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開鑿運河
鼎新十三年,六月十八。
太平洋東岸,巴拿馬格蘭德河口外海,三十艘吃水深達兩丈二尺的蒸汽巨舶,拉響了沉悶的汽笛。
黑色的煤煙在潮濕悶熱的赤道天幕下連成一片烏雲,壓得海面上的白腹海鳥貼著浪尖亂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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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有四座木棧橋的格蘭德河口臨時泊地,在過去一個月里,已經被田鎮驅使著三萬名倭人降卒與印第安民夫,用炸山崩下來的玄武岩巨石硬生生填出了六座長達百丈的深水過載碼頭。
第一艘靠岸的「開山一號」特種運輸船推開了側舷厚重的熟鐵艙門。
沒有先下人。
兩根碗口粗的浸油鋼絲纜繩繃得筆直,碼頭上新架設的四台三十馬力雙缸蒸汽龍門吊機同時噴吐出滾滾白汽,齒輪咬合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巨響,將一個重達二十四噸、通體塗抹著防鏽黑漆的龐大生鐵怪物,從深不見底的底艙里緩緩拔了出來,穩穩落在了碼頭前沿預先鋪好的寬軌生鐵道上。
那怪物生著四對尺半厚的鑄鐵實心動輪,後半截揹著一座立式高壓燃煤鍋爐,前半截則高高昂起一根長達兩丈的工字鋼吊臂,吊臂頂端掛著一隻長滿鋒利錳鋼鏟齒、大得能塞進三頭成年水牛的翻底鐵斗。
工部右侍郎趙震穿著一身沾滿煤灰的藏青色勁裝短衫,頭上戴著藤編遮陽硬帽,手裡提著一柄黃銅摺尺,從跳板上大步流星地走了下來。
這位當年主持過京寧鐵路浦口跨江輪渡、又在南京城外督造了上百座水泥高爐的工部實幹派大員,臉上被海風吹得又黑又糙,一見著站在碼頭石樑上迎接的皇太子朱慈煥與鄭森、田鎮等人,撩起衣擺便要跪拜。
「趙部堂免禮!」
朱慈煥快步上前,雙手托住趙震滿是老繭的胳膊,目光卻越過他的肩頭,落在了鐵軌上那五十台排成長龍的鋼鐵巨物,以及後方船艙里正由水兵們小心翼翼抬下來的一口口刷著紅漆的鉛封木箱上:
「趙大人一路跨洋辛苦!這鐵軌上停著的,莫非就是父皇在電報里提過的吞山獸?」
趙震直起身子,拍了拍身邊那台鋼鐵怪物的鍋爐肚皮,發出啪啪的悶響,黝黑的臉膛上滿是驕傲:
「回殿下!此物是宋尚書帶著西山重工的八十名大匠,按著萬歲爺親手畫的連杆齒輪草圖,熬了整整四個多月才攢出來的開山利器!」
趙震指著那隻長著五根寒光閃閃錳鋼巨齒的大鐵斗,聲音宏亮地介紹道:
「以前咱們在太行山和居庸關修鐵路,遇到土石方,全靠民夫拿十字鎬刨、拿柳條筐抬,一百個壯勞力忙活一整天,也就能挖出三十方土。可這台鐵傢伙,只要把鍋爐燒開,掛上鏈條往山壁上一啃,一鏟子下去就是兩方半的碎石爛泥!一盞茶的工夫能挖二十鏟,一天下來,這一台機器就能頂得上五百個拿鐵鎬的壯漢!」
站在朱慈煥身側的田鎮聽得眼珠子都直了。
他往前湊了兩步,伸手摸了摸那比自己大腿還要粗的錳鋼鏟齒,嘖嘖感嘆道:
「五百個壯漢?!趙大人,您這回一共帶了五十台過來,那豈不是等於白撿了兩萬五千個不吃白面、只吃黑煤的鐵力士?!」
「田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趙震哈哈一笑,轉身指向後方正在卸貨的另外二十艘萬噸巨船:
「這蒸汽鏟車固然力大無窮,但它啃不動整塊的生花崗岩。所以萬歲爺特意交代,給殿下運來了一千萬斤苦味酸炸藥,外加兩百萬枚雷汞銅火帽、五十萬尺防水導火索!」
「除此之外,還有兩百台專門用來抽乾熱帶暴雨積水的十馬力離心式蒸汽抽水機、一千二百輛能在鐵軌上跑的生鐵側翻斗礦車、三百里長的輕便工字鋼軌,以及整整五十萬桶用雙層油布密封的西山特號快干水泥!」
趙震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欽差工部巴拿馬開山築閘人員物料清冊》,雙手呈給朱慈煥:
「至於人手,除了臣帶過來的三百名工部五品以上爆破與水利大匠、五萬名自遼東、山東、湖廣重金招募來的開礦工兵外,後頭那十艘大船的底艙里,還裝著從日本四島最新強征來的十萬名倭人青壯苦役!加上太醫院配發的五萬斤金雞納霜原粉、一百萬斤生石灰,萬歲爺給臣立下的軍令狀只有一句話——不惜一切代價,把巴拿馬這道石樑給大明炸開!」
朱慈煥翻開那本沉甸甸的清冊,看著上面那一串串足以讓任何一個歐洲君主嚇得從王座上跌下來的龐大數字,胸腔里湧起一股翻江倒海般的熱浪。
一千萬斤黃色炸藥!五十台蒸汽挖掘機!十五萬工程大軍!五十萬桶水泥!
在這十七世紀中葉,當全世界的運河工程還停留在幾千人拿著木鍬鐵鏟、花上幾十年去挖一條只能走平底木船的淺水溝時,他的父親朱由校,直接傾盡整個東亞與南洋的工業產能,讓一場超越時代兩百年的超級工程,落在了這片中美洲的熱帶雨林里!
「父皇在南京把家底都給孤掏出來了,孤若是還磨磨蹭蹭,豈不成了無能之輩?」
朱慈煥合上清冊,目光掃過身旁的李定國、鄭森、田鎮與趙震,聲音里透著一股說一不二的果決:
「傳孤的令諭,即日起,設立大明皇家兩洋運河開鑿總局!孤親任總督辦,趙部堂任總工程師,李定國掌工地軍法彈壓,田鎮管錢糧醫藥調配!」
「把咱們在佛羅里達海峽抓回來的那六千四百名英國、西班牙水手和貴族,連同之前在聖迭戈、聖胡安銀礦抓的三千多西洋俘虜,全部編入苦役營,跟那十萬倭人苦役混編在一處!」
「明日卯時,全線祭旗,開山!」
巴拿馬地峽,全長不過百二十里。
從太平洋一側的格蘭德河口向東,到加勒比海一側的查格雷斯河口,兩頭皆有天然河道可以利用疏浚。唯獨橫亘在兩條河流源頭正中間的那一段——當地土人喚作「庫萊布拉」(意為毒蛇山脊)、大明工部圖冊上標為「分水斷龍梁」的三十里山脈,是整條運河最難啃的一塊硬骨頭。
那不是普通的土山,而是一座高出地面三十餘丈、完全由堅硬緻密的黑色玄武岩與青灰色花崗岩構成的天然石牆。
更惡劣的是這裡的天氣。
六月下旬,正是中美洲雨季最狂暴的時候。
每天午後,大西洋與太平洋的水汽在狹窄的山脊上方對撞,天空黑得像鍋底,豆大的雨點不是往下落,而是被狂風卷著橫著往人臉上抽。一天下三場暴雨,山谷里的積水能漲起半人深;等雨一停,赤道毒辣的太陽立刻鑽出來,把濕透的紅泥地和腐爛的樹葉蒸騰起一層白茫茫、帶著濃烈腐臭味的瘴氣,蚊蟲多得一巴掌拍下去能捏死十幾隻。
如果在沒有金雞納霜與工業機械的時代,單是這片綠色地獄裡的惡性瘧疾、黃熱病與塌方,就能把十幾萬勞工活活吞噬殆盡。
但在大明帝國冷酷嚴密的準軍事化衛生鐵律與重型機械面前,大自然的威力第一次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六月二十五日,庫萊布拉山段,第三號開山主工區。
整座綿延三十里的熱帶原始雨林,已經在過去五天裡徹底消失了。
李定國直接調集了一萬名天雄軍工兵,趁著上午放晴的間隙,將五百桶猛火油順著山坡潑進密林,隨後用二十門迫擊炮打了一輪白磷燃燒彈。
熊熊大火燒了整整兩天兩夜,將三十里山樑上那些遮天蔽日的參天巨木、毒蛇毒蟲與荊棘藤蔓燒成了厚厚的一層黑灰。
緊接著,五萬名腳蹬高筒牛皮靴、臉上蒙著浸蒜汁雙層麻布口罩的大明工兵,押解著十萬名倭人苦役與一萬名西洋白人戰俘,推著上萬車生石灰粉開進焦黑的山谷,將滾燙的生石灰厚厚地鋪滿了每一寸泥濘的地面,連山澗里的死水潭都被填平抽乾。
工地外圍的高地上,立起了三百座高腳木棚。
每天清晨出工前與傍晚收工後,田鎮手下的三千名醫官與算吏,都會拎著裝滿濃苦藥汁的大木桶,由端著上刺刀步槍的天雄軍士兵押陣,逼著每一個大明工兵、印第安僱工、乃至每一個倭人與西洋苦役,當場喝下一大碗用南洋金雞納霜原粉、黃連與食鹽熬製的防瘧苦湯。
誰敢吐出來半口,無論是大明匠人還是西洋貴族,當場就是二十記浸油藤條!
在這般近乎苛刻的防疫軍法之下,往日裡足以讓全軍覆沒的熱帶瘴癘,硬是被壓制在了不足半成的發病率以內。
此刻,正午的毒日頭高懸在禿山頭頂。
第三號主工區那面高達三十丈、寬達兩百丈的巨大黑色玄武岩絕壁下方,正呈現出一幅猶如地獄熔爐般的狂暴勞作景象。
絕壁的石面上,密密麻麻爬滿了成千上萬個赤著脊樑的人影。
被俘的原西班牙海軍少將唐·阿爾瓦羅·德·巴贊,此刻身上那件鑲金邊的絲絨禮服早就被扒去當了擦炮布。這位高貴的卡斯蒂利亞貴族,如今只穿著一條破爛的粗麻短褲,腳腕上扣著一副連著三尺鐵鏈的生鐵腳鐐,腰上系著一根拴在山頂木樁上的粗麻安全繩,正懸在離地十丈高的陡峭石壁半腰上。
他雙手死死抓著一根二尺長的西山八棱精鋼鋼釺,虎口早就震裂,血水混著汗水把鋼釺柄染得通紅;
在他對面,原英國護航艦隊指揮官摩根上校,同樣光著被曬得通紅脫皮的膀子,雙手輪著一把十二磅重的八角大鐵錘,正咬牙切齒、滿頭大汗地一下接一下砸在阿爾瓦羅手裡的鋼釺頂上!
「當!當!當!」
火星四濺,白色石粉撲簌簌往下落。
「摩根!你這該死的英國佬,眼睛瞎了嗎?!錘頭偏了半寸,差點砸斷我的手腕!」阿爾瓦羅少將疼得手腕一哆嗦,用西語破口大罵。
摩根上校停下鐵錘,大口喘著粗氣,抹了一把流進眼睛裡的咸汗,指著下方監工台上那名正端著槍冷眼旁觀的大明水兵,惡狠狠地用英語回罵道:「閉嘴吧,尊貴的少將閣下!把你的手拿穩了!明國工官立的沙漏只剩下一刻鐘了!在午時三刻之前,要是咱們這個炮眼鑿不夠五尺深,裝不進二十斤黃炸藥,不僅今天中午那兩個白面雜糧饃饃沒得吃,上面那個拿藤條的印第安監工還會把我們倆的屁股抽開花!」
在這個工地上,大明的等級秩序被執行得冷酷而分明。
最頂層是工部大匠與天雄軍將士,負責測量、操作蒸汽機械與爆破指揮,吃的是白米飯、罐頭豬肉與新鮮蔬菜;
第二層是五萬名大明本土工兵,負責鋪設鐵軌、搭建船閘模板與維護機器,領雙倍工餉;
第三層則是五萬名胸掛「殷商同宗」銅牌的美洲印第安原住民僱工——朱慈煥與趙震聰明地將他們提拔為了苦役營的基層監工與運輸隊,發給他們精鋼柴刀、皮鞭和玉米白面,專門負責看管最底層的十萬倭人苦役與一萬西洋白人戰俘!
那些曾經在美洲莊園裡用皮鞭抽列印第安人、把原住民當牲口使喚的西班牙貴族和英國船長,如今徹底調了個個兒。
只要他們砸鋼釺的動作慢上半拍,站在崖頂上的米沃克族或瑪雅族監工,手裡的生牛皮長鞭就會毫不留情地抽下來,在他們白皙的背脊上留下一道道血印子!
阿爾瓦羅少將看了一眼崖頂上那個正虎視眈眈盯著自己的瑪雅壯漢,屈辱地咽下嘴裡的血沫子,重新雙手握緊鋼釺,帶著哭腔吼道:
「砸吧!用力砸!還差三寸就到五尺了!」
「當!當!當!」
整座三十里長的庫萊布拉山谷兩側,十萬柄大鐵錘敲擊精鋼鋼釺的脆響匯聚在一起,宛如一曲由鋼鐵與血汗譜寫的震天戰歌。
經過整整兩個時辰的瘋狂錘擊,絕壁上下三千個深達五尺、直徑兩寸的垂直炮眼與水平藥室全部開鑿完畢。
「吹號!撤人!裝藥手上前!」
趙震站在半里外的一座高台指揮棚下,看了一眼懷表,猛地揮下了手中的紅旗。
「嗚——嗚——嗚——!」
悽厲的牛角長號聲在山谷間迴蕩。
十萬名倭人苦役與西洋戰俘如蒙大赦,丟下鐵錘,順著繩索滑下石壁,在印第安監工的驅趕下,潮水般退往三里外的安全山坳。
緊接著,三千名身穿紅馬甲、腳穿軟底布鞋的大明工兵爆破手衝上了石壁。
他們撬開一口口鉛封木箱,將裡面用油紙包裹成圓柱狀、呈現出淡黃色蠟質光澤的苦味酸黃色炸藥塊,一截接一截地捅進五尺深的炮眼底部,用木棍輕輕搗實;隨後插進一枚拇指大小、裡面裝填著雷酸汞的紫銅雷管,接上塗滿瀝青防水層的慢燃導火索,最後用濕潤的黃泥將炮眼口死死封堵嚴實!
一個炮眼裝藥三十斤!
三千個炮眼,再加上山體底部天然裂縫裡掏出來的十幾個大型藥室,這一輪齊爆,足足在三十丈高的玄武岩山體裡,塞進了整整十五萬斤西山苦味酸高爆炸藥!
朱慈煥、李定國、鄭森與趙震並肩站在三里外的一處水泥掩體觀察所內,每個人都用棉花團塞住了耳朵,手裡舉著望遠鏡。
「各工段注意!導火索已點燃!全員隱蔽!張開嘴巴,捂住耳朵!」
掩體外的鐵皮大喇叭里傳來爆破總指揮的嘶吼。
遠處的黑色玄武岩絕壁上,三千根導火索同時冒出了滋滋作響的藍白色火花,整座大山彷佛纏上了三千條吐著火信子的毒蛇,濃郁的白煙順著山風升騰而起。
一息,兩息,十息……
當三千點火星同時縮排黃泥封口內部的剎那。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靜止了半瞬。
緊接著——
「轟隆隆隆隆隆——————————!!!!」
那不是人間的雷聲!
那就像是共工怒觸不周山、又像是整座太平洋海底的火山在同一瞬間被人連根拔起!
三里外的堅固水泥掩體,在這股毀天滅地的地脈震動下,如同暴風雨中的小舢板一樣劇烈地左右搖晃了五六下,掩體頂上的浮土嘩嘩往下掉;即便塞著厚厚的棉花、張大了嘴巴,朱慈煥依然覺得胸口像是被一柄千斤大錘迎面砸中,五臟六腑都在跟著那聲巨響劇烈共振!
望遠鏡的視野里,三里外那座屹立了千萬年、高聳入雲的三十丈玄武岩山峰,在十五萬斤現代高爆炸藥同時起爆的瞬間,整座山體表面先是詭異地向外鼓脹了三尺!
下一刻,上千團刺目欲盲的暗紅色火球從山體內部的每一條裂縫中狂暴地噴涌而出!
幾百萬噸堅硬無比的黑色玄武岩,在每秒七千米的爆轟波撕扯下,徹底失去了岩石的形態,化作了漫天飛舞的碎石狂潮,裹挾著高達百丈的蘑菇狀黑灰色煙柱,直衝九霄雲外!
整座山頭,在令人窒息的轟鳴聲中,肉眼可見地向下整體坍塌、崩潰、滑落!
碎石雨在天空中飛舞了足足半刻鐘,才像下冰雹一樣噼里啪啦地砸落回山谷之中,將原本陡峭險峻的V字形峽谷,硬生生填平、炸開了一條寬達五十丈的平緩亂石灘!
硝煙尚未散盡。
「嗚——————!」
早已在亂石灘邊緣雙軌鐵道上蓄勢待發的五十台「鼎新二年式」蒸汽軌道挖掘鏟車,與二十台重型軍用蒸汽機車頭,同時拉響了高亢刺耳的汽笛!
趙震一把摘下耳朵里的棉花,臉上黑灰混著汗水,揮舞著摺尺衝出掩體大吼:
「炸得好!山脊塌了五丈!傳令鐵道營!立刻往前續接臨時軌排!五十台吞山獸全開上去!倭人苦役和洋人戰俘全給老子上去清碎石!」
鐵軌鋪設兵抬著預先釘在枕木上的三丈長標準軌排,衝進還冒著熱氣與硝煙的爆破場,用道釘飛快地將鐵軌延伸到碎石堆跟前。
緊接著,一番號蒸汽挖掘鏟車噴吐著粗壯的黑煙,沿著鐵軌轟隆隆地開了上來!
操作室里的大明老匠師猛拉操縱杆。
二十五馬力的雙缸蒸汽機發出狂暴的嘶鳴,粗大的精鋼鏈條繃緊,那隻長著五根錳鋼巨齒的大鐵斗帶著萬鈞之力,狠狠插進冒著青煙的玄武岩碎石堆里!
「咔嚓——轟!」
鋼齒咬碎亂石,吊臂向上猛力一提,整整五千斤重的碎石塊便被大鐵斗一口吞入腹中!
緊接著,蒸汽轉盤帶動吊臂在半空中流暢地轉過九十度角,停在旁邊平行鐵軌上等候的生鐵翻斗礦車上方,操作工一拉卸料繩,鐵斗底門轟然彈開,「嘩啦」一聲巨響,五千斤碎石分毫不差地傾瀉進礦車車廂里!
一鏟,兩鏟,三鏟!
不到兩分鐘,一節載重十噸的鐵皮礦車便被裝得滿滿當當!
五十台蒸汽挖掘鏟車在三十里長的工地上同時揮舞著鋼鐵巨臂,此起彼伏的機械轟鳴聲、鏈條摩擦聲與蒸汽排氣聲,徹底取代了原始的人力號子。一列列裝滿開山碎石的火車拉響汽笛,呼嘯著開往太平洋與加勒比海兩端,將數以百萬噸計的岩石直接傾倒入海,化作了查格雷斯河口與格蘭德河口長達十里的巨型防波堤!
被驅趕回工地的西班牙少將阿爾瓦羅與英國上校摩根,手裡拿著鐵鍬,站在鐵軌旁邊負責把散落的碎石鏟進路基。
看著眼前那一台台噴吐著黑煙、一鏟子下去就頂得上他們幾百人刨上一整天的黑色鋼鐵巨獸,看著那一列列拉著千噸巨石在鐵軌上飛馳的火車,兩位曾經不可一世的歐洲海軍統帥,眼神里最後一絲逃跑與反抗的念想,隨著那座被炸平的大山一起,徹底化為了灰燼。
「摩根……」
阿爾瓦羅少將拄著鐵鍬,看著不遠處山坡上按劍巡視的十七歲大明皇太子朱慈煥,喃喃說道:
「上帝用了七天創造世界。而這群東方人,他們正在用炸藥和燒煤的鐵怪獸,把這個世界重新拆了,按他們的心意再造一遍……我們輸得不冤。」
庫萊布拉山段在炸藥與蒸汽鏟車的狂暴轟擊下,以每月降低三丈的速度被生生劈開;
而在東側的查格雷斯河谷,另一項同樣驚世駭俗的工程——「三級巨型鋼筋水泥調水船閘」(即後世的加通船閘),也在五十萬桶西山快干水泥與十萬勞工的日夜澆築下,拔地而起。
為了解決太平洋與大西洋潮差不同、以及內陸河段地勢高出海平面八丈的難題,宋應星與趙震在南京便透過水力學模型,設計出了這套每一級長一百丈、寬十五丈、足以同時容納兩艘四千五百噸級鐵甲艦並排升降的三級連通船閘!
八月、九月、十月……
時間在炸藥的轟鳴、蒸汽機的咆哮與水泥攪拌滾筒的轉動中飛速流逝。
大西洋上的戰火沒有停歇,鄭芝豹與巴博薩率領的大明大西洋特混艦隊,依託著查格雷斯河口基地,在九月攻克了英國在加勒比海的最大據點牙買加羅亞爾港,十月又用高爆榴彈轟開了西班牙在美洲的堅城波托韋洛,將源源不斷的戰俘、白銀、糧食與木材送回運河工地。
而南京方面,朱由校更是透過無線電天網時刻盯著巴拿馬的進度,先後三次增派運兵船,又送來了八百萬斤黃色炸藥與三百噸替換用的錳鋼鏟齒。
終於,當時間跨過除夕,來到鼎新十四年的二月二十八日。
歷經整整八個月、耗費苦味酸炸藥一千八百萬斤、西山水泥八十萬桶、挖出土石方超過六千萬方的巴拿馬兩洋運河,迎來了全線合龍通航的最後時刻!
這一天清晨,巴拿馬地峽晴空萬里。
原本橫亘在南北美洲之間、高達三十丈的庫萊布拉黑色玄武岩山脊,已經徹底從地球表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長達三十里、寬達四十丈、兩側石壁如刀削斧劈般整齊、底部鋪滿碎石的宏偉人工大峽谷!
在峽谷的兩端,六座高達八丈、用鞍山特製螺紋鋼筋與西山水泥澆築而成的巨型船閘大壩,如同一座座巍峨的鋼鐵山嶽,橫鎖在河谷之間。每一道船閘上,都安裝著兩扇由江南造船廠整體鍛造、重達四百噸、內部中空可注水調節浮力的雙開式精鋼閘門,由岸邊的百馬力蒸汽水輪機透過液壓連杆控制開合。
此時,運河兩岸三十里長的山坡與堤壩上,黑壓壓地站滿了整整二十萬名參與築河的大明將士、工部匠人、印第安同宗民夫,以及那些衣衫襤褸卻活了下來、即將根據大明律法獲得減刑釋放的倭人與西洋苦役。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峽谷西端——阻擋著太平洋海水與內陸人工湖(加通湖)的最後一道十丈寬的生土圍堰!
在第一級船閘頂端高達十丈的鋼筋水泥指揮塔樓上。
十八歲的皇太子朱慈煥,身穿一襲嶄新的明黃色四爪飛龍戎裝大氅,頭戴翼善冠,腰懸尚方寶劍,迎著兩大洋交匯的浩蕩春風,站在高台最前沿。
在他身側,李定國、鄭森、田鎮、鄭芝豹、施琅、毛文龍、趙震、沈煉、丁修,以及商鷹等數十名文武功臣齊聚一堂。
而在指揮塔頂端的無線電房裡,趙小四正守在全功率開啟的發報機旁,天線直通金山衛與南京武英殿——此時此刻,三萬里之外的南京紫禁城裡,朱由校與滿朝文武,也正守在電報總局的標圖前,等待著這道劈開地球脊樑的驚雷!
「殿下!時辰到了!查格雷斯河上游水庫已蓄滿,西岸太平洋正是大潮滿潮位!圍堰底部埋設之五萬斤黃色炸藥,電發火銅線已全部接通!」
總工程師趙震眼眶通紅,雙手捧著一隻連線著兩根粗銅纜的「西山手搖磁電起爆器」,走到朱慈煥面前,聲音顫抖地高聲稟報。
朱慈煥深吸了一口氣,看了一眼萬里無雲的湛藍長空,又看了看西面海灣外那四十艘已經升火待發、掛滿全船彩旗的大明主力鐵甲艦。
少年儲君伸出右手,握住了起爆器冰涼的黃銅手柄:
「傳令全軍!鳴炮!合閘!」
話音落定,朱慈煥手腕猛然發力,將起爆器手柄重重旋轉到底!
強烈的電流順著銅纜瞬間沖入圍堰底部!
「轟隆隆隆——————!!!!」
大地發出了最後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五萬斤黃色炸藥在圍堰底部同時起爆,一道長達十丈、高達五十丈的黃黑色泥水巨柱沖天而起,遮蔽了半邊太陽!
當漫天的泥雨嘩啦啦砸落下來時,那道阻隔了太平洋與大西洋數百萬年的最後一道陸地屏障,已然蕩然無存!
「嘩——————!!!」
太平洋蔚藍深邃的萬頃潮水,與查格雷斯河蓄積已久的碧綠湖水,如同兩條失散了千萬年的巨龍,在四十丈寬的雄偉人工峽谷正中央,迎頭相撞,激起了數丈高的雪白浪花!
緊接著,兩股大洋的水流迅速交融、平復,化作一條深達五丈、平緩寬闊的黃金水道,順著人工劈開的玄武岩山谷,貫通了整座地峽!
太平洋與大西洋,通了!
「通了!!兩洋通了!!大明萬歲!!」
兩岸的山坡上,二十萬人同時爆發出了撕心裂肺、震徹九霄的狂呼!
工部的大匠們抱在一起嚎啕大哭,把頭上的藤帽扔進奔涌的河水裡;印第安民夫們跪在堤壩上對著東方的太陽瘋狂叩頭;就連阿爾瓦羅少將與摩根上校那些西洋戰俘,看著眼前這條由人力與機器硬生生從大山肚子裡劈出來的通天巨河,也情不自禁地摘下破帽子,跪在泥地上畫起了十字,眼神里只剩下對這個東方帝國五體投地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