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東南天裂(二十七更)
第139章 東南天裂(二十七更)
天啟八年,七月十五。
京師的伏天,熱得像個巨大的蒸籠。
知了在御花園的柳樹上聲嘶力竭地鳴叫,空氣中一絲風也沒有,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乾清宮,西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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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座巨大的銅製冰鑒擺在角落裡,散發的那些微不足道的涼氣,根本無法驅散閣內那股讓人煩悶的燥熱。
朱由校穿著一件細葛布的常服,沒有靠在隱囊上,而是雙手撐著御案,目光專注的投向鋪在桌面上的一份八百里加急紅翎摺子,臉色很是難看。
這份摺子的特殊之處在於,它沒有用尋常的公文黃套,而是用了代表著十萬火急、地方糜爛的最高級別紅翎!
內閣首輔黃立極、次輔施鳳來,大學士溫體仁、戶部尚書畢自嚴,以及司禮監秉筆太監魏忠賢,分列左右。
五個人皆是低著頭,大滴大滴的汗水順著臉頰砸在金磚上,沒人敢去擦。
「該死的賊老天!」
朱由校的聲音透著一股強壓的暴怒。
「七月初八。浙江遭遇百年未遇之特大風暴潮。」
「海水倒灌,平地水高三丈。嘉興、紹興、杭州三府,沿海七個縣,瞬間化為澤國!
「」
「你們來看看,這摺子上寫的什麼?!」
朱由校猛地抓起那份紅翎摺子,直接砸在了地上。
「死者數以萬計!浮屍塞滿河道,水流不通!良田被海水鹽鹼盡毀,今年秋糧顆粒無收!」
「浙江巡撫在摺子里跟朕哭窮,說地方府庫空虛,無力賑濟,求朝廷發內帑救命!」
災難來得毫無預兆,卻又極其符合小冰河期極端天氣的規律。
一場超強颱風引發的海嘯,襲擊了大明最富庶的東南,那可是天下財賦重地。
「皇上息怒————」
溫體仁撿起摺子,開口勸慰。
「浙江遭逢此等天災,實乃非戰之罪。海嘯無情,防不勝防。如今當務之急,是命地方官府開倉放糧,安撫災民,防止大疫過後生出流民暴亂————」
「開倉放糧?」
朱由校擺了擺手,打斷了溫體仁。
「放哪門子糧?」
「畢尚書,你來告訴溫閣老。浙江那幾個遭災的縣,常平倉里,現在還能開出幾粒糧食來?」
畢自嚴恭敬的回應:「回皇上。浙江三府雖是膏腴之地。但這十年裡,江南大戶豪紳為了牟取絲織之利,紛紛改稻為桑,或改糧為棉。大片原本用來蓄水的湖盪濕地,被他們填平種了桑樹。」
「常平倉里的儲備糧,恐怕早就被地方官吏和糧商勾結,偷偷糶賣換了銀子。如今帳面上雖有餘糧,但庫房裡————」
「災情一發,恐怕根本無糧可放。」
剝開天災的外衣,裡面全是血淋淋的人禍!
為什麼海嘯一衝就死幾萬人?
因為士紳為了種桑養蠶換取暴利,把沿海防風的紅樹林和濕地全給圈占破壞了!
為什麼災後無糧可放?
因為資本天生追求利潤的最大化,他們毫無底線的把糧食這種低利潤的基礎物資,全部變成了高附加值的經濟作物!
「聽見了嗎?」
朱由校轉過身,看著溫體仁。
「水退了,遍地是死人。活下來的人沒飯吃,只能賣兒賣女。」
「那些江南的大地主、大商賈,現在在幹什麼?」
朱由校毫不客氣的說道。
「他們在狂歡!」
「他們在等那些活不下去的自耕農,把手裡最後的一分薄田,以白菜價賤賣給他們!」
「他們在等那些餓得皮包骨頭的災民,自賣自身,簽下世世代代不得翻身的賣身契,去給他們的機房當奴工!」
「災荒,對老百姓是地獄。對那幫壟斷資本來說,那就是一場名正言順,而且一本萬利的新一輪兼併!」
大殿內鴉雀無聲。
這就是封建時代的災難經濟學。
每逢大災,富者越富,貧者越貧。
食腐的烏鴉被富者放出,盤旋在苦難者的頭頂。
「皇上————」溫體仁深吸了一口氣,立刻給出了最符合朝廷利益的解決方案。
「既然地方上無糧。朝廷當即刻行文,嚴令浙江巡撫衙門,嚴厲打擊囤積居奇之奸商,平抑糧價。同時,從鄰近的南直隸和福建調糧賑濟。待秋後,酌情減免災區兩成賦稅,以示皇恩浩蕩。」
減免賦稅,調糧賑濟。
這是封建王朝在面對災荒時,最標準的官樣文章。
但朱由校卻像聽到了什麼笑話一般。
「減免賦稅?」
「老百姓的田都被沖沒了,命都沒了,你給死人減免賦稅有什麼用?最後省下來的賦稅,還不是落進了那些趁機兼併土地的地主手裡?!」
朱由校終於壓抑不住心中的暴怒,猛地一腳,直接將那座散發著涼氣的銅製冰鑒踹得移了位。
冰塊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別給朕玩這套虛文!」
作為融合了現代靈魂的穿越者兼統治者,朱由校的心底,依然保留著一絲不屬於這個封建時代的對底層生命的人道主義悲憫。
他可以為了權力殺官如麻,可以為了軍工將那些大戶敲骨吸髓。
但他絕不能容忍幾萬、十幾萬的底層老百姓,在天災之後,再被那些腦滿腸肥的食腐者吸乾最後一滴血!
在封建帝王眼裡,死幾萬農民只不過是奏摺上的一串數字罷了。
但在一個工業黨,一個現代人的眼裡,在朱由校這個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的穿越者眼裡,他們是大明最寶貴的勞動力!
他們是支撐帝國機器運轉的基石!
最重要的是,他們是活生生的人!
「人死了,大明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朱由校轉過身,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駭然失色的決定。
「畢自嚴。」
「臣在!」
「戶部太倉不用出錢。你也拿不出錢。」
朱由校走到御案後,解下腰間那塊代表著內庫絕對支配權的金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從朕的內帑里。直接劃撥現銀——兩百萬兩!」
兩百萬兩!
現銀!
從皇帝自己的私房錢里往外掏!
溫體仁和畢自嚴同時抬起頭,滿臉的不可置信。
這位可是為了收稅連東林大儒都敢發配去挑大糞,誓要把滿朝文武都榨得傾家蕩產的暴君啊!
他從山西八大家和京城貪官手裡搶回來的錢,連戶部要發百官俸祿都不肯給,現在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拿出來二百萬兩,去砸進浙江那個填不滿的災坑裡?!
這等手筆,這等魄力,簡直聞所未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