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停止進軍
貝加爾湖東岸的鵝卵石灘上,幾十口行軍大鐵鍋架在用俄軍破車板攏起的篝火上,咕嘟咕嘟翻滾著濃稠的馬肉湯。
北風吹散了色楞格河渡口積壓了整日的硝煙與血腥氣,將白樺林梢頭的積霜吹落下來,砸在將士們的生鐵戰盔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滿桂、祖大壽與趙大海三人圍坐在一隻倒扣的俄式橡木火藥桶旁。
桶面上鋪著一張繳獲來的紫貂皮,上頭擺著幾大塊煮得半熟的帶骨馬肉和兩壺遼東產的高粱燒刀子。在他們身後十步遠的地方,沙俄東征軍統帥莫羅佐夫公爵右腿夾著兩塊樺木板,脖子上套著生牛皮繩,像頭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落水狗一樣蜷在泥地里,凍得上下牙床磕碰得咯咯作響。
「老滿,這酒還得是咱們關外的燒刀子夠勁。天竺那鬼地方,熱的能把人褲襠烤出油來,釀出來的果子酒酸不拉幾,喝一肚子連個響屁都放不出來。」
趙大海抓起酒壺仰脖子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團濃白的熱氣,用油乎乎的袖口抹了把嘴角,指了指西面那片一眼望不到頭的黑松林:
「我剛才讓底下的游騎順著羅剎人修的驛道往西探了五十里。伊爾庫茨克木城裡的幾百個留守俄方,聽到色楞格河這邊的槍響,連夜把倉庫點著,全往西邊跑了。按我說的,咱們三家合兵一處,十一萬大軍,趁著十月大雪還沒徹底封死山道,順著葉尼塞河跟鄂畢河一路往西趟過去!羅剎人的八萬主力全填在這河灘里了,往西六千里一直到烏拉爾山,全是不設防的木頭寨子,咱們騎著馬就能把旗子插到莫斯科城門樓子上去!」
祖大壽手裡拿著把解手小刀,正慢條斯理地剔著馬肋骨上的筋膜,聞言看了一眼滿桂:
「老趙這性子,去了趟天竺也沒改改。往西六千里,全是大雪窩子和凍土老林子,連條像樣的石子路都沒有。咱們這十一萬人馬、二十萬匹戰馬開過去,吃甚麼?喝甚麼?莫不成真學當年成吉思汗那幫蒙古韃子,沿途殺馬喝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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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甚麼!咱們有車載電台,讓瀋陽那邊順著黑龍江往西修鐵道供糧就是了!」趙大海把眼一瞪,缺失了半截的左耳根子紅得發亮。
滿桂剛要開口說話,不遠處那輛頂著三丈高竹竿天線的四輪無線電通訊馬車裡,突然傳出了一陣急促清脆的銅鈴敲擊聲。
「叮鈴鈴——嗒!叮——嗒!」
緊接著,負責值守電台的少尉報務員推開車門跳了下來,踩著碎石小跑過來,雙手捧著一張剛剛譯好的紅格電文紙,啪地立正行禮:
「啟稟三位大帥!南京武英殿急電!經瀋陽總台接力放大,剛剛收到的皇上親筆明碼通電!」
趙大海精神一振,一把扔掉手裡的馬骨頭,站起身來搓了搓手:「來得正好!肯定是皇上收到了咱們全殲羅剎八萬大軍的捷報,催咱們乘勝追擊、直搗莫斯科呢!快念念!」
滿桂接過電文紙,湊到篝火亮光下,眯著眼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看著看著,這位北方兵團主帥臉上原本輕鬆的笑意漸漸收斂,眉頭微微挑起,最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氣,將電文紙遞給了旁邊的祖大壽和趙大海。
「老趙,這回你的算盤珠子打空了。」
滿桂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沉穩地說道:
「皇上嚴旨:北方兵團及趙大海騎兵師,即刻停止向西追擊!除留一萬守備軍駐防貝加爾湖及尼布楚要塞外,滿桂、祖大壽、趙大海三部主力,帶所有繳獲及戰俘,於九月二十日前全軍東撤,退回瀋陽與奴兒干都司休整待命!」
「甚麼?!」
趙大海一把奪過電文紙,兩隻牛眼瞪得溜圓,藉著火光死死盯著上面的字跡,嗓門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退兵?!不打了?!老滿,這電報房的小子是不是把密碼本翻錯了?!八萬羅剎主力讓咱們宰得乾乾淨淨,連統帥莫羅佐夫都在這兒拴著呢!前面六千里連個擋路的都沒有,正是順手牽羊把羅剎國一塊兒滅了的好時候,皇上怎麼突然叫咱們往回撤?!」
不光是趙大海,周圍十幾個圍過來聽信兒的參將、游擊也是一臉的錯愕與不甘。
大明軍制,斬級與拓土皆與實封田畝、勳爵掛鉤。眼看著潑天的滅國大功就在前頭招手,突然叫停,誰心裡頭都像是有百十隻貓爪子在撓。
「慌甚麼!把下面皇上親口說的原由看清楚了再嚷嚷!」
祖大壽看完了後半截電文,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露出一抹心悅誠服的笑意,伸手敲了敲趙大海腦門上的鐵盔:
「你當皇上跟咱們一樣,腦子裡只裝著砍人頭那點事?皇上在武英殿裡看的是整張天下大圖!你看皇上電文里怎麼罵你的——」
祖大壽捏著電文紙,對著周圍一眾將領,一字一頓地念道:
「『貝加爾湖以西至烏拉爾山,縱橫萬餘里,苦寒冰封,十月即降暴雪,人煙絕跡,千里不見一城。大軍若孤軍西進,鐵道未通,糧秣難繼,每運一石軍糧至前線,沿途損耗高達十石!以我大明將士之寶貴性命、戶部之萬萬白銀,去爭搶一片眼下毫無產出、連莊稼都種不活的萬里冰原,實乃下策中之蠢策!』」
趙大海張了張嘴,脖子縮了縮,沒敢頂嘴。
祖大壽繼續往下念:
「『今莫羅佐夫八萬主力既滅,羅剎國之膽魄已碎,二十年內斷無力再越貝加爾湖東進半步。北疆之患已除,當務之急,乃在南洋與天竺!天竺之地,沃野千萬頃,人口逾萬萬,然土邦林立、種姓繁雜、叛服無常,實乃一塊帶刺之肥肉。我大明若不趁此時機抽調重兵與十萬幹吏,將天竺徹底犁庭掃穴、編戶齊民、修通鐵道,則前線大軍如同踏於流沙之上!』」
念到這裡,滿桂接過了話頭,伸手指向極西的方向,眼中閃爍著敬畏的光芒:
「最絕的是皇上最後這一句——『至於莫斯科之羅剎殘部,何須我大軍自東向西鑽一萬里老林子去打?待巴拿馬運河鑿通、天竺消化完畢,我大明數百艘鐵甲艦自大西洋直入波羅的海與黑海,天雄軍自歐洲平原平坦大道由西向東平推,不過半月之功,即可直搗莫斯科黃龍!屆時西伯利亞不戰自下,何必今日在冰天雪地里做這賠本買賣!』」
靜。
鵝卵石灘上,除了篝火里松枝爆裂的噼啪聲,十幾個剛才還吵嚷著要西征的驕兵悍將,此刻全都閉上了嘴巴,一個個聽得目瞪口呆。
由東往西打莫斯科,那是逆著大自然的絕境走,要翻越一萬里的西伯利亞無人凍土帶、沼澤與原始森林,後勤能把大明活活拖死;
可若是等大明海軍徹底控制了大西洋和地中海,大軍直接坐著萬噸輪船在歐洲波羅的海或者黑海登陸,那裡全是平原、大道和富庶的城鎮,從西往東打莫斯科,只有區區一兩千里的一馬平川!
只要把莫斯科的老窩端了,中間這萬里西伯利亞冰原,自動就是大明的囊中之物!
「我滴個親娘嘞……」
趙大海愣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工夫,才猛地一拍大腿,心服口服地嘆道:
「皇上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咱們在這兒只看著眼前這幾百里山溝子,皇上在南京城裡,居然算到了從西洋大海繞過去掏羅剎人的老窩!省力氣,省銀子,還不折騰弟兄們的性命!高!真他娘的比老天爺站的還高!」
想通了這一節,武將們心裡的那點不甘瞬間煙消雲散。
大明現在的仗,打的是算學,是帳本,是投入與產出的比拼。
「行了,既然皇上把話挑明瞭,咱們就別在這凍土窩子裡喝西北風了!」
滿桂站起身,一腳踢在旁邊莫羅佐夫公爵的屁股上:
「傳令下去!把這六千羅剎俘虜和莫羅佐夫用鐵鏈子串起來,押去黑龍江煤礦挖煤!把繳獲的那一百門瑞典破銅炮和火繩槍全砸爛了裝車,拉回瀋陽高爐回爐重煉!留下一個守備旅依託色楞格河修築水泥永備炮台,架上二十挺掃堂風和無線電台盯著西邊;其餘主力,明早拔營,順著原路回瀋陽吃熱乎酸菜白肉去!」
「得令!!」
眾將轟然應諾。
同一天,這封由南京紫禁城武英殿發出的《全球戰略收縮與消化整編大詔》,也透過三萬八千里有線銅網與無線電波,落在了剛剛在巴格達會師的西征大帥盧象升、平虜侯李鴻基與兵部侍郎顧炎武的案頭。
巴格達,底格里斯河畔的原阿拔斯哈里發古王宮內。
命令與貝加爾湖如出一轍——
停止向小亞細亞半島與君士坦丁堡推進!
在巴斯拉至巴格達一線,依託兩河流域構築鋼筋水泥棱堡防線與鐵絲網機槍陣地,封鎖波斯灣出海口;平虜侯李鴻基留駐波斯高原之伊斯法罕,彈壓薩非王朝舊部;而盧象升則率天雄軍主力一部,即刻沿著原路東返,回師印度次大陸!
「皇上的眼光,真是毒辣到了骨子裡。」
古王宮的露台上,顧炎武手捧電文,看著下方底格里斯河上正在解除安裝水泥與帶刺鐵絲網的大明內河駁船,由衷地感嘆道:
「奧斯曼帝國雖然在巴斯拉丟了二十萬大軍,但小亞細亞多山,巴爾幹地形破碎,若是咱們現在孤軍深入去打君士坦丁堡,後方這一萬萬人口的天竺一旦生亂,切斷了咱們的鐵路與電報線,大軍就會陷入首尾不能相顧的險境。如今皇上命咱們以巴斯拉為鐵閘,鎖死中東,轉過頭先把整個天竺次大陸徹底吞進肚子裡消化乾淨,這才是真正的王霸之師,步步為營!」
站在一旁的盧象升擦拭著腰間的佩刀,頷首道:
「寧人(顧炎武字)說的是。咱們武將在前頭殺人破城容易,可要把這一萬萬滿腦子神佛種姓的異族生民變成給大明納糧、挖礦、修路的順民,還得看你們文官和戶部、工部的手段。走吧,回德里!去幫蜀王和晉王把天竺那鍋夾生飯,給皇上徹底煮熟了!」
隨著大明東、西、北三路大軍同時停下狂飆突進的步伐,轉入全面駐防與內部消化,整個歐亞大陸陷入了一種詭異而窒息的平靜。
僥倖逃過一劫的莫斯科沙皇與君士坦丁堡蘇丹,在得知明軍主力後撤築壘的訊息後,非但不敢生出半點反攻的念頭,反而像是死刑犯得到了緩刑一樣,在教堂與清真寺里痛哭流涕地感謝上帝與真主,隨後便驚恐萬狀地在邊境線上拼命挖溝築牆,生怕那群拿著六管轉輪機槍的東方藍衣魔鬼哪天心情不好又殺過來。
他們並不知道,大明停下腳步,不是因為力竭,而是因為這頭剛剛吞下了半個世界的工業巨獸,正在用一種人類歷史上從未有過的恐怖消化能力,將吃進肚子裡的龐大土地與人口,徹底熔鑄成自己身上的鋼鐵肌肉!
鼎新十三年的十月到十二月。
大明帝國針對印度次大陸(天竺布政使司)的「括地改土歸流大風暴」,以雷霆萬鈞之勢全面鋪開。
胡格利河口、吉大港、孟買港、蘇拉特港四大深水碼頭上,每天都有數十艘從廣州、泉州、上海開過來的萬噸級蒸汽運輸船靠岸。
船上走下來的不再僅僅是揹著步槍計程車兵,而是整整八萬名從大明十三省選拔調派過來的實務官吏、戶部清丈算吏、工部鐵道工程師、蒙學堂教諭,以及錦衣衛與西廠的番子!
隨船運抵的,還有西山重工業總局專門為天竺量身定做的三十萬把精鋼鐵鍬、五百萬斤測田鐵鏈、十萬具鋁框算盤,以及由大明皇家印書局連夜印製出來的五千萬張「大明天竺編戶良民憑引」與三千萬冊《漢字蒙學千字文》!
德里總督府大堂內,天竺總督顧炎武、蜀王朱至澍、晉王朱由檢與回師坐鎮的盧象升聯名簽發了《整頓天竺疆理及廢除私主十條鐵律》。
這道鐵律沒有半句仁義道德的廢話,刀刀直插印度次大陸延續了兩千年的社會根基:
其一,廢土邦,設府縣。
次大陸境內原有的拉賈斯坦諸王公、德干高原各蘇丹、以及莫臥兒帝國遺留之數千名「扎明達爾」(包稅領主),即日起一律廢除世襲爵位與私兵!凡順從交出城堡、兵器與田冊者,由皇家銀號按其家產折算三成,發放「大明鐵路及礦業死期公債」,押送南京或北京充當富家翁;凡敢藏匿一槍一刀、或串聯抗命者,天雄軍與白杆兵直接開炮平毀其堡壘,全族男丁發配巴拿馬運河挖山,女眷充入官辦紡織局做工!
其二,清田畝,立皇莊。
八萬名大明算吏在五萬名身穿大紅呢絨軍服的本土「伏魔鐵衛」護衛下,手提「梵天鎮獄量天尺」,深入恆河平原與印度河平原的十萬個村落。焚毀一切神廟地契與貴族老帳,將全境八千萬頃肥沃水旱良田收歸大明國有,按人頭重新租佃給當地達利特與首陀羅農夫!免除過去莫臥兒與高種姓領主高達七成的苛捐雜稅,統一按大明標準,只收三成實物官租(一半交棉花,一半交稻麥),且全部用大明皇家銀號紙幣結算!
其三,興大工,築鐵網。
為了徹底鎖死這片廣袤的大陸,工部侍郎趙震分派了兩千名鐵路大匠進入天竺,以每月發給三十斤精白米、兩斤青鹽和五錢銀票的優厚待遇,在次大陸一口氣招募了整整兩百萬名身強力壯的達利特與首陀羅底層青壯!
兩百萬人!分成四百個築路與開礦兵團,由退伍的天雄軍老兵擔任監工與教導。
在恆河平原、在德干高原、在旁遮普的五河流域,兩百萬赤著黝黑脊樑、額頭上點著大明硃砂神印的印度勞工,揮舞著西山造的精鋼十字鎬,喊著剛學會的漢語號子,在烈日下瘋狂地開山炸石、平整路基、架設電報木桿!
從加爾各答到德里、從德里到孟買、從德里直達開伯爾山口的三條「天竺戰略大鐵道」,以每天推進二十里的驚人速度在次大陸上蔓延;畢哈爾的露天大鐵礦、戈爾康達的鑽石礦、孟加拉的千萬畝長絨棉田,全數被納入了大明工部與戶部的流水線帳本之中!
其四,同文字,易風俗。
全境七萬座印度教神廟與清真寺被強行接管改造,設立「大明宣化蒙學堂」。
凡天竺孩童,滿七歲必須入學學說漢話、學寫漢字、學撥算盤。不通漢話漢字者,成年後不得擔任里正、工頭及伏魔鐵衛,不得在皇家商局考取掌柜,終身只能做最下等的泥水苦力!
這是一場前無古人的文明重塑。
偶有幾處拉其普特舊貴族與頑固婆羅門祭司企圖煽動信徒叛亂,可還沒等他們聚起三千人,村口架著的電報線便在半刻鐘內將訊息傳到了最近的駐軍兵站。
不到兩個時辰,掛載著「六管掃堂風」與六寸迫擊炮的軍用裝甲列車便順著新鋪的鐵軌呼嘯而至。
一輪機槍橫掃,幾發白磷彈洗地,叛亂的貴族與祭司便被自己手底下那些生怕丟了免稅棉田和白米飯的達利特農夫親自綁了,砍下腦袋裝在竹筐里送到大明知縣的案頭請功!
短短半年時間。
這片在歷史上原本應該成為大英帝國王冠上最璀璨明珠、為西方工業革命源源不斷輸血兩百年的富庶次大陸,沒有流進英國人腰包一文錢,反而被大明帝國用刺刀、鐵軌、電報線、量天尺與白米飯,完完全全地消化、吸收,變成了大明西征歐羅巴最龐大、最穩固的超級糧倉、棉倉與兵源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