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上海特別市舶區


  坤寧宮西暖閣的銅漏剛滴過亥時三刻,院子裡的桂花香氣順著沒關嚴實的支摘窗縫隙鑽進來,被溫氣一烘,漫得滿屋子都是甜香。

  張嫣已經換了寢衣睡下了,呼吸綿長均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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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校卻沒睡著。

  他披著一件直裰,赤著腳踩在厚實的西域羊毛地毯上,手裡拿著一盞罩了磨砂玻璃的行動式蓄電池小檯燈,站在暖閣外間。

  今晚在夫子廟街頭蹓躂的那一圈,還有那碗四文錢的陽春麵,像是給這位在紫禁城裡困了整整三年的君主推開了一扇透氣的窗子。

  算算日子,自打鼎新十一年開春籌備東溟遠征艦隊起,這三年多來,先是送朱慈煥出海,緊接著便是巴特那大戰、無線電攻關、全球總動員、開鑿巴拿馬、一直到如今把整個西洋和西域打穿。

  這一千多個日夜,朱由校就像是一顆釘死在武英殿電報總局和奉天殿龍椅上的定盤星。

  每天天不亮睜開眼,批不完的軍情電文、算不完的軍火度支、簽不完的調兵虎符便如潮水般涌過來。他這個皇帝雖然不用親自上陣砍人,卻把自己熬成了大明帝國最大的總排程師。

  別說是去外省巡視了,便是連南京城的十三座城門,他也有小半年沒邁出去過一步了。

  「仗打完了,鐵軌鋪出去了,這江南的實景到底成了甚麼模樣,總不能光看方以智帳本上的數字。」

  朱由校用手指在地圖最東端那個標註著「上海特別市舶區、吳淞口深水巨港工程」的紅圈上輕輕敲了敲,轉過身,沖著守在門外廊下的值夜內侍低聲吩咐道:

  「去司禮監和北鎮撫司值房,把曹化淳和田七叫來。再派兩個腿腳快的騎馬出東華門,去方以智、黃宗羲、還有剛回京述職的顧炎武家裡敲門,就說朕在武英殿偏閣等他們,不必穿朝服,穿便衣即刻入宮。」

  半個時辰後,子時二刻。

  武英殿東暖閣里燈火通明。

  戶部尚書方以智、禮部尚書黃宗羲、剛回京述職的兵部侍郎兼天竺總督顧炎武,連同錦衣衛指揮使田七、司禮監秉筆兼京師巡警總督辦曹化淳,五個人全都穿了一身半新不舊的尋常綢布長衫,急匆匆地邁入殿內。

  大伙兒起初還以為是歐洲或者中東那邊又出了甚麼反覆,一個個神色緊繃。

  可一進門,瞧見皇上正坐在羅漢榻上,手裡拿著把小銀刀慢條斯理地削著一隻山東進貢的秋月梨,臉上非但沒有半點軍情緊急的肅殺,反而帶著幾分剛睡醒般的鬆弛笑意,幾個人頓時愣住了。

  「行了,別磕頭了,都找地方坐。」

  朱由校把削好的梨切成幾瓣分在瓷盤裡,指了指旁邊的繡墩:

  「深更半夜把你們幾個叫過來,不是打仗的事。慈煥和盧象升在西邊已經把收尾的活兒幹得差不多了,這天下眼看著就沒仗可打了。朕剛才在地圖前頭站了一會兒,突然回過味來——自打寧滬雙軌鐵道前年通車,朕這個掏錢修路的東家,還從來沒坐過一回往上海去的火車呢。」

  方以智、黃宗羲和顧炎武面面相覷。

  朱由校用竹籤紮起一塊梨肉塞進嘴裡,嚼了兩口,直接拍了板:

  「明天你們三個把部里的常例公事交給侍郎盯著。田七、曹化淳,你們倆挑三十個嘴嚴、身手利索的便衣好手。咱們明天下午不坐朝,跟朕一塊兒出趟南京城,去上海灘轉轉,親眼瞧瞧吳淞口那個號稱能停五十艘萬噸輪的深水新碼頭,到底修成甚麼樣了。」

  「皇上要微服巡幸松江上海?!」

  曹化淳嚇了一跳,連忙從繡墩上站起來,躬身道:「皇爺,這去上海可是六百里路呢!要是明日下午走,奴婢這就得趕緊給鐵道總局下令,讓他們把停在浦口車庫裡那列裹了防彈鋼板的『天子號』御用專列調過來,再讓沿途鎮江、常州、蘇州、崑山各站的巡警清場戒嚴,把普通客貨車全停在側線上避讓……」

  「停甚麼停!清甚麼場!」

  朱由校眼睛一瞪,拿手裡的銀刀柄敲了敲桌子:

  「朕要是想看淨水潑街、想看地方官撅著屁股在月台上磕頭,朕還穿甚麼便服?那列『天子號』目標大得跟座鐵山一樣,一開出去,整個江南的官場全知道了,沿途貨運專列全得給朕讓路,耽誤一個時辰得少運多少噸煤鐵棉布?」

  朱由校看著曹化淳和田七,乾脆利落地說道:

  「不坐御用專列!如今寧滬鐵道上每天下午未時正刻,不是有一趟從下關老站發往上海閘北站的『甲等商旅混編快車』嗎?曹化淳,你明天一早拿皇家商局的名頭去下關車站票務所,花現銀把那趟車掛在中間的頭等包廂車皮,給朕整節包下來!」

  「包……包一節普通客車車皮?!」

  田七那張常年冷酷的臉上肌肉抽動了兩下:「皇爺,普通客車裡頭魚龍混雜,萬一……」

  「沒有萬一!」

  朱由校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一節頭等車廂八個包間,正好裝下咱們這三十多號人。兩頭車門讓田七的人守著,跟專列有甚麼區別?現在大明四海一統,如果在自己家最富庶的江南腹地坐趟火車,還得前呼後擁帶一個師的兵馬護駕,那朕這十四年的新政就算是白幹了!」

  朱由校轉頭看向方以智、黃宗羲和顧炎武三位平均年齡還不到三十歲的年輕重臣,笑了笑:

  「密之(方以智)、太沖(黃宗羲)、寧人,你們三個平時在衙門裡看慣了各地報上來的錦繡文章,明天就跟朕擠一節車皮,一路聽聽車輪子響,看看這江南六百里鐵道兩旁的農田、工廠和百姓,到底是個甚麼真光景。」

  三位年輕重臣精神一振,眼中同時泛起熱切的光芒,齊聲應道:「臣等遵旨!」

  在大明如今成熟的鐵路運營體系下,拿著皇家海貿商局的金牌去包一節頭等軟席車廂,確實是樁輕輕鬆鬆的小事。

  鼎新十四年,九月二十七日,未時初刻。

  南京下關火車總站。

  這座由工部侍郎趙震在三年前主持修建的龐大近代化火車站,主站房完全採用紅磚砌築,候車大廳頂部則是由鞍山鋼鐵廠提供的跨度達十五丈的弧形精鋼桁架與大塊透明防雨玻璃拼接而成的天幕穹頂。

  午後的陽光穿透高聳的玻璃穹頂灑下來,將大廳內水磨石鋪就的地面照得鋥亮。

  大廳中央看不到前朝驛站那種馬糞遍地、差役橫行的髒亂景象。

  二十個售票視窗前釘著一排排刷了綠漆的生鐵曲折護欄,成百上千名揹著行李捲去上海做工的江北民夫、提著皮箱去蘇州採購絲綢的南北客商、以及穿著長衫去松江船政學堂求學的年輕書生,正按照地面上畫著的白線,規規矩矩地排隊買票。

  大廳四角掛著四隻碩大的電磁動圈喇叭,一名女播音員(從南京女子蒙學堂挑選出的口齒伶俐畢業生)正用字正腔圓的官話播報著車次:

  「各位旅客請注意,由南京下關開往鎮江、常州、無錫、蘇州、上海閘北方向的甲字第十四次特快客貨混編列車,即將於未時正刻在一號月台發車。請持有頭等、二等、三等紙質車票的旅客,攜帶好隨身行李,經檢票口有序進入月台登車……」

  檢票口旁邊的貴賓通道處,換了一身藏青色立領暗扣綢布商裝、鼻樑上特意架了一副平光水晶眼鏡的朱由校,正手裡拎著一盒剛從夫子廟買來的桂花鴨,慢悠悠地往裡走。

  在他身後,方以智、黃宗羲、顧炎武三人全打扮成了商號大掌柜與帳房先生的模樣,手裡各自提著裝滿公文底冊的藤編提箱;而田七和曹化淳則帶著三十名穿成鏢師護院模樣的錦衣衛百戶、千戶,前後左右看似鬆散地走著,實則將皇帝圍得如鐵桶一般。

  一號月台上,一列長達十六節的龐大鋼鐵列車已經停靠在四尺八寸五分(1435毫米標準軌距)的重型工字鋼軌上。

  車頭是一台由西山機車總廠去年剛剛定型量產的「鼎新三型」四軸蒸汽機車(4-4-0軸式)。

  直徑六尺的巨大鑄鐵紅色動輪泛著油亮的光澤,粗壯的黑色鍋爐前方掛著一面擦得能照見人影的純銅日月徽章,高聳的煙囪里正噴吐著淡白色的水汽,安全閥發出嗤嗤的低鳴。

  機車後頭,前五節是拉著緊急快件與精密儀器零件的棚車,中間八節是刷著深綠色油漆、窗戶寬大的二等與三等硬座車廂,倒數第三節,則是今天被曹化淳全資包下來的「頭等包廂軟席車」。

  這節車廂長六丈,底下裝有雙層板簧減震轉向架,車廂內部鋪著紅木地板與羊毛地毯,一側是貫通的走道,另一側則是八個獨立的四座軟皮包間。

  朱由校帶著方以智、黃宗羲和顧炎武走進最中間的四號大包間。

  田七的手下早已將整節車廂里外檢查了三遍,兩頭的連線風擋鐵門被四名虎背熊腰的錦衣衛千戶從裡頭插上銅銷鎖死,閒雜人等根本靠近不得分毫。

  「嗚——————!」

  未時正刻,月台上的大銅鐘敲響了四下。

  站務長揮動綠旗,吹響銅哨,前方的「鼎新三型」蒸汽機車頭拉響了一聲高亢渾厚的汽笛。

  「哐當——嗤——!」

  連杆推動巨大的動輪,車廂連線處的緩衝彈簧輕微震動了一下,整列重達五百噸的鋼鐵長龍便順著平滑的鋼軌,穩穩噹噹地滑出了下關總站的高大雨棚!

  隨著司爐工將一鏟鏟優質的開平無煙洗精煤送入爐膛,機車的速度越來越快。

  「咔噠、咔噠、咔噠、咔噠……」

  車輪碾過鋼軌接縫處,發出極具韻律的金屬敲擊聲。

  不到一刻鐘,列車便駛出了南京城北的堯化門豁口,將速度提升到了每時辰七十里的巡航高速!

  四號包間內,寬大的雙層玻璃窗擦得一塵不染。

  朱由校脫掉外頭的夾袍,只穿著一件白綢襯衫,舒服地靠在填充了馬尾鬃與彈簧的真皮軟座上,開啟那盒桂花鴨,拿筷子夾了一塊鴨腿塞進嘴裡,指了指窗外飛速向後倒退的景致:

  「都別拘著,吃塊鴨肉。密之,你看看這車速,比咱們五年前試跑第一條西山煤道的時候,穩當了不止十倍吧?」

  方以智拿起一塊鴨肉,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看了一眼桌上那盞連一絲水波都沒晃出杯沿的熱茶,臉上滿是驕傲:

  「回皇上,五年前西山煤道用的是三十斤一尺的熟鐵輕軌,枕木底下墊的是普通黃土,車跑起來跟坐搖籃似的。如今這寧滬雙軌幹線,鋪的全是馬鞍山平爐煉出來的六十斤重型錳鋼軌,底下是兩尺厚的太湖花崗岩碎石道砟,機車又裝了宋尚書改良的雙向板簧減震。莫說是每時辰七十里,便是跑到一百里,在車上寫小楷字也不會歪了筆鋒!」

  朱由校笑了笑,轉過頭,目光透過寬敞的車窗,看向了外頭一望無際的江南大地。

  這一看,連他自己都有些微微出神。

  十年前他剛登基那會兒,從南京到鎮江、常州、蘇州這一路,雖然號稱魚米之鄉,但出了城門,全是一塊塊被田埂割裂得支離破碎的零散水田,農夫們彎著腰用木犁和老水牛在泥水裡苦熬,沿途的小鎮除了幾座破敗的磚窯和手工絲綢作坊,滿目皆是低矮陰暗的茅草泥房。

  而此刻,在列車飛馳的視野里,整個江南平原已經徹底換了一副筋骨!

  緊貼著雙軌鐵道右側十步遠的地方,兩排高大筆直的紅松電報杆與水泥電話杆,拉著整整十六根閃爍著紫銅光澤的粗電線,如同一排永不疲倦的衛兵,隨著列車一路向東延伸;

  鐵道兩側的農田,經過戶部與農政局這十年來的「歸併零田、興修機灌」大改制,已經被整理成了一方方橫平豎直、每塊占地百畝的規整大田!

  晚稻已經收割完畢,金黃色的稻茬地里,不再是農夫用鐵鍬一點點翻土,而是十幾台由兩匹挽馬拉拽的雙鏵鋼犁,正飛快地翻開肥沃的黑土,準備播撒冬小麥與油菜;而在連線著大運河的灌溉渠邊,每隔三里便立著一座冒著白汽的小型磚砌泵房——那是工部推廣的農用蒸汽抽水機,碗口粗的水管只需半日工夫,便能將千畝良田澆個通透!

  列車穿過鎮江,進入常州與無錫地界時,窗外的景象更是從田園牧歌瞬間切換成了震撼人心的重工業森林!

  只見大運河與鐵路交匯處的無錫北郊、常州戚墅堰一帶,原本荒蕪的河灘地上,如今密密麻麻地聳立著不下三百根高達十丈的紅磚大煙囪!

  三百根大煙囪同時向著秋高氣爽的藍天噴吐著滾滾白汽與黑煙!

  一棟棟長達百丈、採用鋸齒形採光屋頂的近代化大型紅磚廠房連綿數里,廠房外牆上用白灰刷著斗大的漢字標語:

  【大明皇家江南第一棉紡織總廠】、【無錫開源機器麵粉總局】、【常州精鋼農具及鐵軌配件廠】、【大明南洋生絲機器繅絲總公司】!

  在每一座大工廠的圍牆外頭,都鋪設著直接連通寧滬主幹線的鐵路專用支線。

  一列列拉著天竺長絨棉、湖廣原糧、馬鞍山鋼錠的貨運列車正緩緩駛入廠區;而在另一頭的裝卸月台上,成百上千名穿著統一深藍色工裝的工人,正用滑輪吊車將一箱箱織好的「鼎新牌」特等斜紋洋布、一袋袋雪白細膩的機制特一粉,裝上開往上海港的專列!

  「太沖,寧人,你們兩個都是江南人,老家離這兒都不遠。」

  朱由校伸手指了指窗外那片遮天蔽日的工廠煙囪與鐵路網,轉頭看著黃宗羲與顧炎武:

  「十四年前,東林黨的那幫老大人在朝堂上哭著喊著跟朕說,江南乃士林清雅之地、孔孟桑梓之鄉,開礦辦廠是傷風敗俗、驚擾地脈,收商稅是與民爭利,逼得百姓破家亡身。如今這江南遍地是機器,滿天是煤煙,你們看這江南的百姓,是破家亡身了,還是活得比神仙還滋潤?」

  黃宗羲看著窗外無錫站月台上那些剛剛下工、手裡拎著油紙包滷肉、正有說有笑排隊買車票回鄉下看父母的年輕紡織女工,這位前東林遺孤黃尊素之子,臉上露出了一絲慚愧而又複雜的笑容,拱手道:

  「皇上折煞臣了。昔年先父與鄉黨諸公坐井觀天,讀死書而不知實務,誤以為天下之財止於農田,故視工商如洪水猛獸。臣這幾年在禮部與官學堂編書,曾親自去無錫、松江的工坊做過三個月的核查。」

  黃宗羲翻開自己隨身攜帶的一本筆記,語氣里充滿了由衷的嘆服:

  「以前江南農家,一戶五口人租種地主十畝水田,一年到頭累斷脊樑,交了六成租子,再遇上水旱蟲災,到了臘月里還得賣兒賣女;織戶在家裡用木機織布,一天織不出一匹,還要被牙行層層盤剝。」

  「可如今,這無錫和常州的機器紡織廠、麵粉廠,一共僱傭了周邊州縣失地或少地的農家子弟二十八萬人!一個十六歲的女工,站在蒸汽紗機前看管八十個紗錠,一天干四個時辰,一個月便能領到三兩二錢銀子的實餉!她爹和兄長在鐵軌配件廠或碼頭做工,一人一個月又是四五兩!一家人一年下來的進項超過百兩白銀,比前朝一個七品知縣的明面俸祿還要多出兩倍!」

  「你看鐵路兩邊那些新建的村子,哪家不是青磚大瓦房?哪家屋裡沒擺著西山的座鐘和玻璃鏡子?若是現在還有哪個腐儒敢站出來說拆了機器、退回以前男耕女織的苦日子,不用朝廷錦衣衛動手,這二十八萬江南工匠就能拿鐵錘把他的腦袋砸爛!」

  坐在對面的顧炎武也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補充道:

  「太沖兄所言極是。臣剛從天竺回來,兩邊一比,更是觸目驚心。天竺恆河平原的土地,比咱們江南還要肥沃三分,可因為沒有機器,沒有鐵道,他們兩千萬農夫種出來的棉花,只能以極賤的價格賣給咱們大明商局;咱們江南的工廠用蒸汽機把棉花紡成細布,再坐著火車海船運回天竺和南洋,價格翻了十倍不止,他們還得搶著拿真金白銀來買!」

  顧炎武看著朱由校,眼中滿是敬仰:

  「皇上當年在《格物興國論》里寫過一句話,叫『以工立國者,食天下之膏腴;以農守國者,為天下之牛馬』。臣今日坐在這飛馳的火車之上,看著這六百里錦繡工區,方知皇上當年一意孤行砸碎舊規矩,究竟是為我華夏子孫爭下了一份何等通天徹地的萬世家業!」

  朱由校聽著兩位大明最頂尖的思想家與實幹家發自肺腑的感嘆,心裡頭比喝了蜜水還要受用。

  在原本的歷史軌跡里,黃宗羲和顧炎武本該在明亡之後,穿著前朝的衣冠,在滿清文字獄與血腥屠殺的陰影下,泣血寫下《明夷待訪錄》與《天下郡國利病書》,在無盡的悲憤與絕望中孤獨終老。

  而現在,他們才二十多歲,正值人生最意氣風發的年紀,坐在時速三十五公里的蒸汽火車軟席包廂里,探討著工業剪刀差、全球傾銷與工人福利!

  列車在蘇州站短暫停靠加水加煤一炷香後,繼續向東疾馳。

  穿過陽澄湖與崑山的水網鋼樑大橋,當時間來到申時末刻,空氣里的味道漸漸變了。

  一股帶著東海咸腥氣、混雜著高標號水泥水化熱氣、焦炭燃燒味、以及萬噸巨輪蒸汽機潤滑油味的獨特氣息,順著車窗縫隙撲面而來。

  遠方的天際線上,不再是江南柔美的粉牆黛瓦。

  而是一片由上百台高達十五丈的黑色鋼鐵龍門吊、數不清的遠洋巨輪桅杆與煙囪、以及綿延三十里不見盡頭的巨型水泥建築群所構成的鋼鐵海岸線!

  上海特別市舶區,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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