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萬里大追殺
厄加勒斯角外海的浪頭,比桌山腳下還要高出三尺。
南極冰洋翻湧上來的寒流,在這裡與莫三比克海峽南下的暖水迎頭相撞。兩股水溫截然不同的大洋洋流撕扯在一處,在海面上蒸騰起一層濃郁得化不開的灰白色海霧。
五月下旬的西風貼著波峰呼嘯,把濃霧吹成一團團貼水亂滾的棉絮,三百步外連船燈的光暈都瞧不真切。
「鎮海」號四千五百噸的生鐵艦身壓在浪谷里,雙缸複合蒸汽機保持著每分鐘四十轉的低速怠速,兩座粗大的煙囪里只冒出淡淡的青氣,轉瞬便被狂風扯散在白霧之中。
鄭芝龍披著黑貂皮大氅,兩腿分立踩在飛橋防滑木柵上,手裡的鐵力木拐杖被他夾在腋下,兩隻手舉著高倍黃銅雙筒望遠鏡,鏡頭上沾滿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他用袖口擦了擦鏡片,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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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了門了。按馬達加斯加飛剪船三天前報過來的航速算,紅毛番那一百三十多條大帆船,昨兒個後半夜就該頂著風擦過好望角了。這都巳時三刻了,怎麼連塊爛帆布片子都沒見著?」
站在他身側的參謀長兼副總兵陳豹,從懷裡掏出一塊鹿皮替老帥擦了擦鏡筒,轉頭看了一眼羅經台旁的水銀氣壓計:
「侯爺,莫急。南半球的冬霧邪性得很,昨夜風力突然加到了七級,西洋人用的是橫帆木船,逆風搶不進近岸水道,搞不好是被風浪往南頂出去幾十里,走外海深水槽繞過去了。」
陳豹話音剛落。
艦橋下方聯接著無線電報房的黃銅傳聲管里,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氣哨聲!
緊接著,一名年輕的少尉報務員連跑帶顛地順著鐵梯衝上飛橋,頭頂的大簷帽都被海風吹歪了,手裡死死攥著一張剛從滾筒紙帶上抄錄下來的紅格電文紙:
「侯爺!截獲急電!咱們布置在西南外海三十里處的『飛雲三號』偵察巡洋艦,剛剛用火花機發來明碼急報!」
鄭芝龍一把奪過電文紙。
上面只有短短兩行炭筆字:
【巳時一刻,於好望角正南偏西四十里外海深槽,發現泰西聯合艦隊主力帆影一百三十餘艘!因昨夜風暴偏航,敵艦隊正借西風帶順風全速向東偏北方向疾駛,與我主力泊地錯開二十二里!飛雲三號正尾隨盯梢,請旗艦速定行止!】
「錯開了二十二里?!」
鄭芝龍眼角狠狠一抽,破鑼般的嗓門差點把飛橋的防風玻璃震碎:
「好險!他娘的,要不是皇上給每條飛雲級快船都裝了這套叮噹亂響的無線電匣子,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大霧裡,咱們一萬五千里趕過來,還真叫這群紅毛耗子從眼皮子底下溜進印度洋了!」
老海狼一把將電文紙拍在海圖桌上,手指頭順著好望角南側的海圖猛地往東一划:
「難怪剛才連根毛都沒摸著!英國那個叫布萊克的老小子是個懂行的海狼,知道好望角近岸暗礁多、逆風難走,乾脆藉著昨晚的大西風往南繞了個大圈子,跟咱們擦著肩膀過去了!」
「侯爺,現在追還來得及!」
陳豹雙目放光,指著海圖上的洋流線:
「他們現在雖然順著西風往東跑,但只要一過厄加勒斯角往北拐進莫三比克海峽,西風就變成了側逆風!咱們五十艘全鋼主力艦燒的是撫順精煤,跑起來不看老天爺臉色,二十二裏海路,全速衝上去也就是一個時辰的工夫!」
「傳老子的令!」
鄭芝龍把拐杖往甲板上一扔,一把扯開脖子上的風紀扣,抓起傳聲銅管對著底艙輪機房扯開喉嚨狂吼:
「告訴輪機長!把六座大鍋爐的風門全給老子拉開!加雙倍精煤!五十艘鐵甲艦在先,六十艘三寶級大船在後,全軍轉舵東南偏東!最大戰備航速——十二節!給老子追上去咬死他們!」
「嗚——————!」
鎮海號主桅頂端的蒸汽汽笛撕裂了濃稠的海霧。
緊接著,十八艘四千噸級定遠改型鐵甲艦、三十二艘兩千五百噸級飛雲級裝甲巡洋艦的底艙深處,三百座高壓水管鍋爐同時噴吐出狂暴的烈焰。
滾滾濃黑的煤煙如同一百多條出洞的黑龍,衝破灰白色的海霧直插雲霄,雙葉錳銅螺旋槳在深海里瘋狂攪動,激起數丈高的雪白尾浪。龐大無比的鋼鐵艦群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半徑兩里的巨大弧線,調轉船頭,朝著二十里外的東南洋面,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史前巨獸,狂飆突進!
而在二十二里外的洋面上。
歐洲四國聯合艦隊的官兵們,正剛剛從昨夜那場險些將船隊吹散的七級風暴中緩過一口氣來。
正午的陽光刺破了外海的雲層,將海面上的濃霧驅散了大半。
一百三十六艘掛滿了白色橫帆與三角帆的西洋大艦,藉著強勁的西風,正以八節的高速在波峰浪谷間乘風破浪。
旗艦「勝利號」高聳的尾樓甲板上,英國海軍上將羅伯特·布萊克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摻水朗姆酒,看著海圖上已經甩在左後方的厄加勒斯角座標,緊繃了一整夜的冷峻面容終於鬆弛了下來。
「上將閣下,事實證明您的決斷無比英明。」
西班牙分艦隊司令門多薩走上前,帶著幾分討好地笑道:
「昨晚若是聽從嚮導的建議走近岸水道,我們至少要被逆風堵在桌山腳下兩天。現在藉著西風帶走外海,不僅避開了暗礁,還直接甩開了好望角的風暴區。只要今天下午向北轉向進入莫三比克暖流,前面就是一馬平川的印度洋了。」
荷蘭少將小特羅普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單筒望遠鏡習慣性地朝著西北方向的海平線掃視著。
雖然順利繞過了好望角,但不知為何,這位年輕的荷蘭統帥心裡頭總覺得有些發毛。
半個時辰前,艦隊後衛的警戒船報告說,在北面大霧邊緣似乎看到了一艘沒有掛帆、體型修長的灰色怪船一閃而過,只是霧氣太大,轉眼便沒了蹤影。
「特羅普少將,不用看了,這片海面上除了海鷗和鯨魚,不會有明國人的船。」
法國准將杜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裡離馬六甲還有一萬兩千海里,明國人的鐵皮船要是能開到這裡,我把腳上的馬靴煮了吃下去……」
杜肯臉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因為小特羅普手裡的黃銅單筒望遠鏡,啪嗒一聲掉在了甲板上,順著傾斜的柚木板滾到了杜肯的靴子尖前。
小特羅普沒有去撿望遠鏡。
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兩隻手死死抓著尾樓的木頭護欄,指甲摳進了堅硬的橡木紋路里,指著正西方——也就是艦隊剛剛駛過來的後方海平線,喉嚨里發出瞭如同被扼住脖子公雞般的嘶啞尖叫:
「煙……黑煙!看後面!!」
布萊克、門多薩與杜肯三人同時猛地轉頭!
西北方的海天交界處,原本晴朗蔚藍的天幕下,不知何時竟然升起了一堵橫跨十餘里、遮天蔽日的黑色煙牆!
那不是一兩道炊煙,也不是海霧。
那是整整五十艘全鋼裝甲艦將三百座高壓鍋爐燒到極限時,噴吐出的數萬噸濃黑煤煙!黑色的煙柱在西風的吹拂下貼著海面狂暴地向前翻滾,遠遠望去,就像是地獄的大門在好望角轟然洞開,無數頭渾身冒著黑火的惡魔正踏著海浪狂奔而來!
在望遠鏡的視野里,那道黑煙下方,五十個沒有任何風帆、通體呈深灰色、船頭劈開數丈高白浪的鋼鐵楔形黑點,正以一種完全違背風帆時代常理的恐怖航速,迅速由小變大!
十節!十一節!十二節!
哪怕是在順風的條件下,歐洲聯合艦隊由於要照顧船隊裡那些笨重的西班牙運兵蓋倫船和攻城炮船,整體編隊航速也只能維持在六到七節左右。
而後面追上來的大明鐵甲艦群,航速整整比他們快了一倍!
雙方的距離,正在以每刻鐘兩里半的驚人速度,瘋狂縮短!
「上帝啊……真的是鐵甲艦!明國人的主力艦隊!!」
小特羅普臉色煞白如紙,父親信里描繪過的馬六甲地獄景象在一瞬間湧上腦海,震得他渾身發抖:
「五十艘!全是不掛帆的鐵甲船!後面還有幾十艘大船!他們是怎麼知道我們走外海的?!他們怎麼可能追得這麼快?!」
「轉向!立刻轉向迎敵!結單縱列戰列線!」
英國主帥布萊克到底是身經百戰的宿將,短暫的駭然之後,立刻拔出指揮劍,聲嘶力竭地想要下令艦隊掉頭決戰。
然而,海戰中最致命的物理規律,在此刻給了歐洲人迎頭一擊。
現在刮的是強勁的西風!
歐洲聯合艦隊在東面,大明艦隊在西面追擊。
對於沒有蒸汽動力的風帆戰艦而言,如果現在掉頭向西列陣迎戰,就意味著一百三十六艘笨重的橫帆木船,要在狂暴的西風帶巨浪中,頂著正逆風去跟大明的蒸汽鐵甲艦機動!
一旦橫過來調頭,不僅船速會瞬間降到一兩節的龜速,成為活靶子,而且在高達兩丈的側向涌浪拍擊下,戰列艦根本無法推開下層火炮甲板的炮窗——一旦推開,冰冷的海水就會直接灌沉戰艦!
「不能掉頭!布萊克將軍!絕對不能掉頭!」
小特羅普一把死死拉住布萊克舉劍的胳膊,雙目赤紅,不顧一切地咆哮道:
「頂風掉頭就是排隊自己了斷!我父親說過,他們的鐵甲船有四寸厚的鋼板,我們的滑膛炮在兩百米外根本打不穿!而他們船頭的大炮在兩千米外就能把我們的船炸成碎片!一旦我們減速列陣,不到兩個時辰,我們這一百三十多艘船就得全軍覆沒在這裡!」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我們大不列顛和歐洲四國的無敵艦隊,要在明國人面前像懦夫一樣不戰而逃嗎?!」布萊克怒吼道,額頭上青筋暴起。
就在兩位統帥爭執的這短短一刻鐘里。
沖在大明追擊叢集最前方的兩艘「飛雲」級高速裝甲巡洋艦,仗著高達十三節的極限衝刺航速,已經將距離拉近到了四里(約兩千米)之內!
飛雲一號艦首那座雙聯裝六寸(152毫米)四十倍徑速射線膛炮塔,在蒸汽機驅動下迅速瞄準了落在聯軍隊伍最後方的一艘西班牙四十門炮運兵蓋倫船「聖薩爾瓦多號」!
「距離一千一百丈!六寸高爆榴彈,放!」
「轟!轟!」
兩團橘紅色的火光在海平線上亮起。
幾息之後,兩枚帶著悽厲嘯音的錐形高爆彈,跨越四裏海面,一發在「聖薩爾瓦多號」船尾十丈處炸起一道高達八丈的巨大水柱;另一發則精準無比地砸中了該艦高聳的尾樓!
「轟隆————!」
苦味酸炸藥的狂暴威力,當著一百三十多艘歐洲戰艦六萬名官兵的面,做了一次最直觀的演示!
「聖薩爾瓦多號」那裝飾著鍍金聖母像、足有三層樓高的堅固橡木尾樓,在火球騰起的瞬間,就像是紙糊的玩具屋一樣,被當場炸上了半空!舵輪粉碎,船長與十幾名軍官連全屍都沒留下,整條兩千噸的大船瞬間失去了方向,在海浪中橫了過來,熊熊烈火順著帆纜竄上了主桅杆!
四里之外!一炮碎尾樓!
這一炮,直接把布萊克、杜肯和門多薩腦子裡最後那點屬於風帆時代的騎士榮耀,轟得連渣都不剩!
在這個距離上,歐洲人手裡哪怕是最重的三十六磅青銅長炮,把炮管墊高到極限,打出去的鐵球也只能掉在一里半外的海水裡餵魚!
留下來列陣,連敵人的毛都摸不著,純粹是站在原地當靶子!
「跑!!掛滿帆!往東北方向跑!!」
西班牙司令門多薩第一個崩潰了,顧不得什麼貴族儀態,衝到尾樓邊緣對著旗語兵尖叫道:
「丟掉後面的慢船!讓所有船把頂帆、支索帆、翼帆全部掛滿!順著風往北跑!進莫三比克海峽!那裡島礁多,進淺水區躲開這些鐵怪物!!」
布萊克臉色鐵青,握著劍柄的手指骨節咔咔作響,看著後方那五十座越逼越近、噴吐著滾滾黑煙的鋼鐵大山,最終不得不屈辱地閉上眼睛,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
「傳令全軍……掛滿帆,全速向東北撤退!拋棄所有笨重的攻城炮和多餘淡水桶,減輕船重!」
嗚——!
悽厲的撤退號角聲在海面上響起。
前一刻還號稱要橫掃遠東、拯救莫臥兒帝國的「泰西無敵聯合大艦隊」,在連一發炮彈都沒敢還擊的情況下,一百三十五艘戰艦同時升起了每一塊能兜風的帆布,桅杆在狂風中被吹得彎曲變形,成千上萬隻裝著攻城重炮、鐵彈與醃肉桶的木箱被水手們哭喊著推入大海,整支艦隊如同被惡狼攆上了絕路的羊群,向著東北方向的印度洋亡命狂奔!
「想跑?問過老子的燒火棍沒有!」
鎮海號飛橋上,鄭芝龍看著望遠鏡里狼狽逃竄的白色帆海,獰笑一聲:
「傳令全軍!分成三個追獵編隊,保持距離八百丈到一千丈!不用接舷,也不用撞擊,就吊在他們屁股後頭,拿前主炮給老子一艘一艘地點名!老子今天要在印度洋上,給這群紅毛番放一場一萬里的煙花!」
一場人類海戰史上最殘酷、最漫長、也最令人絕望的「萬里大追殺」,就此在非洲東南海岸的驚濤駭浪間轟然拉開帷幕。
從好望角以東的厄加勒斯淺灘,一直到莫三比克海峽南口的馬達加斯加島外海,這段長達兩千四百里(約八百海里)的航道,徹底變成了歐洲四國海軍的十殿閻羅場。
這是一場貓捉老鼠的死亡長跑。
白天,當西風強勁的時候,輕裝減重的歐洲快速戰列艦和護衛艦拼了老命能跑出九到十節的航速,勉強只比大明的定遠級鐵甲艦慢上一兩節。
但艦隊的速度,永遠是由跑得最慢的那條船決定的!
那些肚子裡裝滿了兩萬名歐洲陸軍步兵、船體寬大笨重的西班牙與法國大型運兵蓋倫船,就算把底艙的糧食和火炮全扔光了,頂多也只能跑出六七節的速度。
僅僅追擊了兩個時辰。
落在聯軍隊伍最後方的十二艘西班牙與葡萄牙重型運兵船,便被沖在最前面的三十二艘大明「飛雲」級高速裝甲巡洋艦硬生生追上,咬住了尾巴!
大明的巡洋艦根本不屑於靠近。
它們就像一群訓練有素的草原惡狼,利用蒸汽動力無視風向的絕對優勢,排成兩條瀟灑的平行縱隊,在距離西班牙運兵船右側八百丈(約一千五百米)的安全距離外並駕齊驅。
「轟!轟!轟!轟!」
六寸與八寸的後裝線膛炮,有條不紊地像打靶一樣,五息一輪,將一枚枚苦味酸高爆榴彈與白磷燃燒彈,精準地砸進那些毫無還手之力的木質巨船肚子裡!
海面上到處是沖天而起的大火與殉爆的黑煙。
一艘裝有一千五百名法蘭西精銳火槍手的蓋倫船被三發八寸榴彈連續命中水線,船體在五分鐘內傾斜沉沒,密密麻麻的法國士兵像下餃子一樣掉進冰冷的海水裡,在絕望的呼救聲中被大浪吞沒;
前方逃命的英國主帥布萊克與荷蘭少將小特羅普,站在尾樓上透過望遠鏡看著後方同僚一艘接一艘化作火炬沉入海底,聽著身後那如同催命符般永不停歇的隆隆炮聲,心如刀割,卻連下令減速救援的勇氣都沒有——誰敢減速,誰就會立刻成為下一座海上火葬場!
如果說白天的追殺還能靠著風力苟延殘喘,那麼當夜晚降臨、海面上的西風按照季節規律減弱到三級以下時,歐洲人的真正噩夢便降臨了。
風小了,風帆戰艦的船帆軟塌塌地垂了下來,航速瞬間跌落到不足三節!
而大明那五十艘燒煤的鋼鐵巨獸,底艙的蒸汽輪機卻根本不知道什麼叫疲倦!
漆黑如墨的印度洋夜空下,五十艘大明鐵甲艦竟然奢侈地同時點亮了船頭安裝的「大功率碳弧探照燈」!
五十道粗如殿柱、亮如白晝的刺目雪白光柱,像五十柄神明揮舞的利劍,直接刺破了數里外的黑夜與海霧,死死照亮了前面那些在微風中緩慢蠕動的歐洲戰艦!
「魔鬼的眼睛……他們連黑夜都能照亮!!」
被雪亮探照燈光柱罩住的荷蘭與英國水手們,嚇得捂著眼睛在甲板上抱頭鼠竄,精神防線在連續十幾個時辰的追殺與轟炸中徹底崩塌。
緊接著,重炮的閃光在黑夜中連成了一片赤紅的火海。
沒有風的夜晚,失去機動能力的風帆戰列艦就是釘在砧板上的死魚。
鎮海號與定遠號領著主力艦群直接衝進聯軍後衛陣型之中,十寸巨炮貼著三百步的距離平射轟擊,兩側副炮與船舷上的加特林機關炮對著甲板瘋狂掃射;遇到那些已經掛白旗卻來不及降帆的敵船,四千五百噸的鐵甲巨艦直接撞角伺候,咔嚓一聲巨響,將其攔腰撞斷!
第一天,聯軍丟下了三十八艘運兵船與慢速蓋倫船的燃燒殘骸;
第二天,當船隊逃入莫三比克海峽南口時,風向轉為逆風,又有五十二艘歐洲主力戰列艦被大明艦隊追上圍殲,荷蘭少將小特羅普的旗艦被一發十寸重彈打斷龍骨,這位名將之子在船沉前飲彈自盡;
到了第三天下午,當這場跨越了兩千四百里的海上大追殺抵達馬達加斯加島西側水域時,原本浩浩蕩蕩、遮天蔽日的一百三十六艘歐洲四國聯合大艦隊,海面上還能看得見帆影的,只剩下了布萊克統帥的十一艘船底包了銅皮、航速最快的英國輕型巡航艦和快速護衛艦!
其餘一百二十五艘戰艦,連同船上四萬八千名歐洲各國的海陸軍精銳,全數化作了餵飽印度洋鯊魚群的碎肉與沉船!
而大明海軍,在這場長達三天三夜的單方面追獵中,除了燒掉了兩萬石撫順精煤、打空了半數彈藥庫外,全軍戰艦無一損傷,甚至連一個陣亡的水兵都沒有——唯一的傷員,是一名司爐工在鏟煤時不小心被爐門燙起了一個水泡!
第三日黃昏,馬達加斯加島外海。
「鎮海」號緩緩停下了輪機,高聳的煙囪里噴出一股長長的白汽。
鄭芝龍站在飛橋上,看著遠處夕陽下那十一艘連火炮和錨鏈都扔光了、桅杆歪斜、帆布破爛不堪、正藉著海峽側風拼命往西北方向非洲大陸海岸逃竄的英國殘船,抬手制止了陳豹繼續追擊的請命。
「別追了。再追把煤燒光了,還得讓補給船跑斷腿。」
鄭芝龍接過親兵遞來的一碗參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看著那十一艘如同喪家之犬般消失在暮色中的英國快船,蒼老的臉上露出一抹冷酷至極的笑意:
「一百三十六條船,就剩這十一條破舢板。放布萊克那個英國老小子逃回倫敦去!」
「死人不會說話,只有活著的敗軍之將,才能把咱們大明水師的威風,原原本本地帶回歐羅巴!老子要讓這十一條破船上的每一個水手,都變成咱們大明免費的宣傳隊!等他們哭著爬回泰晤士河的那一天,整個西洋的膽子,也就徹底爛透了!」
鄭芝龍說得一點沒錯。
這十一艘僥倖從莫三比克海峽死裡逃生、隨後在海上繞道漂泊了一個多月才逃回歐洲的英國殘船,比任何瘟疫都更徹底地摧毀了西方世界的抵抗意志。
七月中旬,倫敦,白廳宮。
當頭髮全白、整個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左臂在追擊戰中被彈片炸斷的海軍上將羅伯特·布萊克,帶著僅存的幾百名精神失常的英國水兵走下「敏捷號」護衛艦的跳板時,整個倫敦城敲響了整整三天三夜的喪鐘。
而在同一天,大西洋彼岸逃回來的商船,也把哈瓦那八十二艘運銀船隊在佛羅里達海峽被大明皇太子一個時辰全殲、三百四十萬兩白銀盡數落入敵手的噩耗,送進了白廳宮、羅浮宮、馬德里王宮與海牙議會!
前線一百二十五艘主力戰艦在兩千里的追殺中被當成野狗一樣屠戮殆盡,零傷亡!
後方賴以發餉打仗的美洲銀路被大明皇太子連根拔起,顆粒無收!
「這不是戰爭……護國公閣下,這不是凡人之間的戰爭……」
白廳宮議事大廳內,斷了一臂的布萊克上將跪在克倫威爾面前,這位大英帝國最堅毅的軍人,此刻聲音顫抖,老淚縱橫:
「他們在四里外就能一炮炸碎我們的戰列艦,他們的鐵船不用風就能跑出十三節,到了夜裡,他們船頭上能射出像太陽一樣亮的白色神光,追著我們整整殺了三千里!我們連他們一個水手的頭髮都沒傷到!向他們求和吧,否則等那些鐵甲怪物開進泰晤士河,英格蘭連一塊完整的磚頭都留不下!」
克倫威爾癱坐在橡木椅上,面色如死灰。
恐慌在短短數日內徹底擊穿了歐洲各國的統治階層。阿姆斯特丹銀行擠兌破產,西班牙國王中風不起,法蘭西馬薩林主教連夜向羅馬教皇求援。
海上,歐洲列強的脊梁骨已被徹底打斷。
而在廣袤的歐亞大陸腹地,大明帝國那台由無線電波與鋼鐵鐵軌驅動的陸上戰爭機器,也在這鼎新十三年的盛夏,發起了犁庭掃穴般的總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