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捷報回京
工部電政司主事趙小四頭上沒戴官帽,只拿了一條白羊肚手巾胡亂系在腦門上,身上的六品鷺鷥補服早就讓機油染得看不出本色。
他指揮著四十名架線工兵,沒有在岩石上費力氣立木桿,而是直接放飛了四具直徑兩丈、用雙層塗膠真絲綢縫製、裡頭充滿了由鐵屑與稀硫酸現場反應生成的輕質氫氣的巨型紡錘狀氣球!
四具輕氣球迎風暴漲,拽著四根由上百股極細紫銅絲編織而成的籠狀長天線,呼啦啦地直衝上百丈高空,在夕陽餘輝下繃成四道金紅色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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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頭的接地粗銅纜,則被工兵用鐵錘綁上兩百斤重的鉛塊,順著百尺斷崖直接拋進了下方波濤起伏的地中海里!
以整片地中海為地網,以百丈高空為天線!
「殿下!西山宋尚書上個月在電報里交代過,這地球天頂往上百里,有一層能像鏡子一樣把電波彈回去的『天電層』(電離層)!」
「如今這世上,除了咱們大明的電台,連半絲雜亂的工業電波都沒有!整個天地的空氣乾淨得像剛洗過的琉璃!只要咱們把這六十隻大瓶的電蓄滿,藉著海水接地和百丈高空天線往天上一頂,一息之間,就能直接跨越兩萬里山海,劈進盧大帥的開羅大營和南京西山的接收總台!」
朱慈煥轉過身,看著那四具在百丈高空暮色中穩穩懸停的白色氣球,輕輕頷首:
「那就給孤頂滿。讓全天下的電台,今天都聽聽咱們東溟大軍的動靜。」
「得令!」
「啪——滋啦啦啦————!!!」
車廂後方用厚鉛板與石英玻璃罩住的鎢鋼旋轉火花球間隙之間,驟然爆發出了一道長達兩尺、亮得讓人無法直視的藍白色雷霆電弧!
狂暴的放電轟鳴聲壓過了懸崖下的海浪聲,方圓百步之內的空氣里瞬間充滿了刺鼻的臭氧味,連周圍天雄軍將士精鋼頭盔頂端的槍尖上,都感應出了一小撮滋滋作響的淡紫色電暈火花!
一長,兩短,三長……
在這個十七世紀中葉、整顆星球沒有任何人造電磁雜波污染的純淨大氣層中,這股攜帶著數百千瓦峰值功率的短波與中波混合電磁脈衝,順著直插雲霄的百丈銅網沖天而起,以每秒三十萬公里的光速,毫無阻礙地撞上高空電離層,折射、跳躍、再折射!
第一跳,越過直布羅陀與亞平寧半島,直接落入了正在君士坦丁堡與埃及亞歷山大港駐防的盧象升西征大軍電台耳中;
第二跳,跨越浩瀚的阿拉伯海與帕米爾高原,掠過天竺德里紅堡與西伯利亞貝加爾湖高塔;
第三跳,穿透萬里長空與華夏腹地的重重山嶽,在發射後的不到十分之一秒內,直接撞進了南京城外西山之巔那四座三十六丈高的紫銅接收天網之中!
此時,大明京師應天府,正是九月二十六日的寅時末刻。
深秋的江南,黎明前最黑暗、最清冷的時分。
西山接收總台與紫禁城武英殿電報總局頂樓之間,發出了一陣蜂鳴聲!
「滴滴滴——嗒——滴滴——!」
值守歐洲與大西洋專線的年輕報務官原本正披著棉大衣打盹,被耳機里這聲猶如驚雷般的電碼聲震得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一把扶住耳機,抓起炭筆在紅格紙上瘋了一樣記錄。
旁邊的總值班長見他臉色不對,連忙湊過來低頭一看。
只見紅格紙上,隨著電碼的飛快破譯,一行行力透紙背、足以讓天地變色的漢字躍然紙上:
【東溟大將軍、皇太子慈煥,於泰西極南之地中海岸馬拉加斷崖,叩稟父皇、母后聖安:
兒臣自五月十二日登陸英吉利樸茨茅斯,提輕兵五千,八日疾行百五十里,一日之內攻克英夷都城倫敦,生擒其護國公克倫威爾,滅英吉利國,抄沒金銀兩千兩百萬兩!
六月初八,兒臣揮師橫渡北海,兵臨阿姆斯特丹,尼德蘭聯省共和國未發一矢,開城獻降,抄沒存銀兩千五百萬兩!
七月十六日,兒臣統軍南下千里,兵不血刃入駐法蘭西都城巴黎,法王路易十四及攝政王太后肉袒迎降,獻銀一千八百萬兩!
八月至九月,兒臣率軍翻越庇里牛斯天險,由北向南鑿穿伊比利亞半島兩千里,連克馬德里、塞維亞,滅西班牙、葡萄牙兩國!
今九月二十五日申時,兒臣部前鋒鐵騎已立於地中海畔,與南路鄭芝豹艦隊及西征盧象升大帥所部隔海會師!
計兒臣自巴拿馬出兵以來,歷時半載,孤軍橫掃大西洋及泰西大陸,共滅英、荷、法、西、葡五大強藩,受降神聖羅馬帝國及義大利諸邦三十有六,俘獲敵艦四百餘艘,累計抄沒泰西各國百年積蓄之金銀折合大明平秤逾八千萬兩!
今地球已圓,西海已靖,再無一寸不臣之土!兒臣已令田鎮、鄭森等分駐倫敦、巴黎、阿姆斯特丹括地改制,兒臣不日即乘鐵甲艦經蘇伊士返航,回京陪父皇母后過年!——兒臣慈煥叩首。】
「哐當!」
總值班長手裡的黃銅算盤直接砸在了地板上,算珠崩得滿屋子亂滾。
整間武英殿頂樓控制室里,三十多名值班的報務員與譯電官全圍了過來。當他們看清紙面上那「五千人一日破倫敦」、「一月下巴黎」、「打穿西班牙」、「滅五大強國、抄銀八千萬兩」的字句時,整個屋子裡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緊接著,便是三十多個年輕官員撕心裂肺的狂呼!
「全滅了!西洋那幾個老巢全讓太子爺給端了!!」
「八千萬兩白銀!五個月滅了五個大國!連海都走穿了,跟盧大帥在地中海碰上頭了!!」
「快!敲鐘!不,直接去干清宮報喜!!」
辰時正刻,奉天殿大朝會。
今日的奉天殿內外,氣氛已經不能用莊重來形容,簡直就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活火山。
由於訊息實在太過震撼,電報總局在把電文送進干清宮的同時,抄送內閣與六部九卿的副本就已經順著千步廊傳開了。
三百多名站在丹墀下的文武百官,無論是鬚髮皆白的內閣首輔溫體仁、北方總督畢自嚴,還是年輕氣盛的方以智、黃宗羲、王家彥,此刻沒有一個人還能維持住平日裡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宰執風度。
武將佇列里的勛貴和參謀們交頭接耳,一個個臉膛漲得通紅,手舞足蹈;文官佇列里的尚書侍郎們則是捻著鬍鬚,眼眶發潮,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千古未有」、「堯舜禹湯所不能及」。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盯著龍台後方的屏風通道。
「皇上駕到——!」
隨著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干一聲拉長了調門、帶著壓抑不住顫音的高唱,朱由校的身影出現在了御道頂端。
今日的朱由校,穿了一身極為正式的明黃色十二章袞龍袍,頭戴翼善冠,腰束白玉帶。
他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走上龍台,在髹金雕龍寶座上坐定,雙手往扶手上一搭,臉上端著一副古井無波、威嚴肅穆的帝王架子。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轟然跪倒,山呼之聲比往日響亮了何止三倍。
「眾愛卿平身。」
朱由校聲音平淡地抬了抬手,彷佛今天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初一常朝: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方以智,前日讓你核算的明年兩淮鹽引改制章程,擬好了沒有?」
站在文官前排的戶部尚書方以智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龍台上那個正襟危坐、假裝什麼大事都沒發生的皇帝——
明明剛才進殿的時候,皇上的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拍;明明皇上嘴角那兩道極力想要往下壓、卻怎麼也壓不住、正一個勁兒往耳根子方向往上翹的弧度,連站在大殿最後一排的鴻臚寺序班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方以智在心裡頭暗暗偷笑了一聲,眼珠子一轉,跟旁邊的內閣首輔溫體仁對了個眼神。
溫體仁這老狐狸立刻心領神會,咳嗽了一聲,手持象牙笏板跨出班列,故意板著一張老臉,躬身奏道:
「啟稟皇上,兩淮鹽引乃是小事,明日再議不遲。老臣適才入宮之時,聽聞武英殿電報總局昨夜收到了東溟皇太子殿下自泰西地中海發回的軍情電報。老臣等職責所在,心系海外王師安危,不知太子殿下在泰西戰況如何?可曾遇上硬仗?還請皇上示下,以安百官之心。」
龍台之上,朱由校聽到溫體仁這番明知故問的「捧哏」,右手食指在雕龍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努力板著臉,嘆了口氣道:
「唉,你們既然問起了,那朕就說說吧。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硬仗,慈煥這孩子,年紀輕,性子還是太急躁了些,不夠穩重!」
殿下的大臣們一個個豎起了耳朵,憋著笑看著皇帝演戲。
「朕原本的旨意,是讓他在巴拿馬等一等本土的五十萬新軍,合兵一處再穩紮穩打去平推泰西。」
朱由校一邊搖頭,一邊用一種「朕很頭疼、但這臭小子偏偏太爭氣」的凡爾賽語氣,慢條斯理地說道:
「可這孩子倒好,運河剛一通,他連跟朕打聲招呼都沒有,就帶著他手底下那三萬老兵、兩萬倭奴,還有在美洲剛招安的五萬印第安野人、一群加勒比海盜,自己開著船就過海去了!」
「到了英國樸茨茅斯,他嫌後面的海盜和野人走得慢,居然只帶了李定國和五千天雄軍,一人雙馬,八天跑了一百五十里直接撲到了倫敦城下!你們說說,倫敦城裡可是有五萬五千英國紅衫軍啊!他手裡才五千人,連口熱飯都沒吃,當天下午就敢隔著泰晤士河全軍出擊!胡鬧!簡直是胡鬧!」
話雖然罵著「胡鬧」,可朱由校此時已經徹底裝不下去了。
這位統治著全球第一帝國的鐵血霸主,此刻直接從龍椅上站了起來,揹著手走到御階邊緣,下巴高高揚起,嘴角咧開了一個燦爛到極點的弧度,臉上那副洋洋自得、恨不得拿個大喇叭對著全天下顯擺自家好兒子的驕傲表情,再也藏不住半分:
「不過呢……這小子在西山軍校里的算學和火器課,倒確實沒白學!五千人,硬是在一天一夜裡把五萬五千人的倫敦城給打穿了,把那個不可一世的英國護國公克倫威爾直接逼得跪在白廳宮門口獻了國璽!順手還在東印度公司地窖里掏了兩千兩百萬兩銀子!」
「接著十天嚇降了荷蘭阿姆斯特丹,一個月走到了巴黎,法國太后和紅衣主教跪在城外三里舖紅毯迎接!這還不算完,他又帶著人翻過庇里牛斯山,把西班牙從北到南直接給犁了一遍!五個西洋大國啊,以前在海面上橫行霸道、不可一世的英、荷、法、西、葡,讓他帶著幾萬人,花了不到半年工夫,像秋風掃落葉一樣全給滅了!連帶抄家弄回來八千萬兩白銀!」
朱由校一拍大腿,笑得見牙不見眼,指著殿下的武將們說道:
「你們給朕評評理!朕原本還準備了五十萬新軍去給他撐腰,結果咱們的運兵船剛開到半道上,他一個人就把整個歐羅巴的活兒全乾完了,直接站在地中海邊上跟盧象升揮手了!這讓朕那五十萬新軍過去幹甚麼?過去幫他點銀子、看大門嗎?!哈哈哈!」
暢快淋漓的大笑聲在奉天殿內迴蕩。
丹墀之下,方以智、黃宗羲、宋應星、王家彥等一眾臣工,看著龍台上那個手舞足蹈、活脫脫像個在祠堂里炫耀自家兒子連中三元的市井老爹一樣的皇帝,一個個肩膀劇烈抖動,低下頭死死咬著嘴唇,把頭上的烏紗帽翅子晃得亂顫,實在憋不住的,只能在袖子掩護下偷偷咧嘴發笑。
跟了皇上這麼多年,他們太清楚皇上心裡頭有多痛快了!
自古以來,皇家最難的不是打江山,而是教太子、傳江山。
秦始皇何等英雄,生出個胡亥二世而亡;漢武帝雄才大略,晚年卻落得巫蠱之禍父子相殘;便是大明本朝,除了太祖、成祖與仁宣,後面的皇帝大多長於深宮婦人之手,連馬背都沒摸過。
可皇上親手調教出來的這位皇太子朱慈煥,年方十六便獨領大軍橫渡三萬里太平洋,在蠻荒之地建立金山衛,用一紙詔書收服百萬美洲原住民;十七歲鑿穿巴拿馬,收編大西洋海盜,一戰全殲英西運銀船隊;如今剛滿十八歲,更是在不借本土一兵一卒的情況下,帶著一支雜牌遠征軍橫掃整個西歐,連滅五大強國,將大明的龍旗插遍了大西洋與地中海的每一個角落!
這份實打實、沒有任何水分的潑天滅國大功,莫說是太子,便是放在歷朝歷代的開國太祖身上,也是足以震古爍今的蓋世奇勳!
有這樣一位文能理財撫民、武能萬里滅國的儲君接班,大明帝國未來百年的國運,穩如泰山!
「行了,底下那幾個偷笑的,把嘴角給朕收一收!成何體統!」
朱由校笑夠了,假模假樣地輕咳了一聲,重新背起手,只是眼角眉梢的笑意怎麼也散不去。
內閣首輔溫體仁連忙整理衣冠,第一個撩袍跪倒,朗聲高呼:
「皇上!太子殿下立此亘古未有之不世奇功,實乃皇上聖明燭照、教誨有方!如今泰西五國既滅,地中海會師已成,四海之內再無一寸不臣之地!老臣懇請皇上,即刻通詔天下,大赦四海,並定於明年十月初一,在京師舉行『萬邦一統大閱兵』及獻俘大典,昭告太廟與天下萬民!」
「臣等附議!吾皇萬歲!太子千秋!」
滿朝文武齊刷刷跪倒,歡聲雷動。
「准奏!」朱由校大手一揮,「方以智,那八千萬兩泰西抄沒的銀子,留兩千萬兩在歐洲給慈煥修鐵路、建總督府,剩下的六千萬兩全數運回南京,今年過年,朕要給全天下的將士、工匠和百姓,發一筆最大的紅利!退朝!」
散朝之後,朱由校沒有去武英殿批閱奏疏,而是換了一身輕便的月白色常服,帶著王體干,腳步輕快地穿過了御花園,徑直回到了後廷坤寧宮。
十月的江南,坤寧宮院子裡的兩株百年金桂開得正盛,濃郁甜潤的桂花香氣瀰漫在廊廡之間。
皇后張嫣正坐在南窗下的暖榻旁,穿著一身素雅的藕荷色纏枝蓮紋褙子,手裡拿著一柄小銀剪,正在修剪一盆剛送來的秋菊。
在暖榻另一頭,十四歲的二皇子朱慈烜、十二歲的三皇子朱慈炅,正一人捧著一本《大明世界地理圖志》和《蒸汽機原理初階》,用紅藍鉛筆在地圖上圈畫著大哥朱慈煥打下來的那些西洋城池名字。
「父皇!」
兩個半大小子看到朱由校進來,連忙跳下踏腳,規規矩矩地行禮,眼睛裡卻滿是崇拜的光芒:
「父皇!剛才王公公派人來報喜,說大哥帶著李定國哥哥,把英國、法國、荷蘭和西班牙全給打下來了!大哥現在已經走到地圖最西邊的地中海了!父皇,甚時候也給兒臣幾艘大鐵船,兒臣也要像大哥一樣出海打仗去!」
朱由校走上前,笑著在兩個兒子的腦袋上一人揉了一把:
「你還想出海打仗?你大哥把這地球上能打的國家全打光了,連塊剩下的骨頭渣子都沒給你們哥倆留!好好把你們宋先生教的算學和物理讀透了,往後大明有十二個海外總督區,少不了你們哥倆去坐鎮一方的苦差事。去,去外頭院子裡玩會兒,朕跟你們母后說說話。」
兩個小皇子歡呼一聲,拿著地圖跑出了殿外。
王體干極有眼色地帶著宮女內侍退到了院門外,輕輕掩上了殿門。
朱由校走到暖榻邊,極其自然地往軟墊上一歪,伸長了兩條腿,把腦袋枕在了張嫣溫軟的大腿上,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還是皇后這兒清靜。前頭那幫老傢伙,今早差點把奉天殿的屋頂給吵翻了。」
張嫣放下手裡的銀剪,看著丈夫臉上那副像個得了糖果的孩子般舒坦神情,溫柔地笑了笑,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替他按揉著太陽穴:
「臣妾在後宮都聽見前殿的歡呼聲了。慈煥這孩子,離家兩年多,臣妾原本日夜懸著心,生怕他在大洋上遇到風浪,或是被西洋人的火炮傷著。如今總算平平安安把仗打完了,還立下這麼大的功勞,皇爺心裡頭,怕是比吃了蜜還甜吧?」
「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誰的種。」
朱由校閉著眼睛,享受著妻子指尖的溫存,嘴角微翹:
「六萬里的路,從東邊的太平洋一直打到西邊的地中海,把整個西方世界最有錢、最兇悍的五個大國一口氣全滅了。這等功勞,莫說是太子,就是把漢武帝的衛青霍去病、唐太宗的李靖全加在一塊兒,也沒咱們家慈煥這一趟打得遠、打得徹底。」
說到這裡,朱由校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頭頂上方張嫣那張雖然已過三十、卻因為常年心情舒暢、保養得宜而顯得愈發端莊溫婉的美麗面龐。
皇帝臉上的玩笑之色漸漸收斂,伸出一隻手,輕輕握住了張嫣柔若無骨的柔夷,語氣變得認真而平靜:
「嫣兒,有件事,朕在心裡盤算了大半年了,今天趁著慈煥把西洋徹底平定,朕跟你說個底。」
「皇爺請講。」張嫣柔聲應道。
「等慈煥和盧象升、鄭芝龍他們全部凱旋迴京之後——」
朱由校看著張嫣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朕準備下詔禪位,把這大明皇帝的龍椅,正式傳給慈煥。咱們夫妻倆,搬去西山新建的皇家科學院園林,或者坐著最大的鐵甲郵輪,去世界各地轉轉,當一對清閒的太上皇和皇太后。」
「啪嗒。」
張嫣另一隻手裡捏著的一朵秋菊掉在了軟墊上。
這位統攝六宮十餘年、經歷過棺材復活、宮變清洗等無數大風大浪而面不改色的大明皇后,此刻整個人徹底愣住了,一雙美目瞪得溜圓,不可思議地低頭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的丈夫,緊接著慌忙伸手去摸朱由校的額頭:
「皇爺……您……您說什麼胡話呢?!禪位?!給慈煥?!」
張嫣的聲音里滿是掩飾不住的詫異與慌亂:
「皇爺!您今年才三十四歲啊!正值春秋鼎盛、龍精虎猛的壯年!如今四海一統,萬邦來朝,這古往今來從未有過的錦繡盛世是您一手一腳打了十四年才攢下來的!您不坐在這龍椅上享這萬世至尊的太平福,怎麼突然想著要把皇位傳給一個才十八歲的孩子?!是不是前朝哪個不長眼的言官亂嚼舌根惹您心煩了?還是您身子骨哪兒覺得乏了?!」
也不怪張嫣如此震驚。
在中國幾千年的皇權歷史上,除了極少數被迫退位或者老糊塗了的君主,哪有一個年僅三十四歲、威權赫赫到連地球另一端的國王聽到名字都要發抖的鐵血大帝,會在天下剛剛一統的巔峰時刻,主動放棄至高無上的皇權,去當什麼太上皇的?!
看著妻子那副緊張急切的模樣,朱由校心裡一暖,坐起身來,將張嫣輕輕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髮髻上,笑著拍了拍她的後背:
「傻皇后,誰敢在朕面前嚼舌根?朕的身子骨,太醫上個月才請過脈,再活個五十年都不成問題。」
朱由校鬆開懷抱,拉著張嫣走到南窗前,推開窗戶,指著窗外那片在秋陽下金碧輝煌的紫禁城宮殿群。
「嫣兒,你不懂。正是因為這天下已經被朕徹底打服了,朕才要在這個時候,把擔子交到慈煥肩膀上。」
「你想想看,歷朝歷代的太子為什麼難當?因為老皇帝在位太久,抓著權柄一直抓到七老八十咽氣的那一天。太子在東宮裡熬成了白鬍子老頭,要麼熬得心裡頭變態造反,要麼熬得沒了銳氣,等接了班,早就不知道怎麼發號施令了。」
朱由校轉過頭,眼中閃爍著超越這個時代的政治遠見:
「咱們現在的大明,不再是以前那個守著兩京十三省收點農業稅的小朝廷了!咱們現在的疆域,大到了整顆星球!東邊有美洲的金山和運河,西邊有歐洲的幾十個舊國,南邊有一萬萬人口的天竺和澳洲,北邊有萬里西伯利亞!這盤棋太大了,大到任何一個皇帝如果只在深宮裡批奏摺,不親自去盯著、不親自去統御,不出三代就會分崩離析!」
「慈煥今年十八歲,正是一個男人精力最旺盛、心氣最高傲、又剛剛在萬里之外立下了滅國五邦的蓋世軍功、全軍將士對他五體投地的黃金時候!」
朱由校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趁著朕現在還年輕,還能再活幾十年,朕現在就讓他坐上奉天殿的龍椅,讓他名正言順地以大明新天子的身份,去消化這龐大的全球帝國,去跟方以智、顧炎武、李定國、鄭森這群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磨合出一套管治全球的新班子!」
「朕在後頭替他壓著陣,拿著太上皇的尚方劍幫他盯著這天下的兵權和工業底盤。他要是走偏了半步,朕隨時能擰著他的耳朵拉回來;他要是幹得好,等朕到了六七十歲真正老了的那一天,他就已經在龍椅上穩穩噹噹地坐了三十年了!到時候,這全球一統的大明江山,才能真正像鐵桶一樣傳之萬世,再也不會出什麼胡亥、朱允炆那樣的禍事!」
坤寧宮內安靜了下來,只有窗外金桂隨風落下的細微聲響。
張嫣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丈夫。
她雖然不似那些前朝閣臣般精通權謀軍略,但她跟在朱由校身邊十四年,耳濡目染,瞬間便聽懂了丈夫這番話背後那份深沉如海的父愛,以及為了大明萬世基業而甘願在最輝煌處激流勇退的曠古胸懷!
換做任何一個封建帝王,把權力看得比命還重,恨不得向天再借五百年;
可她的夫君,卻把這江山當成了一件親手雕琢的巨作,當骨架搭好、四海平定的那一刻,他竟然可以如此瀟灑、如此坦然地揮一揮衣袖,將最耀眼的王冠親手戴在兒子的頭上!
張嫣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她靠在朱由校寬厚的胸膛上,雙手環住丈夫的腰,聲音裡帶著無盡的敬仰與柔情:
「皇爺的心胸,真是比這天上的日頭還要高遠……只是,慈煥那孩子向來孝順敬畏皇爺,若是明年他高高興興回京獻俘,您突然把這天大的皇位砸在他頭上,只怕這孩子要嚇得在奉天殿上哭鼻子呢。」
「哭鼻子也得給老子受著!」
朱由校哈哈一笑,低下頭在妻子光潔的額頭上親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終於可以偷懶享清福的狡黠與得意:
「這小子在西洋搶了八千萬兩銀子,威風倒是耍夠了,回來就想當甩手掌柜?門兒都沒有!這全天下幾萬萬張嘴的吃喝拉撒、幾萬里鐵道的排程奏疏,明年起全歸他朱慈煥去熬夜批!至於朕——」
朱由校攬著張嫣的肩膀,看著窗外萬里無雲的江南秋空,笑容溫暖而鬆弛:
「朕這十四年,每天只睡三個時辰,把上輩子加這輩子的活兒全乾完了。等把玉璽塞進那臭小子手裡,朕就帶著你,去西山泡泡溫泉,坐著咱們的鐵甲大郵輪去地中海曬曬太陽,再去美洲看看那條運河。」
「這做皇帝哪有做太上皇快活?嫣兒,你就等著跟朕一起,好好去逛逛這大好的江山吧!」
桂花香隨風入殿,暖陽灑在夫妻二人相依的身影上,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