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已成定局
第132章 已成定局
北角。
中巴公司的董事長辦公室里,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沉得讓人透不過氣。
顏志高推門而入的剎那,厚重的木門發出沉悶的聲響,驚醒了室內的死寂。
顏成坤佝僂著背,僵坐在那張陪了他幾十年的檀木辦公桌前,昏花的眼睛無神地盯著桌面,雙手死死攥著扶手,指節都泛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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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妙潔蜷在側邊的沙發里,手裡的文件被捏得皺巴巴的,眉頭緊鎖,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愁雲,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兩人同時轉頭看向門口,目光里都帶著一絲惶然的期盼,可看清顏志高凝重的臉色,那點期盼瞬間沉了下去。
顏志高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快步走到父親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止不住的顫抖:「爸,剛得到確切消息,弘利置業的新聞發布會,結束了。」
顏成坤渾濁的眼珠猛地一動,死死盯著兒子,乾裂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剩胸口微微起伏。
「他們————他們對外官宣了,手裡著中巴40.2%的股權,明著說收購已經塵埃落定,下周就召開股東大會,要直接接管董事會,把我們踢出去。」顏志高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哽在喉嚨里,不敢看父親的眼睛。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顏成坤身上。
這位八十歲的老人;瞬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又像是被怒火衝垮,猛地撐著桌面站起身,蒼老的身軀劇烈晃了晃,腿腳發軟,險些直接栽倒在地。
「爸!」顏妙潔驚呼一聲,箭步衝上前,死死扶住父親的胳膊,用盡全身力氣撐著他的身子,眼眶瞬間紅了。
「混帳!一群混帳東西!」顏成坤猛地發力,一把甩開女兒的手,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蒼老的聲音破了音,卻依舊拼盡全力嘶吼。
「中巴是我一手一腳打拼出來的!從一輛巴士起家,撐了大半輩子,養活了多少香港人,他們憑什麼?憑什麼說搶就搶!」
「還有王法嗎?還有天理嗎?我要去找收購委員會,我要去港府,我倒要問問,這香港是誰的天下!我的基業,豈能由他們肆意糟蹋!」
他雙目赤紅,鬚髮皆張,不顧身子的虛軟,跟蹌著就往門口沖,蒼老的臉上滿是偏執的憤怒,像是要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守住自己的江山。
顏志高連忙上前,死死攔住父親,眼眶通紅,聲音帶著哭腔勸道:「爸!您別這樣!
今天是周六,港府所有部門全都放假,連個人影都沒有,您現在去,根本沒用啊!
有氣,有委屈,咱們等周一,周一再去討說法!」
顏成坤僵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聲像是破風箱,聽得人心頭髮酸。
他瞪著眼睛,怒火非但沒消,反而燒得更旺,嘴角都在哆嗦:「放假?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們居然敢放假?!」
「當初輕飄飄一句原則上同意」,就把我的中巴推上火坑,現在倒好,拍拍屁股就去享清福,把我們顏家丟在這任人欺負?
我不管,我明天就打電話,把他們的頭頭全都叫過來,我要當面問清楚,他們到底是怎麼審批的,憑什麼讓外人騎在我們顏家頭上拉屎!」
顏志高別過頭,死死咬著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顏妙潔扶著父親不停發抖的身子,慢慢將他攙回椅子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柔聲安撫,可指尖也在不住顫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落下來。
他們都懂,父親這不過是氣急攻心的發泄,是最後的倔強。
想當年,三十年前,四十年前,顏家是何等風光!港島獨此一家巴士公司,港府要搞交通規劃,哪一回能繞開中巴?
逢年過節,交通署的官員親自提著禮品登門,客客氣氣,父親一句話,交通署連夜就能把文件批下來。
那時候的顏成坤,是港島響噹噹的人物,誰不敬重三分?
可如今,物是人非,老面孔全都退了,掌權的都是新貴,誰還記得顏家的功勞,誰還念當年的情分?
這幾年,為了票價、為了線路、為了那點僅剩的體面,父親和交通署吵了無數次,拍了無數次桌子,次次都不歡而散,關係早就僵成了冰疙瘩,如今落難,又有誰會伸手幫一把?
辦公室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顏成坤粗重、沙啞的喘息聲,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在訴說著無盡的不甘與落寞。
陽光漸漸西斜,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餘暉透過玻璃窗,照在老人蒼老、憔悴的臉上,映出他眼底的淚光。
過了許久,許久,顏成坤才緩緩抬起頭,望著窗外暗沉的天色,眼神空洞,之前的怒火盡數散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悲涼。
他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絕望的妥協:「周一————那就等周一吧————」
顏志高和顏妙潔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淚水,滿心酸澀,卻終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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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周。
收購及合併委員會在周一召開記者招待會,針對這場持續數周的收購戰,終於給出了官方態度。
發言人在台上宣讀聲明:「經研究,收購及合併委員會決定,此後將不再批准部分收購」的申請。
此類操作容易引發監管漏洞,不利於市場公平。」
台下記者飛快記錄。
有記者追問:「那中巴這次的收購案呢?是否受影響?」
發言人頓了頓,答道:「此次中巴收購案已成既定事實,委員會不予追溯。建議相關方儘快召開股東大會,依法選舉新一屆董事會。」
這話說得巧妙,既表了態,又沒翻舊帳。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這番表態多少有些偏袒原管理方的意思。「以後不再批准」,等於承認這次批准得有些草率。只是木已成舟,不好再改口罷了。
不過對弘利置業來說,這點偏袒已經無關痛癢。
股東大會,投票定勝負。
按照慣例,參與投票的股權通常只有八成左右,很多時候甚至不到八成。很多小股東嫌麻煩,懶得去投票,或者乾脆委託別人代投。
弘利置業手裡握著40.2%的股權,加上伍尚得那6%,已經穩穩超過46%。
就算顏家能動員所有關係,把能拉來的票都拉來,也很難撼動這個數字。
更何況,那些小股東未必會倒向顏家。
這半個月來,弘利置業在報紙上、發布會上的表現,大家都看在眼裡。
梁博韜的從容不迫、步步為營,黃家豪的運籌帷幄、出手果斷,都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反倒是顏家,除了最初的憤怒和後來的估值報告,幾乎沒拿出什麼像樣的反擊。
摩托車工會的吶喊固然響亮,但那點聲音在資本面前,實在微不足道。
在小股東們看來,弘利置業是什麼人?是在黃金市場翻雲覆雨、在四會市場屢有斬獲的股市聖手。
黃家豪這個名字,本身就代表著賺錢的能力。
中巴到了這樣的人手裡,說不定真能脫胎換骨。
手裡的股票,也許還能再漲一漲。
弘利大廈。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偶爾翻動紙張的聲響。
黃家豪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份收購帳目,他拿起筆,逐項核對過去一個多月的開支。
第一筆:從家俊手裡拿下那8%,花了三千九百萬。隨後暗購的那17%,七千八百萬,再後來股價開始往上走,又收了7%,四千四百萬。
最後是舉牌之後,從市場裡一點點吸籌8.2%,花費六千六百萬。
黃家豪抬頭,在心裡默默加了一遍:總共花費兩億兩千七百萬,換來的是中巴40.2%
的股權。
如今中巴的市值,已經衝到了八億往上。他手裡這四成股份,值三億兩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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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面上賺了近一個億港幣,而那間守著地皮幾十年不敢動的老牌公司,現在歸他管了0
這筆買賣,做得值。
正在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黃家豪接起,那頭傳來許家佳熟悉的聲音:「豪哥,忙完沒?我跟許哥準備去粉嶺高爾夫球場,叫上你一起,順便慶祝一下弘利置業這回威水全港。」
黃家豪笑了笑。許進亨和鄭家佳都是弘利置業的股東兼董事,這輪收購打得漂亮,公司市值衝上十二個億,確實該好好慶賀一番。
「行。」他應得乾脆,「正好出去透透氣。
「9
掛了電話,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伸了個懶腰。
這一個多月,神經一直繃著,是該放鬆放鬆了。
中巴的事還沒完,股東大會之後才算真正落定,但最難的坎已經跨過去,剩下的不過是走個過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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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嶺高爾夫球場。
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齊齊,放眼望去一片嫩綠。
這裡是香港最有名的高爾夫球場,幾十年來,多少名流政商在此揮桿。
黃家豪是球會會員,來的次數卻屈指可數。他天生學東西快,高爾夫也不例外。
剛開始打那會兒還是個菜鳥,幾場球下來,硬生生把自己打成了黃金級。
許進亨和鄭家佳頭一回見識的時候,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三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入球場,在會所門口停下。
鄭家佳正端著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看見車隊進來,用胳膊肘碰了碰許進亨:「來了。」
許進亨瞥了一眼窗外:「豪哥現在出門,陣仗是越來越大了。」
「三台車,七個保鏢,寸步不離。」鄭家佳笑了笑,「現在大圈仔那麼凶,他這種級別的富豪,不多帶幾個人怎麼行?」
兩人放下咖啡,迎了出去。
黃家豪從車上下來,一身休閒打扮,臉上帶著難得的放鬆。這一個多月神經一直繃著,今天總算可以出來透透氣。
「豪哥。」
「豪哥。」
三人碰了碰拳,寒暄幾句,便進去換了運動裝。出來時球車已經等在門口,三人跳上車,直奔球場。
球僮們早已在發球檯等候。許進亨接過球桿,在手裡掂了掂,側頭看向黃家豪:「今天打多少錢一桿?」
香港人打球喜歡帶彩頭,多少都得掛點,不然沒意思。
鄭家佳笑著接話:「有豪哥帶著我們賺錢,多少錢一桿都無所謂。」
黃家豪想了想:「那就一萬一桿。贏的錢,都捐給保良局。」
保良局是香港老牌的慈善機構,一百多年來專門做婦孺救助,現在辦學、安老、醫療服務什麼都做,名聲很好。
許進亨點頭:「行,聽豪哥的。」
開球。
許進亨先來,一桿揮出,球穩穩落在球道正中。鄭家佳緊隨其後,雖然偏了點,但也過得去。
輪到黃家豪。他站定,試揮兩下,深吸一口氣,揮桿,高爾夫球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直直落向果嶺方向。
球僮遠遠看著,忍不住叫了出來:「老鷹球!」
許進亨一愣,隨即拍手叫好:「豪哥,你這進步也太快了!」
鄭家佳也連連讚嘆:「這才打了幾場?我打了三年都沒打出過老鷹。」
黃家豪笑了笑,把球桿遞給球僮,正要說什麼,忽然聽見旁邊傳來幾聲鼓掌。
「好球。」
三人轉頭看去,只見一個年輕人正站在不遠處,面帶微笑。只是他剛往前走了兩步,就被黃家豪的安保人員攔了下來。
年輕人也不惱,站在原地,朝許進亨揚了揚下巴:「許少,你就這麼招待朋友?」
許進亨一看,樂了:「江少?你不在酒吧看書,怎麼跑到粉嶺來了?」
「酒吧看書?」黃家豪看向鄭家佳,眼裡帶著疑惑。
鄭家佳壓低聲音:「這人叫江志強,安樂影業的二少爺。」
黃家豪微微挑眉。安樂影業他知道,江家手裡握著好幾家百老匯戲院,分布在港島、
九龍一帶,是香港電影圈的地頭蛇。
至於江志強這個名字,黃家豪更是熟悉,未來的西片大王,《臥虎藏龍》《英雄》的幕後推手,被《時代》周刊評為亞洲英雄的人物。
只是這「酒吧看書」是什麼梗?
鄭家佳看出他的疑惑,笑著解釋:「今年年初,這位江二少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非說動畫片有搞頭,跑去美國買了部動畫片回來,叫《加菲貓進城》。版權費花了五百萬。」
「然後呢?」
「然後?」鄭家佳忍俊不禁,「香港票房二十萬。賠得底掉。」
黃家豪也笑了:「五百萬換二十萬,這帳算得夠狠。」
「可不是嘛。」鄭家佳繼續道,「不過他爹老江倒是個開明人,沒罵他,只說肯做事就是進步」。
結果這位二少爺覺得對不起老爹,決定發憤圖強,天天泡在酒吧里看書。」
黃家豪一愣:「酒吧看書?」
「對,他嫌家裡悶,圖書館又太安靜,覺得酒吧那種鬧哄哄的環境反而能靜下心來。
現在圈裡人都知道,想找江二少,晚上去蘭桂坊准沒錯。」
黃家豪搖搖頭,忍不住多看了那年輕人兩眼。是個有意思的人。
許進亨已經走了過去,朝安保擺擺手:「自己人自己人。」
他然後拉著江志強走過來,「豪哥,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江少,江志強。江少,這位是——」
江志強伸出手,笑著接話:「弘利置業的黃老闆,股市聖手,久仰大名。」
黃家豪握住他的手,打量了一眼對方。二十多歲,穿著休閒,眉眼間帶著一股書卷氣,但眼神很亮,透著精明。
「江少客氣了。」黃家豪鬆開手,「剛才聽鄭少說,你在酒吧看書?」
江志強愣了一下,隨即笑著瞥了鄭家佳一眼:「鄭少這張嘴,真是藏不住事。」
鄭家佳嘿嘿一笑:「反正遲早要知道的,早點說早點笑。」
江志強也不惱,反而坦然道:「是,我是在酒吧看書。家裡太悶,圖書館太靜,酒吧那種吵吵鬧鬧的環境,反而能讓我集中精神。怪癖一個,讓黃少見笑了。」
黃家豪搖搖頭:「不怪。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能靜下心看書,比什麼都強。」
江志強微微一怔,隨即笑道:「黃生這話,比許少那些調侃中聽多了。」
幾人又聊了幾句,江志強說他今天約了朋友打球,便告辭離開。
等他走遠,許進亨湊過來:「豪哥,你覺得這人怎麼樣?」
黃家豪接過球僮遞來的球桿,隨口道:「有意思。肯做事,肯學習,輸了也不氣餒,將來能成事。」
許進亨和鄭家佳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陽光落在球場上,嫩綠的草坪泛著光。黃家豪重新站到發球檯前,揮桿,球再次劃出漂亮的弧線,遠遠落向果嶺。
身後傳來許進亨的驚嘆聲。
黃家豪沒回頭,只是微微笑了笑。
今天的球,打得確實十分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