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六管掃堂風的初戰
鼎新十三年,八月二十八日。
外興安嶺西麓,石勒喀河與尼布楚河交匯處的開闊苔原上,西伯利亞的早秋已經帶上了刮骨刀般的寒意。
昨夜剛落過一場白霜,兩岸聯綿不絕的白樺林葉片盡數轉為枯黃,北風卷過河灘,將枯葉吹得漫天亂飛,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半凍腐殖土。
在石勒喀河北岸一處背山面水的高坡上,沙皇俄國東征軍最高統帥、羅曼諾夫王朝攝政大貴族波里斯·莫羅佐夫公爵,正騎在一匹肩高五尺的純白頓河戰馬上。他身上裹著一件用整張紫貂皮縫製的厚重長袍,脖子上掛著東正教純金雙十字架,兩隻戴著小牛皮手套的大手舉著一具威尼斯產的單筒望遠鏡,正滿臉傲慢地審視著前方俄軍耗費整整兩個月心血構築起來的防線。
那是一座規模龐大的俄式木城棱堡群(奧斯特洛格)。
三萬名農奴與哥薩克苦力砍光了方圓二十里的百年落葉松,用無數根需要兩人合抱的粗壯原木交叉疊壓,原木之間用手臂粗的生鐵扒釘死死扣住,中間留出的三尺空腔里,填滿了摻著河水凍硬的黑土與鵝卵石。
十二座高達兩丈五尺的四角木製望樓拔地而起,木牆上密密麻麻開鑿著上下兩層射擊孔。
而在木堡前方的四里寬河灘草甸上,五萬名莫斯科宮廷射擊軍(Streltsy),已經排成了六個厚重如山、方正嚴整的巨型大方陣。
這些射擊軍是沙皇米哈伊爾的起家老本,人人身穿一直垂到腳踝的深綠色厚呢絨長袍(卡夫坦),頭戴鑲著毛邊的尖頂紅帽,胸前斜挎著一排十二支裝好定量黑火藥的木製火藥管(使徒管)。他們左手握著一柄長達五尺、斧刃呈巨大月牙形的沉重長柄戰斧(巴迪什),右手則扛著一桿槍管厚重的前裝滑膛火繩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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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六個步兵大方陣的兩翼,三萬名來自頓河流域與西伯利亞本部的哥薩克騎兵,正縱馬往來呼嘯。他們頭上戴著高筒黑羊皮帽,身上套著搶來的韃靼皮襖,手裡揮舞著沒有護手的弧形恰什卡馬刀,六萬匹馬蹄將覆蓋著白霜的草甸踩出一片片翻滾的黑泥,腥臊的馬汗味混合著劣質伏特加的酒氣,順著北風飄出數里之遠。
「一群在南方溫暖水鄉里織絲綢、喝熱茶的軟弱富翁,居然敢跨過斯塔諾夫山脈(外興安嶺),來到我們俄羅斯人的冰原上撒野!」
莫羅佐夫公爵放下望遠鏡,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轉頭對著身旁重金從歐洲聘請來的瑞典火炮僱傭兵上校古斯塔夫大聲笑道:
「古斯塔夫上校,你看對面的明國人!他們到了石勒喀河整整三天了,既不敢渡河進攻我們的木城,也沒見他們打造攻城的雲梯和衝車,每天只知道縮在三里外的白樺林邊上,像田鼠一樣撅著屁股挖泥溝!他們這是被我們八萬大軍的威勢嚇破了膽!」
莫羅佐夫公爵用馬鞭指著南方,眼中閃爍著貪婪的綠光:
「等今天把這八萬明國軍隊全殲在河灘上,下個月第一場暴風雪落下,凍僵了南方人的手指,我的哥薩克勇士就會順著阿穆爾河(黑龍江)冰面一路南下!我們要把明國人在黑龍江修的那些冒黑煙的煤礦、鐵廠全部搶過來,再去洗劫他們富庶的瀋陽和北京,把東方皇帝皇宮裡的黃金全部搬回莫斯科,獻給偉大的米哈伊爾沙皇!」
瑞典上校古斯塔夫曾跟隨「北方雄獅」古斯塔夫二世在德意志三十年戰爭中浴血奮戰,見多識廣。此刻他舉著望遠鏡,眉頭卻死死擰成了一個疙瘩,盯著三里外那道橫亘在白樺林邊緣的灰白色明軍防線:
「公爵閣下,我建議您還是謹慎一些。對面的明國軍隊絕非波蘭人或者韃靼遊牧民可比。你看他們挖的那三道泥溝,不是直線的,而是呈鋸齒狀互相咬合,泥溝前面還釘滿了纏著鐵絲的木樁。」
古斯塔夫手指微微發抖地指著明軍陣地前沿每隔十丈便隆起的一座低矮土包:
「更古怪的是他們推上前沿胸牆的那些雙輪小炮車……那不是我們熟悉的青銅滑膛炮。你看它的炮管,不是整根鑄造的,倒像是六根細長的鐵管子圍繞著一根軸捆在一塊兒,外頭還套著一層亮黃色的銅筒,前頭焊著半圓形的生鐵防盾。我在歐羅巴打了二十年仗,從未見過這種形制的火器。」
「幾根細鐵管子捆在一塊兒?哈哈哈!」
莫羅佐夫公爵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拍著馬鞍仰天大笑,周圍的十幾個俄羅斯大貴族與哥薩克頭目也跟著哄堂大笑起來:
「古斯塔夫上校,虧你還是瑞典皇家炮兵出身!那叫『管風琴炮』,你們歐洲人也叫排槍車,韃靼人和波蘭人一百年前就玩剩下的垃圾!六根小鐵管子裝一次火藥和鉛丸得捅上半個時辰,除了嚇唬沒見過世面的野人,五十步外連我們射擊軍的厚呢絨大衣都打不穿!」
莫羅佐夫公爵猛地收斂笑容,蹭地一聲拔出腰間鑲滿紅寶石的純金佩劍,高高舉起,在凜冽的北風中聲嘶力竭地咆哮道:
「不能再等他們挖溝了!今天中午之前解決戰鬥!傳我的命令——瑞典炮營推上去開火!五萬射擊軍全線壓上!三萬哥薩克騎兵從左右兩翼包抄過去!真主與東正教保佑俄羅斯,把這群東方矮子全數趕進冰冷的石勒喀河裡餵魚!」
「烏拉————!!」
八萬俄軍爆發出野獸般的狂吼,低沉蒼涼的牛角號聲與軍鼓聲瞬間撕裂了西伯利亞曠野的寂靜。
兩百名瑞典僱傭炮手驅趕著挽馬,將一百門十二磅、十八磅的前裝生鐵滑膛炮推到了距離明軍陣地約莫兩里半的河灘高地上。
火把點燃引孔,「轟!轟!轟!」一團團濃密刺鼻的黑火藥白煙騰空而起。
一百枚實心圓鐵球呼嘯著砸向明軍前沿。然而,由於前裝滑膛炮可憐的射程與準頭,大半鐵球落在了明軍陣地前方的空地上,在半凍的黑泥里犁出一道道泥溝,除了崩斷幾根纏著鐵絲網的落葉松木樁,偶有幾枚鐵球砸在明軍陣地上,也被那用西山快干水泥混合河卵石澆築、上面又覆了三尺厚緩衝凍土的半地下掩體生生彈開,連塊磚頭都沒砸碎。
「看!他們的陣地連還擊都不敢!衝上去!」
六個莫斯科射擊軍大方陣動了。
五萬名身穿深綠長袍的俄國步兵,排著肩膀緊緊挨著肩膀、前後足有十二列厚的密集橫隊,邁著沉重緩慢的步伐向前平推。每名士兵嘴裡都高唱著狂熱的東正教聖歌,左手高舉沉重的月牙戰斧,右手扛著火繩槍,火繩兩頭燃著暗紅色的火星。遠遠望去,就像是一片不可阻擋的綠色森林在向南移動。
而在兩翼,三萬名哥薩克騎兵已經催動了戰馬,六萬隻馬蹄踏碎白霜,從南北兩側畫出一個巨大的鉗形弧線,準備繞過正面,直接撲向明軍陣地的側後方。
此時,在大明陣地中央後方一里處的一座白樺林反斜面高坡掩體內。
大明北方重工業兵團主帥、五軍都督府左都督滿桂,與副帥祖大壽,正一人捧著一隻裝滿熱羊湯的粗瓷大海碗,站在觀察口的望遠鏡後頭。
這兩位當年在寧遠和宣大只會帶著家丁砍人頭、差點被建奴打殘的舊時代老軍閥,自從天啟十年被朱由校強行塞進西山大明皇家軍事學院,在沙盤、算學、幾何與車間工具機旁被折磨改造了整整四年之後,骨子裡早已換了一副近代工業化軍官的腦筋。
「嘖嘖,老祖,你瞧瞧對面那六個綠色的大方疙瘩。」
滿桂喝了一大口滾燙的羊湯,抹了抹花白的鬍鬚,指著觀察鏡里越走越近的莫斯科射擊軍,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的嘲弄:
「五萬人,分作六個方陣,橫寬不到三里地,前排的人屁股後頭頂著後排人的肚子,連條散兵線都不知道拉開!更絕的是他們手裡的傢伙什——前頭拿火繩槍,還得拿把長柄大板斧插在地上當槍架子!這他娘的是哪朝的老黃曆?萬曆爺打播州楊應龍的時候,咱明軍都不用這麼蠢的陣仗了!」
祖大壽放下碗,湊到另一具高倍雙筒望遠鏡前看了一眼,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露出一抹冷酷的笑意:
「大帥,當年咱們在西山軍校上戰術推演課的時候,要是哪個學員敢在後裝槍和線膛炮面前擺這種密集十列橫隊,皇上當場就得拿黃銅教鞭把他的腦袋抽開花。這幫羅剎人長年跟波蘭和韃靼的騎兵打仗,腦子裡還想著靠人多勢眾、靠長柄大斧頭防騎兵沖陣呢。」
祖大壽直起身子,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西山機械掛鍾:
「趙大海昨天後半夜用無線電台發來密電,他那三萬兩千鐵騎已經順著伊犁河谷和額爾齊斯河狂飆了七千里,這會兒已經在貝加爾湖東岸的色楞格河渡口紮下了鐵絲網,把這八萬羅剎人的退路徹底焊死了。大帥,別跟他們客氣了,先把他們身後那十幾座木頭烏龜殼點著,再讓兒郎們搖動『掃堂風』,給這幫沒見過世面的北鄙野人好好上一課!」
「說得對!早點打完,咱們還得趕在大雪封山前順著鐵道把兵推到貝加爾湖去跟老趙喝酒呢!」
滿桂哈哈一笑,將空碗往桌上一頓,臉色瞬間轉為百戰統帥的森然鐵血,一把抓起桌上的銅製傳聲筒,對著通往後方炮兵陣地與前沿戰壕的電話線(短途軍用有線傳聲筒)厲聲下令:
「傳本帥軍令!」
「第一,瀋陽重炮旅,八十門六寸後裝線膛榴彈炮,仰角十二度,目標敵軍後方兩里半之木製棱堡群!先打三輪苦味酸高爆彈砸碎木牆,再打三輪白磷燃燒彈!給老子把他們的老營燒成白地,斷其歸路,亂其軍心!」
「第二,前沿第一、第二重灌步兵師,四萬步兵進入一線主戰壕,天啟二式後裝步槍上刺刀、壓滿彈!把兩百挺水冷『六管掃堂風』全給老子推上胸牆預設炮位!兩翼機動營各推三十挺馬拉『掃堂風』鎖死河灘側翼!」
滿桂的聲音如滾雷般在傳聲筒里炸響:
「記住軍校的規矩!敵軍不進三百步,一槍不許放!放進兩百步內,兩百六十挺『掃堂風』同時開火!給老子把水套灌滿涼水,把百發供彈滑槽接死了,誰要是把搖把搖停了一息,老子撤他的職!」
命令順著地下掩埋的銅線,在幾息之內傳遍了長達五里的明軍防線。
當時針指向巳時正刻,五萬莫斯科射擊軍已經高唱著聖歌,邁著整齊沉重的步伐,推進到了距離明軍第一道帶刺鐵絲網不足四百步的草甸上。
就在這一瞬間。
明軍陣地後方一里外的白樺林深處,大地猛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轟!轟!轟!轟!」
八十門由瀋陽兵工廠用鞍山特等精鋼鑄造而成的六寸(152毫米)後裝線膛榴彈炮,在同一剎那拉響了發火繩!
淡青色的硝化棉無煙火藥硝煙剛剛冒出林梢,八十枚重達百斤、裝填了苦味酸猛炸藥的圓錐形高爆榴彈,便帶著撕裂寒空的恐怖尖嘯,從正在衝鋒的五萬俄軍頭頂上方呼嘯掠過,分毫不差地砸進了兩里半外那十二座高大堅固的俄軍木製棱堡群中!
「轟隆——————!!!」
一團團直徑超過五丈的暗紅色火球在木堡內部轟然炸開!
莫羅佐夫公爵引以為傲的、用雙層巨木夾雜凍土壘砌的厚重木牆,在苦味酸炸藥那超越黑火藥十倍的狂暴爆轟波面前,就像是被大鐵錘砸中的爛木箱一樣,成片成片地崩裂坍塌!重達千斤的落葉松原木被氣浪掀上十幾丈的高空,像下木頭雨一樣砸進營地內部!
不等留守棱堡的三千俄軍後勤兵從爆炸的眩暈中爬起來,第二輪、第三輪高爆彈接踵而至,將十二座四角望樓全部炸成了碎片。
緊接著,第四輪炮擊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震耳欲聾的悶響,而是八十聲清脆詭異的空爆聲!
「啪!啪!啪!啪!」
八十枚特製的六寸白磷燃燒彈,在距離木堡頂部十丈高的半空中同時引爆!
成千上萬團粘稠如油脂、在空氣中自燃爆發出耀眼白光的白磷火團,如同一場來自九幽地獄的白色火雨,鋪天蓋地地澆在了那些乾燥的落葉松原木、堆滿乾草的馬廄、以及儲存著數十萬石麥粉與黑火藥桶的倉庫屋頂上!
白磷燃點極低,一旦接觸空氣便以兩千度的高溫劇烈燃燒,不僅產生遮天蔽日的劇毒白色濃煙,而且遇水不滅,沾著木頭燒穿木頭,沾著皮肉一直燒穿骨頭!
「啊————!魔鬼的火!水澆不滅啊!!」
留守木堡的俄軍士兵渾身沾著白色的磷火在地上瘋狂打滾,卻怎麼也撲不滅那深入骨髓的火焰;緊接著,三座存放黑火藥的木庫被白磷引燃,發生了驚天動地的連環大殉爆!
短短一刻鐘!
莫羅佐夫公爵耗費兩個月修築的十幾座堅固木城,連同八萬大軍過冬的糧食、皮襖與彈藥,就在五萬前鋒俄軍轉頭觀望的注視下,化作了一座方圓數里、白煙沖天、連靠近百步都會被烤焦的死亡火海!
「我的老天爺……我們的營地……我們的糧食全沒了!」
正在衝鋒的莫斯科射擊軍佇列里引起了一片恐慌的騷動,不少士兵下意識地停下腳步,絕望地回頭看著那片吞噬一切的白色火海。
「不許回頭!誰敢後退一步,軍法處死!」
莫羅佐夫公爵騎在白馬上,雖然心裡頭也在滴血,但此時箭在弦上,他只能揮舞著黃金佩劍,雙目赤紅地嘶吼道:
「木城燒了怕什麼!明國人的營地就在前面三百步!他們的戰壕里堆滿了白面、肥肉、絲綢和黃金!衝過去!消滅明國人,搶光他們的營地!烏拉!!」
被逼上絕路的五萬莫斯科射擊軍,在絕望與搶掠欲望的雙重刺激下,重新鼓起勇氣,發出了震天動地的「烏拉」狂吼。
三百五十步。
三百步。
兩百五十步!
沖在最前方的第一排射擊軍,已經能夠清晰地看到明軍戰壕前那四道纏繞著鋒利倒刺的灰黑色生鐵鐵絲網,甚至能看清沙袋胸牆後面,那一頂頂泛著幽暗冷光的大明精鋼戰盔!
在兩百步的距離上,最前排的五千名莫斯科射擊軍按照操典齊刷刷停下腳步,將手中沉重的月牙長柄戰斧往凍土裡一插,把笨重的火繩槍架在斧刃的月牙缺口上,低頭去吹火繩上的火星,準備進行第一輪齊射。
然而,就在他們低下頭的這一剎那。
對面一直死寂無聲的大明戰壕胸牆上,突然響起了一片密集整齊的金屬翻板聲!
「咔嚓!咔嚓!咔嚓!」
在長達四里的正面上,每隔五步遠,便有一塊高三尺、寬四尺、厚達半寸的西山滲碳防彈生鐵護盾被猛地支了起來,整整兩百塊鋼鐵護盾連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鐵牆!
而在每一塊防彈護盾正中央的圓孔里,都冷冷地探出了一根直徑半尺的黃銅圓筒——圓筒內部,六根黑洞洞、刻著精密螺旋膛線的點五八口徑(14.7毫米)精鋼槍管,正如同一隻只擇人而噬的鋼鐵毒蜂巢,死死鎖定了二百步外密密麻麻的綠色人海!
這就是大明帝國專為陸上集團衝鋒打造的工業死神——「鼎新二年式」水冷六管手搖加特林轉管機槍,軍中俗稱「六管掃堂風」!
在每一座機槍掩體內,四名從天雄軍與北方兵團精挑細選出來的壯漢老兵嚴陣以待。
一號機槍手雙腳蹬在防滑木樁上,雙手死死握住機槍尾部的黃銅高低方向轉盤,右眼貼在缺口照門後;
二號搖把手上身只穿了一件薄汗衫,露出如岩石般隆起的古銅色肌肉,右手緊緊攢住了機槍右側那根一尺長的曲柄精鋼搖把;
三號供彈手將一個長達三尺、內含一百發黃銅定裝全威力米尼彈的木製重力供彈滑槽,「咔噠」一聲垂直扣進了機槍頂部的進彈漏斗,雙手還托著第二個百發滑槽隨時準備續接;
四號冷卻手則提著兩大桶剛剛從石勒喀河裡打上來的冰水,隨時準備往槍管外側的黃銅散熱水套里灌注。
「距離兩百步!標尺兩百!放平槍口,不許抬高!」
兩百名機槍班長看著進入死亡白線標識區的密集俄軍,眼中沒有半分憐憫,手中的小紅旗猛然向下一揮,扯裂喉嚨狂吼:
「搖——!!」
兩百名膀大腰圓的北方壯漢,喉嚨里爆發出低沉的怒吼,右臂青筋暴起,握住曲柄搖把,順時針方向用盡全身力氣猛烈地搖動起來!
精密的傘齒輪在機匣內高速咬合!
六根精鋼槍管圍繞著中心主軸,開始了每分鐘高達一百轉的瘋狂旋轉!
槍管轉到正上方十二點鐘位置,一枚重達一兩二錢、內填高純度無煙發射藥的黃銅定裝米尼彈,順著重力從供彈滑槽自動掉入敞開的槍膛;
槍管轉到三點鐘位置,螺旋凸輪推動槍機向前將子彈死死頂入膛線,同時後方的擊針被彈簧拉緊;
槍管轉到六點鐘最下方位置,擊針瞬間釋放,狠狠撞擊在黃銅彈殼底部的雷汞火帽上!
轟!子彈旋轉出膛!
槍管轉到九點鐘位置,退殼鉤自動向後拉開,將滾燙冒煙的空黃銅彈殼從左側拋殼窗猛烈甩出,隨後空槍管轉回十二點鐘位置,迎接下一發死神之吻!
搖把轉一圈,六發重彈連珠射出!
熟練的二號手一秒鐘能搖動兩圈半!那便是每秒十五發,每分鐘整整九百發的理論極限射速!即便算上換接供彈滑槽的微小停頓,每一挺「六管掃堂風」每分鐘也能穩定傾瀉出六百發大口徑重型鉛彈!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兩百挺水冷加特林機槍,加上兩翼六十挺馬拉機動加特林機槍,總計兩百六十挺六管轉輪機槍,在石勒喀河畔的四里正面上,同一瞬間噴吐出了長達三尺的橘紅色恐怖火舌!
那一剎那爆發出的聲浪,徹底撕碎了人類對聲音的認知極限!
那不是單發火槍的「砰砰」聲,也不是火炮的悶雷聲。那就像是成千上萬匹粗麻布被巨人同時撕裂,又像是兩百六十座雷公的鐵匠爐在貼著人的天靈蓋瘋狂敲擊,密集、連貫、暴烈得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喘息間隙!
機槍掩體左側的地面上,滾燙的黃銅空彈殼像瀑布一樣嘩啦啦地往下淌,眨眼間便在機槍手腳邊堆起了一座座金黃色的小山;槍口水套里的冷水在幾秒鐘內就被烘得滾燙,白色水蒸氣混雜著淡青色的硝煙,在明軍陣前形成了一道長達四里的雲霧長廊!
而在這道雲霧長廊的對面——
一分鐘,十五萬發點五八口徑重型旋轉米尼彈!
配合著戰壕里四萬名大明步兵手中每分鐘四發的天啟二式後裝步槍!
整整二十五萬發大口徑鉛彈,在一分鐘之內,像一場橫向刮過的十二級鋼鐵颱風,迎頭撞上了兩百步外那五萬名剛剛架好月牙戰斧、連火繩都還沒按下去的莫斯科射擊軍密集方陣!
人間地獄,莫過於此。
沖在最前排的五千名莫斯科射擊軍,身上的深綠色厚呢絨大衣,在初速高達每秒四百五十米、重達四十克的旋轉鉛彈面前,連一層薄紙都不如!
「噗噗噗噗噗噗——!」
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器入肉聲與骨骼碎裂聲,在俄軍佇列中連成了一片沉悶的爆響!
大口徑鉛質的米尼彈頭內部是中空的,一旦撞擊人體骨骼,柔軟的鉛頭便會瞬間膨脹翻滾成一枚邊緣鋒利如刀的蘑菇狀大鉛餅!
進入人體時只有一個指頭大小的血洞,可當它帶著巨大的動能從後背穿出去時,卻會硬生生撕開一個海碗大小的恐怖窟窿,將沿途的胸骨、脊椎、內臟全部攪成碎渣帶飛出去!
而在兩百步的極近距離上,機槍發射的這種重彈穿透力過剩到了極點——往往一發子彈打穿了第一排士兵的胸膛,余勢未衰,緊接著又鑽進了第二排士兵的肚子,最後還能把第三排士兵的大腿骨打得粉碎!
第一排的五千名射擊軍,在機槍火舌掃過的第一秒鐘內,甚至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沒能從喉嚨里喊出來!
他們就像是一排站在懸崖邊上的麥秸人,被一把長達四里的無形鋼鐵巨鐮貼著胸口橫向一掃,五千人齊刷刷地向後仰面栽倒!
有的俄國士兵在一瞬間被三四挺機槍的交叉火力同時咬住,一秒鐘內身上中了十幾發重彈!狂暴的金屬衝擊力打得他雙腳離地,整具軀體在半空中像個破布口袋一樣劇烈地抖動、扭曲,四肢被生生打斷飛出,脖子以上的頭顱直接化作了一團炸開的紅白血霧,等落在地上的時候,已經只剩下半截看不出人形的爛肉!
「換滑槽!別停!往左邊壓三十度,那兒人厚!」
一號機槍手雙目赤紅,死死盯著準星,雙手猛轉方向輪盤。
六根旋轉噴火的槍管隨著輪盤的轉動,在水平面上劃出一道道扇形的死亡弧線!
這就叫「掃射」!
在這個排隊槍斃的時代,全世界的軍隊打仗都是一排槍打出去,然後大家停下來裝藥。
從來沒有任何一支軍隊,見過這種像拿著水管子澆地一樣、火舌從左掃到右、再從右掃回左、連續不斷噴吐彈雨的屠殺方式!
第一排倒下了,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的莫斯科射擊軍徹底懵了。
他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到前面騰起了一層高達一丈、由同伴的鮮血、碎骨、內臟、綠色布片和木頭斧柄組成的暗紅色血浪!
還沒等第二排計程車兵反應過來轉身逃跑,那兩百六十條長達三尺的火鞭已經順著水平線橫掃了過來!
「噠噠噠噠噠——!」
子彈像雨點一樣潑進人群!
插在地上用來當槍架子的精鋼月牙戰斧,被重機槍子彈打得叮噹亂響,木柄成片折斷,崩飛的鐵斧頭碎片反過來削掉了後面士兵的半張臉;士兵們胸前掛著的十二支木製黑火藥管被熾熱的鉛彈打穿引燃,成百上千名射擊軍胸口突然爆起一團團火光,在悽厲的慘叫聲中被自己身上的火藥炸開了肚皮!
後排不明真相的俄軍還在往前擠,前排的俄軍在機槍掃射下像割麥子一樣一排接一排地往下倒!
短短三分鐘!
僅僅一百八十息的工夫!
沖在最前面的兩個莫斯科射擊軍萬人大方陣,連一發火繩槍都沒能打出去,連明軍戰壕前一百五十步的界限都沒能跨過,整整一萬五千名沙皇最精銳的近衛步兵,就已經全部化作了草甸上一層厚達四尺、還在不斷抽搐流血的屍山肉毯!
而在戰場的兩翼,三萬名試圖利用速度優勢迂迴包抄的頓河與西伯利亞哥薩克騎兵,遭遇了比步兵更加絕望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