往哪兒擱？
母親則自顧自的顯擺道：「一塊三一斤呢！而且還不好買，我費了好大功夫，才搶到了兩斤！」
秦大偉手一抖，雞蛋差點滑落，同樣一斤雞蛋，我花五毛錢蛋收，您老花一塊三買，這事都不用往外傳，我都想給自己倆耳光！
下一秒，秦大偉突然意識到一件事，為什麼黑市上會出現這種白皮雞蛋？
國營農場的雞蛋流入黑市了？這絕不可能！
國營農場是跟省級供銷系統直接對接，國營農場生產的產品也都是向上輸送，不可能往下面縣裡流通。
能夠得到國營農場配給的，也都不是一般的單位，那裡工作的人，也犯不著把雞蛋往黑市賣，去賺那幾毛錢的差價。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白皮雞蛋是本地產的，所以才能流通到本地市場上。
「是京白！」
秦大偉瞬間便想到了小廟村的養雞場。
放眼全市，就只有小廟村的養雞場飼養的是京白，也只有那裡能生產這種白皮雞蛋！
「可惡！他們不接派購任務也就罷了，竟敢投機倒把！」秦大偉深吸一口氣，雙拳不自主的攥緊。
上次去小廟村下達派購任務，被李一鳴找了藉口推諉掉了。
秦大偉也懶得跟李一鳴扯皮，他覺得只需要晾一段時間，李一鳴自然低頭上門來求助。
畢竟一天三四百斤的雞蛋，不通過供銷社系統，根本賣不出去。
雞蛋賣不出去，放久了就會臭掉壞掉，最終損失的還是小廟村。
至於把雞蛋拿到黑市上售賣，那可是投機倒把，晾他李一鳴也不敢！
因為小廟村的養雞場是集體的，拿集體資產去黑市上投機倒把，這可是犯了大錯誤。
可眼下白殼雞蛋已赫然出現在黑市上，秦大偉瞬間得出結論，小廟村生產大隊在投機倒把！
「他們還真敢啊！記得那個大隊書記叫李大膽吧？他還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這回可不是我要收拾你，是你們自己往火坑裡跳！我看你這大隊書記，算是做到頭了！」
秦大偉眼中寒光一閃，這種行為，必須嚴懲不貸，從重處罰！
蔬菜大棚已經搭建完畢，光材料費就花了接近兩萬八千塊，還沒算人工。
不過大大棚面積也比計劃的多了兩畝，一共是二十二畝。
李一鳴正指揮著村民，往大棚里栽種西紅柿和黃瓜的幼苗。
在建大棚的同時，李一鳴已經開始育苗了。
主要是為了趕在春節前，讓第一茬鮮蔬搶鮮上市，賣個好價錢。
沒有選擇辣椒，是因為北方的冬天並不缺辣椒。
紅辣椒穿成串曬乾，掛在屋檐下，是家家戶戶過年的尋常景。
人們吃辣椒，主要是吃個辣味，在這方面新鮮辣椒和干辣椒都一樣，鮮辣椒並沒有明顯優勢。
相反新鮮的西紅柿汁水飽滿，新鮮的黃瓜口感脆甜，這都是餐桌上無法替代的味道。
當然像是西葫蘆、茄子等，也是喜溫蔬菜，也適合大棚種植。
但是這其他蔬菜遠沒有黃瓜和西紅柿這麼有特點。
李一鳴已經算好了這兩種蔬菜的生長周期，正好卡在臘八左右上市。
到那時候家家戶戶都開始置辦年貨了，這種新鮮蔬菜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大棚里暖意融融，李一鳴才待了一會，啥活都沒幹，就已經滿頭大汗了。
「一鳴，一鳴在不？」劉會計的聲音響起，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一鳴轉頭望去，只見劉會計衝進了蔬菜大棚，但因為大棚內溫度高濕氣重，他的眼鏡上瞬間浮起了一層白霧。
「劉叔，我在這兒呢！」李一鳴開口道。
劉會計摘下眼鏡，用衣角匆匆擦了擦，再戴上，這才看到李一鳴。
「一鳴，出大事了，縣裡來人了！」
「縣裡來的？是教育局，還是供銷社？」李一鳴馬上問。
李一鳴琢磨著，如果是教育局，應該是叫他去上學的；如果是供銷社，那就是來下派購任務的。
「是供銷社，就是上次來的那個秦主任。」劉會計喘了口粗氣，接著說道：「除此之外，還有工商局的人也來了！」
大隊部門口，停著兩輛吉普車，之前蔡教授來的時候也是這個架勢。
李一鳴彈了彈衣襟上的土，快步走了進去，只見房間內，除了秦大偉之外，還有兩個沒見過的人。
見到李一鳴進門，李大膽立刻上前說道：「一鳴，我給你介紹，供銷社的秦主任，咱們之前是見過的，這邊兩位是工商局的領導。」
互相打過招呼後，秦大偉率先開口說道：「這次我們供銷社和工商局一起來，就是為了調查你們小廟村生產大隊投機倒把的事情！」
李一鳴裝作一愣，然後開口說道：「秦主任，你是說我們大隊投機倒把？這絕對是不可能的！
大隊可是集體組織，怎麼可能投機倒把呢！你肯定是搞錯了。
「你們有沒有投機倒把，調查了就知道了。」
秦大偉冷哼一聲，然後從隨身的包中拿出了一枚白皮雞蛋，展示在眾人面前。
「這種白皮雞蛋，你們應該不陌生吧！」
「肯定不陌生啊，我們大隊養雞場養的雞，下的就是這種白皮雞蛋。」李一鳴不慌不忙的說道。
「那你知不知道，咱們全市，只有你們的養雞場，才能下這種白皮雞蛋？」秦大偉又問道。
李一鳴笑盈盈回答道：「你說的這些，我還真不知道，我也沒去別地兒的養雞場參觀過。
不過秦主任是供銷社負責派購的，既然你說全市只有我們這裡有這種白皮雞蛋，那肯定是真的。」
「那你知不知道，我手裡的這枚白皮雞蛋，是從黑市上買的！」秦大偉語氣嚴肅起來。
「黑市上買的？」李一鳴露出驚訝神色，接著問道：「你在哪個黑市是買的？」
「我們縣城的黑市！」
「多少錢一斤啊！」
「一塊三一斤！」
「這麼貴啊，秦主任，你是不是被坑了？」
「是我媽被坑了————不對，這是重點嗎！」
秦大偉臉色一紅，接著說道：「重點是這雞蛋是在黑市上買的！」
「對對對，我搞錯重點了。」李一鳴尷尬的笑了笑：「秦主任，你一個供銷社負責派購的領導，怎麼還需要去黑市上買雞蛋啊？供銷社沒貨了？」
「供銷社當然貨源充足————這也不是重點！」秦大偉心說又差點被你帶偏了。
「我要說的是，為什麼你們村的白皮雞蛋，會出現在黑市上？」
「不知道啊，這你得問黑市那些賣雞蛋的。」李一鳴一臉無辜的說。
「你不知道？你們養雞場生產的雞蛋，你們會不知道流向何處？」
秦大偉哼的一聲：「依我看，就是你們把雞蛋，賣到了黑市去！你們這是投機倒把！」
李一鳴微微一笑，不慌不忙的說道：「秦主任，你這可就是冤枉我們了，我們養雞場的雞蛋，可從來沒賣給過那些投機倒把分子。」
「沒賣？以你們養雞場的規模，每天能生產三百多斤的雞蛋，這些雞蛋都去哪兒了？
我們供銷社可一枚雞蛋的影子都沒見到！」秦大偉開口道。
「我是說沒賣給投機倒把分子，我可沒說沒賣雞蛋。」李一鳴話音頓了頓，接著道：「我們養雞場的雞蛋，都賣給村裡的村民了。
之前你來下派購任務的時候，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麼，我們農民啊種地挺累的，也想吃雞蛋，也想補充營養。
所以我們村養雞場生產了雞蛋，可不就都賣給村民補充營養了麼！」
李一鳴正說著，只見劉會計拿著一個帳本走了進來。
在來之前，李一鳴便讓劉會計去養雞場，把村民買雞蛋的帳本拿來。
劉會計拿到帳本後返回大隊部，見門口已站了一會兒，聽到裡面說起這事，趕緊走進去遞上帳本。
李一鳴則將帳本放到眾人面前，接著說道：「各位請看，這是我們村民購買雞蛋的完整記錄，上面日期記載的很詳細，每一個都有簽字，有按的手印。
各位若是不信，可以拿著這帳本，挨家挨戶去核對！看看能不能對得上。總之我可以保證，我們大隊沒有向投機倒把分子，賣過一枚雞蛋！
另外賣雞蛋的收入，也都進入到了大隊的公帳，我們也是有詳細入帳記錄的，你們要是不信，也可以去查大隊的帳目。」
秦大偉打開帳本仔細一看，果然如李一鳴所說，日期、數量、簽名，手印，都很齊全。
每一天都有幾十個名字，有的買了10斤，有的買了12斤，一直截止到昨天。
看到這日期，秦大偉便知道，這帳本不是假的。
他們今天到來是突擊行為，事先並沒有通知，若是帳本造假的話，不可能恰好造假到昨天。
再仔細一算數量，每天售出量與養雞場產能也差不了太多。
考慮到雞蛋產量並不是完全恆定，這個誤差完全在合理範圍內。
「難道他們真的沒有把雞蛋賣到黑市上去？不可能啊！我派人調查過，縣城的黑市，每天至少有兩百多斤的白皮雞蛋在流通啊！這麼多雞蛋，是從哪兒來的？」
秦大偉眉頭緊鎖，又向前翻了翻幾頁帳本，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農民一次性買10斤雞蛋，吃的完麼！
總不可能拿雞蛋當飯吃吧？我這個經濟條件，都吃不起，別說是農民了！
補充影響，10斤雞蛋，不怕營養過剩？
「這雞蛋賣給你們村的村民，多少錢一斤？」秦大偉馬上問道。
「四毛錢一斤啊！」李一鳴答得乾脆。
「靠，比我們供銷社收購價還便宜一毛！」
秦大偉瞬間明白過來，黑市上的白皮雞蛋是從哪兒來的了。
敢情是被農民賣到黑市上，賺差價了！
好一招化整為零啊！這豈不是繞過了我們供銷社了麼！
旁邊，工商局的同志則是無奈的笑了笑，他已然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知道這一次算是白來了。
若是生產大隊去搞投機倒把，他們的確得出手管一管。
但農民自己去摸雞屁股銀行，這事可就沒法管了。
只見工商局的同志乾咳一聲，開口說道：「秦主任，城裡的投機倒把行為，的確是我們工商局負責打擊。
但農村地區的投機倒把行為嘛，一直都是你們供銷社負責的，我們也不好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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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態度很明確，既然白來一趟，那就別浪費時間了，趕緊提桶跑路！
秦大偉吃了憋，卻不甘心就這麼走了，他沉吟幾秒，瞬間計上心頭。
之間秦大偉合上帳本，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說道：「看來投機倒把的事情，的確是一場誤會，這次是我們唐突了。
不過我既然來了，那咱們就順便談談派購任務的事情吧！
根據你們這帳本，一天可是能生產三百多斤的雞蛋，那我就按照帳本上的產量，給你們下派購任務了！
至於派購價格嘛，我肯定不能讓你們吃虧，我也不壓價了，就按照你們賣給村民的價格，四毛錢一斤！」
供銷社平時派購雞蛋，都是五毛錢一斤的價格，現在秦大偉給出四毛錢一斤的派購價，顯然是故意的。
你們不是給我耍心眼麼？不是想繞開供銷社自己賣雞蛋麼？
那好，我不光要將路徹底的堵死，還得讓你們吃個大虧！
這就是供銷社厲害之處，他們是有行政權的。
站在現代人的角度上，李一鳴費了那麼多功夫，建了個養雞場，供銷社啥都沒幹直接來下派購任務，這不是直接摘桃子麼？
但是站在秦大偉的角度看，他們供銷社就是幹這個工作的。
下派購任務是他們的職責所在，我履行職責又沒錯，反倒是你李一鳴在這裡陽奉陰違推諉扯皮，才是錯的。
所以我懲罰你，是天經地義！
秦大偉嘴角微揚，目光如刀掃過李一鳴，敢得罪我們？
讓你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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