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雞蛋產銷一條龍
第89章 雞蛋產銷一條龍
秦大偉咄咄逼人，李一鳴卻沒半分慌亂。
「完成國家的派購任務，當然是我們的義務，只不過嘛，這次的雞蛋派購任務，我們村暫時還真是接不了！」李一鳴不慌不忙。
「接不了？」秦大偉揚起手中的帳本，接著道：「這帳本上可白紙黑字的寫著，你們養雞場一天能生產三百多斤雞蛋，你倒是給我說說，怎麼就接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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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些雞蛋，要賣給我們的村民啊。」李一鳴臉不紅心不跳的說。
「雞蛋能賣給村民，就不能拿來完成派購任務？」秦大偉冷笑一聲。
「當然能，不過當著幾位領導的面，咱們醜話可得說在頭裡，要是你非要派購這批雞蛋，萬一出問題，到了要追究責任的時候，那是你秦主任個人來擔，還是整個供銷社擔？」李一鳴笑著問。
「出什麼問題？擔什麼責任？」秦大偉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秦主任，我們養雞場的雞蛋賣給村民是四毛錢一斤，可你剛才說，黑市上是賣一塊三一斤的。」李一鳴緩緩說道。
聽到這句話，秦大偉臉色猛的一變，他終於明白了李一鳴的話外之意。
從四毛錢到一塊三，中間足足有九毛錢的差價！
這九毛錢的差價，誠然會有投機倒把分子賺走的部分，但賣雞蛋的村民，也是要從中賺一筆的。
如果供銷社把雞蛋都派購子，等手是斷子村民的財路。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這要是真鬧出點動靜，他秦大偉可兜不住。
此時的秦大偉突然有些後悔，為什麼要當著工商局同志的面，提派購這檔子事。
如果他們不在，秦大偉大可以直接莽過去，一口咬定自己是完成派購任務。
真要是出了問題，再甩鍋唄！
到時候完全可以說，是小廟村的大隊幹部工作不到位，把鍋甩給基層。
而我秦大偉只是完成自己的本職工作，能有什麼錯？
可現在有工商局的同志都在場，等於是冒出來個證人，真出了事可就容不得秦大偉甩鍋了。
到時候上面調查下來，把這工商局的人叫來一問，人家工商局肯定不願意背這個鍋，只能如實匯報。
村裡的大隊幹部早就提醒你秦大偉了，你還要一意孤行搞派購，出了問題，那就是你不對了。
國家的派購任務固然重要，但基層穩定更重要！
秦大偉身為供銷社派購辦的主任，完成派購任務本來就是他的分內之事，干好了只能算是他稱職。
但要是出了問題，破壞了基層穩定，那可就是犯了嚴重錯誤了。
這相當於是，事情辦成了，秦大偉沒有功勞，可若是事情辦糟了，他肯定難辭其咎。
秦大偉喉結滾動，手心微微滲出細汗，臉也漲得通紅，顯然有些怒火攻心。
「你，你這是————這是————」
一時之間，秦大偉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詞彙。
李一鳴則繼續說道：「既然今天有幾位領導在場，那我就把這事掰持清楚。
這養雞場呢，是我們大隊出錢建的，是集體資產。
我們養的雞叫京白，是專門的蛋雞，這種蛋雞的指標可不好弄到手。
也是我們大隊的人，花錢托關係走後門，好不容易才從京城弄來的。
養雞場裡面的雞，也是大隊出錢買的，也是集體資產。
雞吃的飼料，都是大隊倉庫里出的。雞下的蛋，自然也是大隊集體所有。
整個過程中，供銷社可是沒出過一毛錢，也沒出過半分力！
現在看到我們的雞下蛋了，跑來下派購任務了，這事辦的可不地道吧！」
秦大偉嘴唇翕動，卻沒有說話，但也沒有覺得害臊。
在他看來，生產大隊完成派購任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李一鳴則接著說道：「既然這些都是集體的，那我們村每個村民，就都應該有一份好處，得到一份分紅。
所以我們才決定，以四毛錢的價格，把雞蛋賣給我們的村民。我也希望村民能夠吃到便宜的雞蛋，享受到集體生產的成果。」
這句話說下來，李一鳴把雞蛋賣給村民，反倒是有了正當性。
大隊收入高，給村民分紅，這是農村集體經濟的規矩。
五毛錢一斤的雞蛋，四毛錢賣給村民，可不就等於分紅了麼！
我是按照規矩辦事，而你是不厚道的想來摘桃子！
話說到這份上，無論是勢，還是理，都站在李一鳴這邊。
秦大偉已然大勢已去！
此時的秦大偉臉色鐵青，已然說不出話來。
工商局的同志也覺得沒啥熱鬧可看了，於是便起身說道：「時候也不早了，既然已經調查清楚，你們不存在投機倒把的行為，那我們也就先回去了。」
「各位領導先別急著走啊，吃了午飯再回去唄，我讓人炒幾個雞蛋。各位放心，都是四毛錢一斤的，不是一塊三的！」
李一鳴留人吃飯，還不忘調侃一句秦大偉。
「不了，我還有其他案子要跟進，得趕緊回局裡，就不麻煩了。」工商局的同志推辭道。
李一鳴笑著點了點頭，然後給劉會計使了個眼色。
劉會計會意，跑去另一個房間，然後拎著幾個柳編小籃子走了出來，每個籃子裡都放著雞蛋。
「幾位領導大老遠的過來，真是辛苦了，這是我們村的土特產，領導拿回去嘗嘗鮮！」李一鳴笑著說道。
這回李一鳴可沒說謊，真是土特產。
一人一籃子雞蛋，連司機都有，也沒落下秦大偉。
李一鳴琢磨著，要是秦大偉收了這雞蛋，那算是願意和解。
大不了以後再給他送點禮，甚至可以稍微答應他一點派購任務，只希望他別再找麻煩就行。
人活在這世上，無非就是求個名利。名利都搞到手了，就沒必要多樹敵。
但若是秦大偉不收，那說明這事情還沒完，以後還得繼續防著秦大偉找麻煩。
工商局的兩位同志推辭了一番，終究是笑著收下了。
唯獨秦大偉，當雞蛋遞到自己面前時，冷哼一聲，直接上了車，然後讓司機開車走人。
連帶著他的司機也沒拿著雞蛋。
望著秦大偉的車漸漸遠去，揚起一陣黃塵，最終消失在塵埃中，李一鳴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目光沉靜如古井。
「不光是個莽夫，還是個愚蠢的莽夫！」
回縣城的車上，秦大偉越想越氣，一拳砸在車門上，震得玻璃嗡嗡作響。
供銷社歷來都是指揮別人的，無論到哪兒，都是別人陪著好臉色，他哪吃過這種虧！
這口氣，他可咽不下去。
然而李一鳴這番手段，近乎無懈可擊。
按規矩來，他抓不住李一鳴的把柄，直接來橫的，他又擔心村民會鬧事。這可如何是好？
「這個李一鳴果然狡猾得很，明明就是在投機倒把，卻故意通過村民，搞了個化整為零，讓我抓不到他！」
秦大偉眯起眼，忽然冷笑一聲：「化整為零？那我就從零抓起！」
隨後秦大偉對司機說道：「先別回去，咱們去鎮上的稽查隊，我記得這裡的稽查隊長，好像姓趙！」
這段時間，趙隊長一直在找叛徒。
能提前二十多分鐘得知稽查隊的到來，趙隊長所能想到的，也只有內奸通風報信了。
結果自然是徒勞無功，不光沒有找到叛徒，反而搞得整個稽查隊人心惶惶，彼此猜忌。
——
時間一長，叛徒仍然沒找到，趙隊長反倒是看誰都覺得像叛徒。
當秦大偉來到稽查隊時，看到的是一臉焦慮的趙隊長，正不停的在辦公室內踱步，眉頭擰成死結，菸灰缸里堆滿菸頭。
「秦主任啊，是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見到秦大偉進門，趙隊長趕緊掐滅手中的菸頭，起身相迎，然後打開窗戶通風。
兩人寒暄了幾句後，秦大偉拿出了那顆白皮雞蛋。
「老趙，這種白皮雞蛋，你們有查到過麼？」
「這雞蛋怎麼這麼白啊！要不是個頭太小了，我還以為是鵝蛋呢！」
趙隊長接過雞蛋看了一眼，然後搖了搖頭：「我們最近抓到的投機倒把分子，倒騰的都是普通雞蛋。
這種白皮雞蛋，我還真沒見到過。秦主任，你這個雞蛋是從哪兒弄來的？」
「是縣城的黑市。」秦大偉開口答道。
「這縣城黑市是工商局管的，咱們稽查隊只管鎮上和周邊村社，我估摸著這種雞蛋，是從其他縣，或者是市區的投機倒把分子運過來的，但肯定不是我的管區出的。」趙隊長回答道。
「這雞蛋還真是從你們管區流到縣城的。」秦大偉意味深長的盯著趙隊長。
此時他不由得開始懷疑，黑市倒賣雞蛋這事，趙隊長是不是也從中分了一杯羹，所以裝不知道，故意給小廟村打掩護呢！
趙隊長卻是一臉迷茫，他是真沒在黑市上，找到過這種雞蛋。
秦大偉不知道趙隊長是真的還是裝的，便接著說道：「我提醒你一下，這種白皮雞蛋，是小廟村養雞場生產的？」
「小廟村，怪不得呢！」趙隊長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目光下意識看了看窗外，仿佛是在確認有沒有人偷聽，這才壓低了聲音說道：「秦主任，這小廟村都有一個規模龐大的黑市，這個黑市大到什麼程度了呢！這麼說吧，別說是我們青龍鎮其他的村子，就是隔壁鎮的黑市，也快被它給擠倒了！」
「那你們還不趕緊把這黑市給端了！」秦大偉開口問道。
趙隊長無奈的嘆了口氣：「端不掉啊。這個黑市特別的邪門，每次我們去抓人，人家就憑空消失了，就留下一地爛菜葉子和碎雞蛋殼。
這沒有黑市，哪怕我們知道哪些人是投機倒把分子，也沒有證據啊！一個老百姓背著一筐雞蛋在路上走，你總不能說他是在投機倒把嗎？
我們就遇到過投機倒把分子，成群結隊的背著雞蛋往縣城走，我們上去抓人，您猜怎麼著？
那些投機倒把分子說，這些雞蛋是要賣給縣城供銷社，做派購的！一句話就把我們給堵了回去。」
「這黑市怎麼可能憑空消失了？還有這種怪事？」秦大偉一臉好奇。
「後來啊，我派人去打探才知道，每次我們稽查隊出動，這小廟村都會提前二十分鐘知道，然後讓所有攤販撤離。二十分鐘啊，人早就走出好幾里地了！」
趙隊長說到這裡，向前湊了湊身子，用更低的聲音說：「所以，我懷疑，我們稽查隊裡有叛徒，提前給小廟村通風報信！這些天，我一直在追查這件事。」
「查到了？」秦大偉開口問。
「沒有。」趙隊長苦笑著搖頭：「要是查到了，我就不會愁眉苦臉的坐在這兒了。」
聽到這番介紹，秦大偉瞬間明白過來，從養雞場把雞蛋賣給村民，再由村民轉手賣到黑市，黑市再流入縣城黑市，這完全是一條完整的雞蛋銷售鏈條！
而且還專門有人通風報信，這擺明了是有組織的嘛！
不用說，組織者肯定是那個李一鳴。
這不是成了雞蛋產銷一條龍了！
一種無力感瞬間湧上秦大偉的心頭。
按照他本來的計劃，既然拿小廟村生產大隊沒有辦法，那就從村民下手。
你們村民不是摸雞屁股銀行嗎，那我就盯著你們抓。
只要你們敢在黑市上賣雞蛋，有一個算一個，把雞蛋統統沒收。
四毛錢一斤的雞蛋是便宜，賣給黑市是能賺兩塊錢。但被我抓住一次，可就是要損失四塊錢！
只要力度足夠大，多沒收幾次，這村民可就不敢在黑市上賣雞蛋了。
沒有村民幫忙賣雞蛋，養雞場的雞蛋就得臭掉壞掉，等到那個時候，李一鳴還不得來求供銷社？
這就是秦大偉所想的「從零抓起」。
然而李一鳴顯然是提前預判了這一招，直接在小廟村搞了黑市，等於是產銷一條龍了0
這黑市還自帶二十分鐘的預警系統，你根本就抓不到人！更別提沒收贓物了。
計劃還沒實施，就破產了，秦大偉心中的憋屈感再次+1。
「難道就這麼放棄了？那豈不是等於認輸了？我們可是供銷社啊，都是出門不撿東西就是丟的主兒，什麼時候吃過這種大虧！」
旁邊，趙隊長見秦大偉臉色不善，於是開口提醒道：「秦主任，現在這個情況，想要從下往上查，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們根本抓不到那個黑市。
但你可以換個思路啊，從上往下查，你不是說，這白皮雞蛋是縣城黑市的嗎？你可以從那裡查起啊，縣城裡的黑市，總不可能提前二十分鐘就跑了吧？
你只要能在縣城黑市，抓到幾個相關的投機倒把分子，然後順藤摸瓜，說不定就能查到你想要查的地方！」
「好主意！」秦大偉一拍大腿：「我這就派人，去縣城的黑市盯著，看看到底是誰在賣這種白皮雞蛋！」
張所長來到了小廟村，考察蔬菜大棚的建設成果。
農機研究所可是花了三萬塊錢的，因此張所長總是要親眼看一看，這三萬塊錢花到哪裡去了。
當張所長望著前面二十二畝的蔬菜大棚時，眼神中透著一股大學生般的清澈。
三萬塊錢啊，就給我建了堆這玩意兒？
這可是1978年的三萬塊錢啊，頂得上普通工人八十年的工資。
——
「這要是上面來查帳，不好交代啊，早知道不收那兩條中華了。」張所長心中有些後悔。
「張所，裡面請！」李一鳴走在前，將張所長引進一個大棚里。
別說，跟外面寒風凜冽相比，大棚內還真是暖意融融。
舉頭望去，眼前儘是一片翠綠，噴灌噴頭已經開啟，水珠落在青翠欲滴的菜葉上，在太陽光下熠熠生輝。
這番景象跟大棚外面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世界，仿佛從冬天，突然邁入了春天。
「這種的都是什麼？」張所長開口問。
「這個大棚種的是西紅柿，那邊從12號大棚開始，種的是黃瓜！」李一鳴介紹道。
張所長陷入了沉默，西紅柿和黃瓜，都是最常見的蔬菜，三萬塊錢建大棚，就為了種這個？
李一鳴則接著說道：「根據西紅柿和黃瓜的生長周期，估計到了臘月，第一批黃瓜就能上市，西紅柿要晚個十天左右，大概臘八節就能上市。
往年臘月的時候，只有白菜蘿下吃，而且還都是地窖里儲存的。我發明的這個冬暖式蔬菜大棚，可以讓咱們北方人，在臘月吃上新鮮的蔬菜。」
「一鳴同志，不愧是農林部點名表揚的農民發明家啊！一出手，就解決了北方人冬天吃蔬菜的問題。」
張所長嘴上這麼說，但表情卻是皮笑肉不笑，顯然只是應付式的說兩句客套話。
北方人冬天吃上新鮮蔬菜能怎麼樣？
冬天吃上酸甜多汁的西紅柿和脆嫩鮮甜黃瓜又能怎樣？
這東西還能當飯吃？
蔬菜嘛，也就是佐餐配菜罷了，哪比得上糧棉油這些戰略物資實在！
你可是花了我們所三萬塊錢啊！就種了點黃瓜西紅柿？
城裡供銷社賣的黃瓜，八分錢一斤，西紅柿倒是稍微貴點，一毛一。
你這一個大棚接近一萬五千塊錢的成本，得賣十八萬斤的黃瓜，十三萬斤的西紅柿才能回本！
想到這裡，張所長撇了撇嘴：華而不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