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好好活著
十月的南京城,一場秋雨落過,秦淮河兩岸的烏桕樹葉便染上了一層淺淺的霜紅。
坤寧宮裡的桂花香還沒散盡,朱由校套上了一件尋常江南富商穿的半舊玄色杭綢夾袍,外頭罩著一件深青色暗花比甲,手裡搖著一把普通的湘妃竹摺扇。
張嫣站在銅鏡前,由著貼身女官將頭頂象徵國母威儀的九龍四鳳冠摘下,用一根素雅的羊脂白玉簪將烏黑的長髮綰成婦人髮髻,身上換了一襲湖水綠的素麵潞綢襖裙,洗去了脂粉,整個人瞧著倒像是哪家書香門第里走出來的溫婉當家太太。
「曹化淳,車備好了沒有?」
朱由校站在廊下,用摺扇敲了敲手心,沖著院門外問了一句。
如今兼領司禮監秉筆、東廠提督以及京師都巡警署總督辦的曹化淳,正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管家衣裳,躬身從外頭快步走入:
「回皇爺、娘娘,備好了。遵皇爺的吩咐,沒用宮裡的儀仗,是從內務府車馬局調的一輛雙馬拉的青帷軟輪四輪馬車,田七帶了十二名錦衣衛好手,全換了力夫和貨郎的行頭,已經散在東華門外頭的巷子裡了。」
朱由校點了點頭,伸手自然地牽起張嫣的手:
「走罷。趁著今天下午武英殿沒甚麼要緊軍報,咱們去看看魏大伴。那老貨自打入秋以來,連宮門都走不動了,前兒個太醫院報上來的脈案,說他肺管子裡的老喘病又重了三分,再不去瞧瞧,那老東西怕是要在被窩裡頭偷偷抹眼淚,以為朕有了新人忘了舊人呢。」
馬車出了東華門,順著鋪設了平整碎石與水泥路面的御街一路向南,拐進了秦淮河東岸的白下路。
魏忠賢的宅子就安置在白下路中段的一處背風巷子裡。
這是一座五進的江南大宅院,原本是天啟年間一個靠著走私海貿發家的東林黨侍郎私宅,後來那侍郎因為給建奴倒賣生鐵被抄了家,朱由校定都南京後,看這宅子向陽乾燥,後頭還連著一處活水小園子,便直接拿硃筆一划,賞給了跟著自己南下的魏忠賢養老。
宅子極氣派,高聳的五嶽朝天馬頭牆刷得雪白,大門口蹲著一對一人多高的漢白玉抱鼓石,兩扇三寸厚的廣亮黑漆大門上釘著銅門環,門楣上掛著一塊由朱由校親筆題寫了「敕賜頤園」四個大字的黑底金字匾額。
若是擱在十四年前的北京城,魏忠賢住的宅子門前,那必定是車馬盈門、錦衣衛與東廠番子三步一崗、來送禮拜乾爹的緋袍大員能從胡同口排到長安街上去。
可今日的魏府門前,卻清靜得只能聽見風吹落葉的沙沙聲。
門口沒掛燈籠,也沒擺長隨條凳,只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門房,正拿著一把大竹掃帚,慢吞吞地掃著台階上的梧桐落葉。
馬車在門前停穩。
曹化淳跳下車轅,也沒讓人通傳,自己熟門熟路地走上前,拍了拍那老門房的肩膀。
老門房回頭一看是曹公公,再往後頭馬車掀開的帘子縫裡一瞅,瞧見了朱由校那張哪怕在南京城百姓家裡都掛著畫像的面孔,嚇得手裡的掃帚吧嗒一聲掉在地上,張嘴就要高呼接駕。
曹化淳眼疾手快,一把捂住老門房的嘴,低聲道:
「閉嘴!主子爺和娘娘微服過來的,別驚動街坊。魏良卿呢?讓他把院裡伺候的雜役全撤到後罩房去!」
穿過兩道抄手遊廊,院子裡的景致頗為講究。
太湖石壘成的假山旁種著幾叢翠竹,池塘里養著幾十尾肥碩的紅鯉魚,只是空氣里少了富貴人家的脂粉薰香,反倒飄著一股子濃郁得化不開的川貝、茯苓與陳皮熬出來的苦藥味。
正房暖閣的廊下,一名四十出頭、身材微胖、穿著一身醬色員外綢衫的中年人,正蹲在一隻泥爐子旁,手裡拿著把蒲扇,滿頭大汗地盯著爐上咕嘟作響的砂鍋。
這人正是魏忠賢的親侄子,當年被封為寧國公、如今在朱由校手底下老老實實被削去了兵權、只領著個閒散三等奉國將軍爵祿的魏良卿。
聽到腳步聲,魏良卿一邊扇著扇子,一邊頭也不抬地嘟囔道:
「不是說了嘛,三叔剛喝了半碗參湯睡下,曹公公那邊派人送來的京城果脯擱外間桌子上就行,別進來吵著他老人家……」
「良卿,藥火太急了,砂鍋蓋子都頂起來了,還不把炭撤兩塊出來?」
一道溫和帶笑的聲音在廊下響起。
魏良卿手裡的蒲扇猛地僵在半空。
他脖子咔吧咔吧地轉過來,一抬頭,看見一身玄色常服的朱由校和素衣溫婉的張嫣就站在自己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後頭還跟著一臉肅穆的曹化淳!
「哎呀媽呀!皇……皇上!娘娘!」
魏良卿魂兒都嚇飛了半截,手裡的蒲扇一扔,顧不得地上滾燙的炭灰,噗通一聲雙膝跪倒在青磚地上。
「臣魏良卿接駕來遲,死罪!死罪!臣不知萬歲爺和娘娘駕臨,連件官服都沒穿……」
「行了,在自己家裡頭,穿甚麼官服,起來罷。」
朱由校拿摺扇虛點了他一下,看了一眼他手指頭上被砂鍋燙出來的兩個水泡,隨口道:
「你這侄子倒還算有良心。朕前兩年給你在皇家海貿商局裡掛了個乾股董事的差事,你不去下關碼頭點銀子,天天縮在家裡給老魏熬藥?」
魏良卿爬起身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子,臉上露出帶著幾分畏懼的苦笑:
「回萬歲爺的話,商局那邊的分紅,方尚書每個月都讓人按時送到府上,幾輩子都吃不完。臣這點微末本事,去碼頭也是添亂。再說了,三叔這一年多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交給下人熬藥臣心裡頭不塌實,還是自個兒盯著火候穩當些。」
十四年的歲月與皇權威壓,早就把當年那個在天啟朝堂上狐假虎威的魏家子弟,磨成了一個知足常樂、戰戰兢兢的孝順侄兒。
朱由校滿意地點了點頭,邁步推開了正房暖閣的隔扇門。
屋子裡拉著厚厚的軟煙抖帳幔,四角擺著四盆沒冒煙的銀霜炭,烘得屋裡暖洋洋的。
靠南窗的一張寬大紫檀木拔步床上,墊著三層厚厚的鴨絨軟褥。
算算年歲,今年已經七十二歲的魏忠賢,正半靠在兩個大迎枕上。
這位曾經權傾天下、讓東林黨人聞風喪膽的「九千歲」,如今已經老得徹底脫了相。
他身上套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暗紅色壽字紋夾襖,整個人瘦得只剩下一把枯骨頭,眼窩深陷,臉上全是深褐色的老人斑,原本稀疏的白髮掉得差不多了,腦袋上戴著一頂黑絨暖帽。他閉著眼,胸口隨著每一次呼吸都發出如同破風箱般的「呼哧、呼哧」聲。
聽到外頭的動靜,魏忠賢那雙渾濁得蒙了一層白翳的老眼費力地掀開了一條縫。
當他藉著窗紗透進來的光線,看清站在床前那兩個熟悉的身影時,原本死氣沉沉的老眼裡,驟然迸發出了一團亮得嚇人的光彩!
「皇……皇爺?!娘娘?!」
魏忠賢渾身猛地一顫,不知從哪兒湧上來一股子力氣,枯瘦如柴的兩隻手死死抓著床沿,一把掀開蓋在腿上的狐皮毯子,哆哆嗦嗦地就要往床下爬,嘴裡嘶啞地喊著:
「老奴……老奴魏忠賢……叩見皇爺!叩見皇后娘娘!良卿!快……快扶老奴下榻磕頭……」
他這一著急,肺管子裡的痰一下子堵了上來,老臉憋得通紅,彎著腰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人搖搖欲墜,眼看著就要從拔步床上栽下來。
「你給朕老老實實躺著!敢下一隻腳,朕讓人打斷你的狗腿!」
朱由校臉色一板,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前去,直接伸出雙手,一把按住了魏忠賢瘦骨嶙峋的肩膀,不由分說地將這老太監硬生生按回了迎枕上,順手拉過狐皮毯子給他蓋嚴實了。
張嫣也快步走到床邊,從旁邊的矮几上端起一隻溫著的甜白瓷痰盂遞到床沿,又拿過一杯溫熱的川貝梨水,語氣溫柔得像是在照顧自家的老長輩:
「魏大伴,快別折騰了。皇爺今兒個是特意換了便服,跟本宮一塊兒出來散心順道看你的。你身子骨弱,再行這些虛禮,可就是誠心讓皇爺和本宮心裡頭過意不去了。」
曹化淳極有眼色地搬來兩張墊了錦緞軟墊的玫瑰椅,放在拔步床前兩步遠的地方,自己則垂手退到了魏忠賢床頭一側,伸手幫著這個鬥了小半輩子的老對頭輕輕拍著後背順氣。
魏忠賢咳出了兩口濃痰,喝了兩口張嫣遞過來的溫梨水,那陣奪命的氣喘才漸漸平息下來。
他半躺在迎枕上,看著坐在床前椅子上、一臉關切看著自己的大明天子與國母,再看看站在自己床頭替自己拍背的曹化淳,這位一輩子殺人如麻的老閹人,眼圈兒一下子紅透了,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乾癟的腮幫子嘩嘩地往下淌:
「皇爺……娘娘……老奴這把早就該爛在棺材裡的臭骨頭,何德何能,還勞煩萬歲爺和娘娘親自出宮來瞧……老奴如今連京師巡警署的差事都當不動了,天天躺在這床上浪費朝廷的參湯,給曹化淳那小子添堵,老奴……老奴心裡頭有愧啊……」
「行了,少跟朕來這套貓哭耗子的把戲。」
朱由校翹起二郎腿,開啟摺扇晃了晃,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給曹化淳添甚麼堵?朕聽說你上個月把巡警署的大印和那本記著南京城大小地頭蛇底細的暗帳交給曹化淳的時候,還拉著他的手喝了半宿的酒?以前在干清宮門口恨不得互相咬下塊肉來的兩條老狗,這會兒倒是成穿一條褲子的師兄弟了?」
站在床頭的曹化淳老臉微微一紅,躬身笑道:
「回皇爺,魏老哥那是疼奴婢。巡警署那攤子事,全是魏老哥一手一腳立起來的規矩,上個月交接的時候,老哥怕底下那幫驕兵悍將不服奴婢管,硬是讓人拿軟轎抬著去了趟總局衙門,當著八百個巡警隊長的面罵了半個時辰,把底子全給奴婢鋪平了。奴婢就是再混帳,也得念老哥這份情不是?」
魏忠賢抹了一把眼淚,喘著粗氣,看著曹化淳哼了一聲:
「咱家那是為了你?咱家是為了皇爺的京師安穩!你曹化淳讀過書,心眼子細,這太平盛世的巡警署交給你管,比咱家這個大字不識一籮筐的粗胚強。只要你別把皇爺的差事辦砸了,咱家到了地下,臉上也有光。」
十四年了。
自從天啟七年朱由校從棺材裡坐起來,一腳踢翻了客氏,又帶著他抄了東林黨的家、建了西山工坊、設了都巡警署,魏忠賢這一輩子算是把人世間最極致的權勢、最驚險的生死、以及最輝煌的盛世全看遍了。
現在的他,早就沒有了當年那個九千歲飛揚跋扈的戾氣。
他知道,自己這條命是皇爺從閻王爺手裡硬搶回來的;沒有皇爺,他十四年前就已經在阜成門外被人凌遲碎屍、挫骨揚灰了,哪還能像現在這樣,住著五進的大宅子,看著侄子娶妻生子,在史書上留下一個「奉旨抄貪、協理新政、創立警政」的能臣名號?
「你能想明白這一層,就不枉朕疼了你這十幾年。」
朱由校合上摺扇,往前湊了湊,聲音放輕了幾分:
「這幾日家裡頭悶,外頭的信兒,良卿念給你聽了沒有?咱們大明跟全世界打的這場大仗,快贏了。」
一提到打仗,魏忠賢那雙渾濁的老眼瞬間又亮了起來,枯瘦的手指抓緊了被角:
「聽了!聽了!老奴雖然躺在這床上,可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逼著良卿去街口買一份皇家印書局的《大明京報》,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給老奴聽!」
魏忠賢越說越激動,枯黃的臉上泛起一層病態的潮紅,比劃著名手勢道:
「老奴聽說了!昨兒個早上剛發的號外!說太子殿下帶著李定國、鄭森,還有田七家那個下手黑的小兔崽子田鎮,在西洋那邊發了大威風了!五千人一天一夜就把英國人的老窩倫敦給砸了,接著又把荷蘭、法國、西班牙那幾個紅毛大國像串糖葫蘆一樣全給滅了!一趟就給皇爺抄回來了八千萬兩雪花銀!」
魏忠賢轉過頭,看著張嫣,笑得露出沒剩幾顆牙的牙床:
「娘娘,您和皇爺生了個真龍太子啊!老奴還記得五年前在秦淮河醉仙樓門口,太子爺那會兒才九歲,為了護著個賣泥人的老漢,就敢跟酒樓的打手瞪眼,進了巡警署的審訊室連眉頭都不皺一下。這才幾年工夫,當年的小殿下,都已經替皇爺把西天邊的洋日軍全殺絕戶了!八千萬兩銀子啊!想當年天啟七年,老奴為了給皇爺湊四百萬兩遼餉,把滿朝文武得罪光了才抄出那麼點錢,如今太子爺在西洋隨便拔根毛,就頂得上當年咱們抄二十回家!」
張嫣聽著老太監翻出五年前微服出巡的舊帳,忍不住掩口輕笑:
「大伴記性倒是好。慈煥前日發回來的電報里還特意問起你呢,說他在倫敦東印度公司金庫里搜羅了幾支西洋人進貢的百年老山參和琥珀鼻煙壺,等過兩個月坐船回來,親自送來給你這老祖宗補身子。」
「哎喲!老奴怎敢當太子爺這聲記掛!折煞老奴了!」
魏忠賢激動得又要往起坐,被曹化淳輕輕按住。
老太監平復了一下呼吸,轉頭看向窗外院子裡那幾株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格外面靜的翠竹,渾濁的眼神漸漸變得有些悠遠,喃喃嘆道:
「皇爺,老奴這幾天躺在床上喘不上氣的時候,常常覺得自個兒像是在做夢一樣。老奴是萬曆十六年淨身入的宮,那時候大明朝是甚麼光景?宮裡頭缺錢,邊關上缺糧,老百姓在街上餓死都沒人收屍,文官老爺們天天在大殿上罵皇上、爭閒氣。」
「那時候老奴就想,這大明朝怕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誰能想到,天啟七年八月二十三那天晚上,皇爺您在干清宮的梓宮裡頭敲了那三下板子……」
魏忠賢轉過頭,老淚縱橫地看著朱由校,聲音顫抖:
「就從那三下板子響起來之後,這天底下的世道,就徹底翻了個個兒!建奴沒了,東林黨老實了,大明的老百姓人人有田種、有工做,頓頓能吃上白米飯、豬肉湯;天上飛著大鐵球,地上跑著冒黑煙的火車,海裡頭全是幾千噸的大鐵船!如今連幾萬里外的洋人皇帝,都得抓進鐵籠子裡運來南京給皇爺磕頭……」
「皇爺,老奴有時候半夜醒過來都在琢磨,您莫不是太祖高皇帝求了玉皇大帝,特意從天上下凡來救咱們大明的紫微星君吧?」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張嫣溫柔地看著自己的丈夫,連曹化淳和魏良卿也屏住了呼吸,用一種近乎看神明般的崇敬目光看著那個穿玄色常服的年輕男人。
朱由校搖了搖手裡的摺扇,看著病榻上風燭殘年的老太監,心裡頭也泛起了一絲跨越時空的感慨。
在這個時代里,滿朝文武、天下萬民,甚至包括眼前這個枕邊人張嫣,都不知道他靈魂深處那個來自四百年後的秘密。只有魏忠賢,從他睜開眼的第一秒起,就一直像條最忠誠的惡犬一樣跟在他身邊,見證了他從一個隨時可能暴斃的木匠皇帝,一步步走向世界之巔的全部過程。
「朕不是甚麼紫微星下凡,朕就是朕。」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床邊,伸手替魏忠賢掖了掖被角,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
「不過有件事,朕今天給你交個准底,也給你派個最後的大差事。」
魏忠賢精神一振,連忙道:「皇爺請吩咐!只要老奴還有一口氣在,就是爬也去給皇爺辦妥了!」
「朕給你的差事,就兩個字——活著。」
朱由校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魏忠賢的鼻子,嚴肅地說道:
「明年,等慈煥和盧象升、鄭芝龍他們全部班師回朝,朕要在承天門上辦一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萬邦一統大閱兵』!到時候,英國的護國公、奧斯曼的蘇丹、波斯的沙阿、莫臥兒的大汗,全都得跪在承天門底下獻俘!」
「朕已經在城樓上最東頭避風的地方,給你留了一張太師椅!你魏忠賢跟了朕二十多年年,替朕背了半輩子的黑鍋、幹了半輩子的髒活,這全天下打下來的太平盛世,你必須給朕親眼看著!」
「太醫院的御醫朕已經下了死命令,甚麼百年老山參、西洋金雞納霜,哪怕拿銀子當柴火燒,也得把你這口氣給朕吊到明年十月初一之後!你要是敢在閱兵之前閉了眼,朕就把魏良卿的爵位削了,發配去巴拿馬挖河溝!」
旁邊跪著的魏良卿嚇得一哆嗦,連忙膝行兩步撲到床邊,哭喪著臉喊道:「三叔!您可千萬聽萬歲爺的話,爭口氣好好吃藥啊!為了侄兒的脖子,您也得活到一百歲啊!」
魏忠賢被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扯動了肺管子,咳了兩聲,可那張布滿老人斑的臉上卻彷佛在一瞬間多了幾分活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好!老奴遵旨!閻王爺要是敢在明年十月初一前來勾老奴的魂,老奴就拿皇爺的聖旨砸爛他的判官筆!老奴一定洗乾淨脖子、穿上新蟒袍,去承天門上給皇爺捧場!」
夫妻二人在魏府暖閣里足足坐了一個多時辰,從當年干清宮砸銀碗查水銀的往事,一直聊到如今南京街頭哪家鋪子的桂花鴨做得最地道,直到魏忠賢精神不濟、眼皮子打架睡熟過去,朱由校才帶著張嫣和曹化淳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
走出魏府大門時,日頭已經徹底落進了西山後頭。
十月的江南暮色四合,可白下路與夫子廟一帶的街道,卻並沒有隨著夜幕的降臨而陷入黑暗。
就在街角銅鐘敲響酉時正刻的瞬間。
「啪!啪!啪!」
隨著遠處南市發電廠總閘的合攏,整條長達十里的白下路、秦淮河兩岸、以及遠處中華門大街兩側每隔十丈立著的一根鑄鐵燈杆頂端,一盞盞罩在磨砂玻璃罩里的大功率弧光路燈,在同一剎那齊刷刷地亮了起來!
柔和而明亮的橘黃色電燈光芒,連同沿街兩側成百上千家商鋪櫥窗里透出來的燈光,瞬間將整座南京城照耀得亮如白晝,倒映在波光粼粼的秦淮河水裡,宛如一條流淌在人間的璀璨星河!
「曹化淳,讓馬車自己順著御街先回東華門等著。天色還好,朕跟皇后走著回宮,順道瞧瞧這夜市。」
朱由校興致頗高,揮手打發走了馬車,讓曹化淳遠遠跟在後頭十步外,自己則極其自然地牽著張嫣的手,像一對最尋常不過的民間恩愛夫妻,慢悠悠地匯入了夫子廟秦淮河畔熙熙攘攘的夜遊人流之中。
此時的南京夜市,繁華熱鬧到了極點。
街道上沒有宵禁的梆子聲,只有叮叮噹噹拉著銅鈴駛過的雙層有軌馬車,以及路邊報童揮舞著剛印出來的晚報高聲叫賣的清脆嗓音:
「看報嘞!看《大明京報》晚刊號外嘞!皇太子殿下飲馬地中海,泰西五國全滅,抄沒白銀八千萬兩!戶部明天起發放第三期平夷公債雙倍紅利嘞!一文錢一份!」
「給老夫來兩份!」
「給我來五份!拿回作坊去給工友們一塊兒念念!」
街面上散工回家的織造局機工、下關碼頭的搬運船工、穿著長衫的格物學堂先生,還有拎著菜籃子的街坊婦人,紛紛掏出兜里印著太祖與天啟帝頭像的「大明皇家銀號輔幣券」或銅元,把報童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在秦淮河文德橋頭的一處燈火通明的茶樓門口,更是搭起了一座高高的紅綢台子。
茶樓掌柜的為了招攬生意,竟直接花重金從皇家印書局買來了一幅兩丈寬的《大明全球一統輿圖》掛在門口,上頭凡是被大明皇太子和盧象升、滿桂打下來的地方,全都插上了小紅旗。
幾百名百姓端著茶碗、啃著糖炒栗子圍在台子底下,聽著台上一名穿著退伍天雄軍舊軍裝的說書先生,手拿醒木,唾沫橫飛地講著「皇太子五千鐵騎九日破倫敦」的段子:
「……列位看官!要說那英國的護國公克倫威爾,在西洋那也是個殺人眨眼的狠角色,手裡頭握著五萬五千紅衣大軍,前頭還擋著一條百丈寬的泰晤士大河!可咱們皇太子殿下到了河邊,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只把手裡的尚方寶劍往北一指,說了句:給孤燒!好傢夥,那三十門西山造的速射神炮,打出來的全是宋尚書煉出來的兩千度白磷天火!三百炮下去,半個倫敦城直接燒成了火海,咱們李定國將軍帶著三千天雄軍,搖著那六根管子的掃堂風,噠噠噠一通橫掃,硬是把五萬英國兵殺得哭爹喊娘,跪在地上叫祖宗……」
「好!!殺得好!!」
台下叫好聲震天,幾個喝高了的南京鐵匠把胸脯拍得山響,扯著嗓子喊道:
「前些年那些紅毛番開著大船在咱們福建和廣東外海晃悠,牛氣得鼻孔朝天!如今讓咱們太子爺直接打進了老窩,把他們搶去的一百年銀子全連本帶利掏回來了!掌柜的!今天這桌的茶錢和瓜子錢,俺老張全包了!給在場的弟兄們一人加一碟五香牛肉,慶賀咱們太子爺大捷!」
周圍頓時鐘鼓齊鳴,歡呼聲、碰杯聲混成一片。
張嫣站在人群外圍,身上裹著朱由校剛給她緊了緊的披風,看著眼前那一張張洋溢著發自肺腑的喜悅、自豪與安全感的百姓面孔,聽著耳邊到處都在傳頌著自己丈夫與兒子的威名,一雙美目在電燈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
「皇爺,您瞧瞧這街上的老百姓。臣妾記得五年前咱們帶慈煥出來的時候,街上雖然也熱鬧,但大傢伙兒嘴裡聊的還只是今天能多賺幾文錢、能不能吃頓肉。可現在,連巷子裡賣糖葫蘆的老大爺,都知道倫敦和地中海在哪兒,一提起自己是咱們大明人,那腰杆子挺得比翰林院的學士還要直。」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朱由校握著妻子溫軟的手,在熱鬧非凡的青石板街面上慢悠悠地走著,眼神溫和而滿足:
「老百姓其實最好哄,你讓他們吃飽穿暖,不讓貪官污吏欺負他們,再帶著他們打贏外頭的強盜,讓他們知道這天底下的財富都能分潤到他們碗裡頭一口,他們就能把大明當成自個兒的命根子來護著。」
兩人順著秦淮河畔的石板路一路往北溜達,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出了繁華的夫子廟正街,拐進了靠近大中橋的一條安靜小巷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