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盛世
從大中橋往西南走,越過白下路的丁字街口,十里秦淮最繁華的夫子廟泮池碼頭便撞進了眼底。
這已經不再是前朝文人墨客筆下那個只知道掛著紅紗燈籠、在烏篷畫舫里唱《後庭花》的脂粉水巷了。
經過工部水利司連續三次疏浚拓寬,如今的內秦淮河主航道足有二十丈寬,兩岸原本參差不齊的木樁駁岸,全數換成了用整塊青石與西山快干水泥砌成的雙層複式石堤。
下層石堤貼著水面,專供解除安裝南洋香料、松江棉布與景德鎮細瓷的小型蒸汽駁船停靠;上層石堤則寬達三丈,鋪著平整防滑的彩色水泥花磚,欄杆全是用鞍山生鐵鑄造出來的纏枝蓮紋鐵欄。
每隔五丈遠,鐵欄杆的立柱頂端便托著一盞磨砂玻璃罩的白熾電燈。
成千上萬盞電燈沿著十里河道蜿蜒鋪開,雪白與橘黃交織的光芒將寬闊的河面照得纖毫畢現,連水底遊動的青魚脊背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河面上,傳統的搖櫓畫舫只占了三成,更多的是由江南造船廠旗下民船局打造的「雙層玻璃明輪遊船」。
船尾的小型立式蒸汽機用無煙煤燒著,發出輕微而規律的噗噗聲,帶動著塗成朱紅色的木質明輪在水中緩緩旋轉,遊船二層的露台上坐滿了穿著體面的商賈、休假的軍官、以及帶著家眷出來夜遊的西山大匠。
而在河岸北側,原本狹窄低矮的夫子廟舊街坊早已被徹底翻建。
一座高達五層、通體用紅磚與鋼筋水泥構築、正門上方鑲嵌著一口直徑一丈的西山大鐘的「應天府萬國百貨大樓」,如同一座燈火通明的琉璃山嶽般矗立在文德橋北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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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樓底層的十扇落地大玻璃櫥窗後頭,擺放著來自南洋的天然橡膠雨靴、天竺的細絨長毯、倭國的精銀茶具、以及西山鐘錶局最新出產的鎏金座鐘。
街道正中的雙軌鐵道上,兩匹健碩的河曲挽馬拉著一輛掛著銅鈴的雙層有軌公共馬車叮噹作響地駛過,車箱側面用醒目的紅漆刷著一行大字:
【自下關火車總站經鼓樓、內橋至夫子廟,通票銅元二枚。】
張嫣與朱由校並肩站在文德橋高高的石拱頂端,扶著微涼的漢白玉望柱,極目遠眺。
秋夜的江風順著水路吹過來,沒有前朝秦淮河那種淤泥腐臭與劣質脂粉混雜的怪味,只有乾淨的水汽、遠處飄來的桂花糖芋苗甜香,以及兩岸數十萬市民匯成的、如同海潮般生機勃勃的喧譁聲。
「臣妾記得剛隨皇爺南巡來應天府那一年,這文德橋底下還淤著半尺深的黑泥,兩岸的木頭房子擠得連日頭都照不進來,一到陰雨天,街面上全是臭水坑。」
張嫣身上裹著那件湖水綠的素麵潞綢披風,看著腳下緩緩駛過的明輪遊船,又抬頭看了看遠處百貨大樓頂端那口在電燈光芒下熠熠生輝的大鐘,聲音裡帶著幾分恍若隔世的輕嘆:
「這才十來年工夫,這應天府竟連半點舊模樣都找不著了。前幾日聽內務府的人回話,說如今咱們南京城連同城外的新工區,常住的人口已經過了兩百五十萬。每天光是從下關碼頭和浦口火車站運進城裡的糧食、煤炭、豬羊肉,就要裝滿三百節火車皮。」
朱由校搖著摺扇,手掌搭在石欄上,看著橋下流水裡破碎的萬家燈火,嘴角噙著一抹從容的笑意:
「兩百五十萬人算甚麼?以前大明的城池長不大,是因為全靠農夫挑著擔子、推著獨輪車往城裡送糧送柴,超過一百萬張嘴,周遭三百里的樹皮都得被扒光了燒火,運河一旦堵上十天,城裡頭就要餓死人。」
朱由校指了指北面下關方向那片映紅了半邊夜空的工業燈火,又指了指腳下街道上的鐵軌:
「現在咱們有了鐵路,有了萬噸輪船。湖廣的稻米早上裝上火車,第二天晌午就能倒進南京糧行的大斗里;呂宋和暹羅一年三熟的暹羅米,順著南洋海路成船成船地往吳淞口和下關卸;開平和撫順的無煙煤,一車皮就能頂上過去一萬擔木柴!只要鐵軌和海船不停,莫說是兩百五十萬人,就是在這應天府里塞上一千萬人,朕也能讓他們個個吃得滿嘴流油!」
兩人順著文德橋的石階緩步走下,匯入了南岸鈔庫街摩肩接踵的人潮之中。
曹化淳帶著幾名扮作腳伕的錦衣衛好手,不遠不近地墜在後頭五步之外,目光看似隨意,卻將周圍每一個靠近皇爺和娘娘三尺之內的行人動作盡收眼底。
不過,這等戒備在如今的應天府街頭多少有些多餘。
街道兩側每隔百步,便有一座刷著黑漆白字、亮著綠燈的「都巡警署街面值勤崗亭」。兩名身穿黑色筆挺制服、頭戴硬殼警帽、腰間挎著六發左輪手槍與精鋼警棍的巡警,正身姿挺拔地站在崗亭外的木台上維持秩序。
街面上看不到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也看不到前朝那種歪戴帽、斜穿衣、跟在富家女眷後頭吹口哨的青皮無賴。
原因無他——早在鼎新三年,朱由校便在兩京十三省推行了嚴酷的《遊民收容及強迫勞役律》:凡有手有腳卻不事生產、在街面遊蕩乞討或聚眾滋事者,一律由巡警署鎖拿,輕者送入西山煤礦、鞍山鐵礦挖煤三年,重者直接裝船發配去南洋砍橡膠林、去巴拿馬開山!而真正喪失勞力的孤寡老幼,則全部由皇家銀號撥付的「養濟院」包攬吃住,編織草鞋、糊火柴盒以自食其力。
路過鈔庫街中段的大明皇家銀號南京第一儲蓄分號時,饒是已經到了酉時末刻,那座用整塊麻石砌成、門口立著四根粗大羅馬柱的銀行大廳里,依然點著幾十盞雪亮的電燈,排著四條長長的隊伍。
排隊的不是甚麼豪門巨賈。
全是些穿著深藍色粗布工裝的江寧紡織局女工、滿手老繭的船廠鐵匠、以及挑著空菜簍子剛賣完菜的城郊老農。
他們手裡捏著一疊疊一兩、五兩面額的「大明鼎新寶鈔」,或者叮噹作響的龍洋銀幣,正滿臉喜氣地在櫃檯鐵柵欄前,搶購戶部今日剛剛掛牌發行的《鼎新十四年泰西鐵道及蘇伊士運河開拓特種公債》!
銀行門口的大黑板上,用**筆工工整整地寫著公債章程:
【每份公債本銀十兩,三年期滿,由大明皇家銀號及泰西海關稅銀連本帶利保底兌付十三兩!凡持公債滿百兩之百姓,其子弟報考官辦實務中學堂及皇家海運商船學堂,優先錄用!】
「掌柜的!給俺來五份!這是五十兩現鈔,您點點!」
一名穿著下關造船廠五級鉚工號衣的中年漢子,把一摞嶄新的寶鈔拍在櫃檯大理石檯面上,嗓門震得大廳嗡嗡響:
「去歲買的巴拿馬運河公債,上個月剛連本帶利領了六十五兩!俺家婆娘原本還想留著這錢在城南買兩畝菜地,俺跟她說,買甚麼破菜地!如今皇太子殿下把西洋英吉利和法蘭西全給滅了,正等著錢往倫敦和巴黎修火車道呢!咱們把錢借給皇上修鐵道,三年後白賺十五兩銀子不說,等鐵道修通了,咱大明的貨物賣給那幫紅毛番,咱工錢還得往上漲!」
排在後頭的一個紡織局女工也舉著手裡的二十兩銀票脆生生地喊道:
「就是!王大叔,您可別一個人全包圓了,給俺們織造局的姐妹留兩份!俺們車間主任說了,買這公債就是給前線的天雄軍將士添炮彈,既能報效萬歲爺,又能給自個兒攢嫁妝,這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晚一步可就搶不著了!」
櫃檯裡面的年輕算吏忙得滿頭大汗,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飛起,一邊蓋章開具紅契存單,一邊高聲安撫道:
「各位街坊莫急!方尚書今早批了五百萬兩的額度下來,管夠!人人都有份,排好隊,莫擠壞了玻璃櫃檯!」
站在銀行台階下的張嫣,看著這一幕,一雙美目里滿是驚奇與感慨。
她轉過頭,低聲對身旁的朱由校說道:
「皇爺,臣妾讀史書,歷朝歷代只要朝廷在外面打大仗,必定是橫徵暴斂,鬧得民間雞飛狗跳,老百姓聽見朝廷籌餉兩個字,就像見了催命鬼一樣往深山裡躲。可到了皇爺這兒,咱們大明跟全世界打了整整一年多的大仗,非但沒加過老百姓一文錢的稅,反倒讓這滿城的老百姓哭著喊著把自家的體己錢往朝廷銀號里送,生怕送晚了朝廷不要……這等曠古未聞的奇景,若是讓前朝那些腐儒瞧見了,怕是要把眼珠子都驚掉下來。」
朱由校看著銀行大廳里那些捏著公債紅契、笑得合不攏嘴的普通工匠與婦人,眼底深處浮現出一抹溫和而自傲的光彩:
「前朝籌餉為什麼老百姓要跑?因為前朝的皇帝和文官,只把老百姓當成割肉的肥羊,銀子收上去,一半進了貪官的腰包,一半填了遼東的無底洞,打贏了是勛貴老爺加官進爵,打輸了還是老百姓頂缸,跟老百姓自己沒半文錢的好處。」
朱由校牽起張嫣的手,繼續順著燈火輝煌的長街往前走。
「但朕的大明不一樣。朕從建皇家銀號的第一天起,就把整個大明變成了一家全天下百姓人人有份的超級大商號!朝廷發公債去打仗、去修運河、去搶西洋的金銀礦山,賺回來的每一分紅利,都按著契約實打實地分給買公債的百姓;打下來的新土地,實打實地分給當兵的農家子弟;搶回來的羊毛和棉花,實打實地變成江南織機上的工錢!」
「當整個帝國的每一次開疆拓土,都能讓織造局的女工多買兩支銀簪子,都能讓造船廠的鐵匠桌子上多添一碗紅燒肉的時候——嫣兒,你說這天底下,還有誰能打得贏咱們這萬萬同心的大明朝?」
正說著話,前方夫子廟大成殿前的寬闊廣場上,突然傳來了一陣震天動地的銅鑼聲與歡呼聲!
夫妻二人抬頭望去。
只見廣場正中央那座由禮部與工部聯合搭建、高達三丈的「萬國捷報公示鐘樓」下,早已被上萬名市民圍成了一片黑壓壓的人海。
四盞高達千瓦的碳弧探照燈從四個角落打在鐘樓正面,將上面懸掛的一幅寬達五丈、高三丈的巨幅彩繪照耀得亮如白晝!
十名身穿大紅錦衣的鴻臚寺序班與電報局司員,正站在高高的腳手架上,手裡拿著塗滿了紅漆的大排筆,在一名禮部郎中用高音鐵皮喇叭宣讀完今日清晨皇太子朱慈煥自地中海發回的最新捷報後,當著上萬百姓的面,將地圖最西端那幾塊原本還塗著藍色、黃色、綠色的「英吉利」、「法蘭西」、「西班牙」、「尼德蘭」、「葡萄牙」版圖,用滾燙鮮艷的大明硃砂紅漆,從頭到尾、一寸不留地塗了個通紅!
緊接著,五面鐫刻著「大明泰西宣慰司」、「大明英倫軍管處」字樣的純銅金字小牌,被司員用鐵錘哐哐哐地釘在了倫敦、巴黎、阿姆斯特丹與馬德里的位置上!
整幅長達五丈的世界地圖,從東邊的美洲金山衛、巴拿馬,到中間的華夏本土、西伯利亞、天竺、澳洲,再到西邊的波斯、兩河、地中海與整個歐羅巴大陸——
在這一刻,除了大海的蔚藍之外,整顆星球所有的陸地,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片一模一樣、毫無雜色的赤紅!
「紅了!全紅了!!」
「老天爺啊!你們看那張大圖!整個天下,從東海一直到西天盡頭,全塗上咱們大明的紅漆了!!」
廣場下的人群中,一名白髮蒼蒼、穿著洗得發白員外衫的南京老書生,仰著脖子看著那幅通紅的世界全圖,手裡的摺扇啪嗒掉在地上。他雙膝一軟,竟然當街對著北方紫禁城的方向跪了下去,老淚縱橫,扯著沙啞的嗓子嚎啕大哭道:
「漢唐盛世不過萬里!元蒙鐵騎未越重洋!惟我大明鼎新天子,十五載勵精圖治,滌盪乾坤,竟將這四海九州、萬國八荒,盡數納於日月大纛之下!老朽痴活七十載,今日得見此萬古一統之盛世,死亦無憾!死亦無憾啊!!」
老書生這一哭,周圍上萬名大明百姓胸膛里積蓄了一整天的豪情與驕傲,徹底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大明萬勝!!」
「萬歲爺聖壽無疆!皇太子殿下千秋萬代!!」
不知道是誰帶頭喊了一聲,緊接著,上萬名工匠、學子、商賈、農夫、婦人,同時揮舞著手裡的報紙、帽子與帕子,發出了山崩海嘯般的狂呼!
旁邊的酒樓掌柜直接搬出了十壇封藏的十年紹興女兒紅,當街砸開泥封,拿大碗免費分給路人痛飲;幾十個年輕的格物大學學生手挽著手,圍著鐘樓高唱起了西山軍校流傳出來的《大明軍歌》:「日月昭昭,山河莽莽,鐵流萬里靖八荒……」
雄渾激昂的歌聲伴著酒香,在秦淮河的夜空上久久迴蕩,震得天上的星辰都彷佛在隨之顫動。
張嫣站在人潮邊緣,看著那幅通紅的世界地圖,看著周圍無數熱淚盈眶、引吭高歌的百姓,哪怕她身為大明皇后,此刻胸口也劇烈地起伏著,手心微微沁出汗水,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與榮耀感順著手臂傳遍全身。
她轉過頭,仰望著身旁那個雙手背在身後、正微笑著注視這一切的男人。
周圍上萬人在高呼他的萬歲,整顆星球都在他的腳下臣服,而他,就這麼穿著一身尋常的綢衫,安靜地站在自己身邊,替自己擋著周圍擁擠的人流。
「皇爺……」張嫣聲音微顫,輕輕喚了一聲。
「走吧,熱鬧看夠了,再待下去,要是讓人認出來,今晚上咱們可就走不出這夫子廟了。」
朱由校沖她眨了眨眼,握緊她的手,帶著她順著人群外圍的石板路一路往北溜達,走出了喧囂震天的夫子廟正街,拐進了靠近大中橋的一條安靜小巷子裡。
秋夜的涼風穿過青磚馬頭牆的巷道吹過來,吹散了身上的燥熱,肚子倒真有些餓了。
巷子口的一棵老槐樹下,支著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街邊小麵攤。
麵攤上掛著一盞從旁邊電線桿上接過來的二十五瓦小電燈泡,照著一口熱氣騰騰、正翻滾著白浪的大鐵鍋。
擺攤的是對六十來歲的老夫妻,老頭兒系著乾淨的白布圍裙站在鍋前下面,老太太則在旁邊擦拭著四張擦得油光發亮的方木桌。麵攤的木牌上,用粉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兩行字:
【本攤今日大喜:賀皇太子殿下平定泰西,凡吃陽春麵者,免費加滷蛋一顆、豬油渣一勺!】
朱由校瞧見那塊木牌,頓時樂了,拉著張嫣走到麵攤前的一張空木桌旁坐下,沖著鍋台前的老頭兒喊道:
「老人家,來兩碗陽春麵,多放青蒜苗,真給免費加滷蛋?」
那老頭兒正拿著大竹漏勺在鍋里撈麵,聞言抬起頭,笑眯眯地看了一眼這對氣度不凡的年輕夫妻,嗓門洪亮地應道:
「那還有假!這位相公和太太聽口音是北方人吧?俺大兒子就在東溟遠征軍第三水師營里當炮手,跟著皇太子殿下一路從金山衛打到了西洋倫敦城!今早巡警署的官爺特意敲鑼來俺家報喜,說俺兒子立了二等功,賞了五十兩銀子,過兩個月就能坐著大鐵船回南京過年了!老漢我今兒個高興,莫說加個滷蛋,就是這面錢少收你們兩文都成!」
原來是個軍屬老爹!
朱由校和張嫣對視一眼,眼底皆浮現出一抹暖意。
不一會兒,老太太便端著兩隻藍邊粗瓷大海碗走了過來,穩穩放在兩人面前。
真是再地道、再尋常不過的南京陽春麵。
清亮滾燙的骨頭高湯底下,墊著一勺用上好黑醬油熬熟的葷油,面上臥著一團鹼水細面,整齊得像梳子梳過一樣,上面撒著一把切得細碎碧綠的青蒜苗,旁邊還真規規矩矩地臥著一顆鹵得醬紅入味的剝殼雞蛋,以及滿滿一勺炸得金黃酥脆的豬油渣。
熱氣混合著豬油與醬油的奇異濃香撲面而來,勾得人食指大動。
朱由校也沒講究甚麼宮廷御膳的規矩,掰開竹筷子,先把自己碗裡的那顆滷蛋夾到了張嫣碗裡,然後挑起一筷子吸飽了葷油湯汁的細面,呼嚕呼嚕地吃了一大口,又端起粗瓷大碗喝了一口滾燙鮮美的麵湯。
一股熱流順著食道一直暖到了四肢百骸。
張嫣平日裡在坤寧宮吃飯總是小口慢咽,今日許是走了半宿的路餓了,又被這市井裡的煙火氣感染,竟也學著丈夫的模樣,小口卻飛快地將一碗熱面吃了個乾乾淨淨,連額頭上都冒出了一層細密的香汗。
在旁邊桌子上擔任護衛的曹化淳,也呼嚕呼嚕地幹掉了一大碗面,隨後掏出一張面額一錢的皇家銀號輔幣券壓在碗底,遠遠超過了面錢。
「老人家,面手藝極好,湯也地道。你那大兒子既然是第三水師營的功臣,過兩個月回來了,讓他好好在家裡歇個長假,往後咱們大明天下太平了,再也不用讓你老兩口提心弔膽了。」
朱由校拿起桌上的草紙擦了擦嘴,站起身來,沖著那麵攤老漢溫和地笑了笑。
老漢正要去拿碗底的紙幣找零,聽到這話,樂呵呵地擺手道:
「借相公吉言!如今這世道,有萬歲爺和太子爺在上面撐著,咱們老百姓睡覺連大門都不用拴,還有甚麼可提心弔膽的?相公慢走啊!」
走出小巷,夜風微涼,頭頂上的電燈光芒將夫妻二人的影子在平整的水泥路面上拉得很長。
十里外,紫禁城高聳的琉璃瓦頂在夜空中隱約可見,更遠處的西山之巔,那四座三十六丈高的紫銅無線電巨塔頂端,防撞的紅色電燈如同一顆顆永不熄滅的星辰,靜靜地守護著這座橫跨全球的龐大帝國。
朱由校牽著張嫣的手,摸了摸自己吃得溜圓的肚皮,拍著胸口打了個帶著青蒜苗味兒的飽嗝,臉上滿是卸下千鈞重擔後的鬆弛與愜意:
「四文錢一碗的陽春麵,比尚膳監那幫御廚折騰三個時辰做出來的八珍宴舒坦多了。嫣兒,等明年把擔子交給慈煥,咱們就在這夫子廟旁邊盤個小院子,天天晚上出來吃碗麵、聽聽書,你說好不好?」
張嫣看著身旁這個快把整顆星球都打下來了、卻會因為一碗街邊陽春麵而開心得像個少年般的男人,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柔情,輕輕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低聲應道:
「好。皇爺去哪兒,臣妾就去哪兒。」
夜色溫柔,萬家燈火輝煌。
夫妻二人相攜的身影緩步穿過東華門,融入了那座象徵著人類文明最高巔峰的巍峨皇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