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她到底是誰


  山間密林,陰風卷著腐葉打在黑石崖壁上,聲音細碎又瘮人。

  黑衣男子垂立崖邊,黑紗覆面,只露出一雙寒到刺骨的墨色瞳仁。掌心殘缺古玉被他攥得死死的,尖銳斷口扎進皮肉,鮮血順著玉紋緩慢滑落,滴進腳下荒草,悄無聲息融進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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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子跪在地上,脊背繃得筆直,語速極快,把迎春樓從始至終發生的一切一字不落複述完畢。

  最後一句落下,密林死寂。

  半晌,黑衣男人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沒有半點溫度,冷得像寒冬結冰的河水。

  「怯懦變鋒芒,粗鄙變貴骨。」

  「膽小婦人,一夜成神。」

  他抬眼,視線穿透層層重疊的墨色樹影,精準鎖死山下鄉間小路上那兩道漸行漸遠的人影,語氣篤定到不容反駁:

  「不,這不是岑霧。」

  探子渾身汗毛瞬間炸開,猛地抬頭:「主子?容貌身形分毫不差,聲音也一模一樣,怎會不是?」

  「皮囊可仿,骨相難裝。」

  黑衣男人指尖漫不經心擦掉掌心血痕,動作冷艷又陰戾。

  「從前的岑霧,風吹一下都要縮肩,被人罵兩句就眼眶發紅,手上厚繭層層疊疊,指節粗大變形,常年干農活、燒柴火、搓粗糧,粗糙得摸起來硌手。她摳門,吝嗇,一文錢掰成兩半花,五兩銀子就能讓她緊張到徹夜難眠。」

  「可今日那個女人?」

  男人語氣陡然變冷。

  「兩百兩銀票隨手丟在桌面,眼皮都不眨!」

  「兩顆世間罕有的夜光靈珠當作玩物彈來彈去;唇舌如刀,氣場壓得風月場老鴇抬不起頭;條理、手段、狠戾、城府,樣樣都是頂尖。」

  「這是見過大錢、踩過人命、混跡過高階權謀局裡養出來的人。」

  「鄉野泥地,養不出這種東西。」

  探子喉結狠狠滾動一下,後背冷汗浸透衣衫:「掉包?有人換掉了她?那真正的岑霧……」

  「生死未知,下落不明。」

  黑衣男人打斷他,狹長眼尾微微上挑,眼底獵欲暴漲,「查。封死所有渡口、山路、醫館、荒廟。徹查三個月內所有進城出城的陌生女子,尤其是身形容貌與岑霧相近之人。我要知道她什麼時候被換、被誰換、對方目的是什麼。」

  「另外。」

  他語氣壓低,陰惻惻開口:「三倍暗衛,全天盯死那處農家小院。不准靠近,不准暴露,只許遠觀。記錄她每一個小動作、每一句隨口話、每一次情緒變化。她越是淡定,底牌越是嚇人。」

  「那個東西我必須要拿到手!」

  「屬下明白!」

  探子正要起身,又被男人冷聲叫住。

  「重點盯宋遠橋。」

  黑衣男人眸光幽深,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弧:「那小子,不簡單。」

  「今日迎春樓,全場人惶恐、敬畏、呆滯,唯獨他,從頭到尾冷靜過頭。感動是真,動容是表,眼底壓著的清醒和審視,騙不了人。」

  「他八成,已經察覺眼前的女人不是親娘。」

  「只是……你怎麼不說呢?」

  鄉間土路,塵土飛揚。

  殘風吹亂路邊枯黃野草,夕陽把母子二人影子拉得極長。

  岑霧走在前,步履從容,素色布衣被風吹起,身姿挺拔,不見半分鄉下婦人的佝僂卑微。

  宋遠橋跟在後,半步距離,不多不近,眉眼溫順,神色安靜,看上去就是個乖巧聽話、被母親護住的單純少年。

  可沒人知道,少年胸腔里的心臟,此刻正在瘋狂劇烈地狂跳。

  冰冷、清醒、戰慄、算計。

  四感全開,全部緊繃。

  從踏出迎春樓那一刻起,宋遠橋腦子就沒停過一秒。

  第一重:極致刺骨的懷疑——她絕對不是原來的阿娘。

  宋遠橋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母親。

  貪婪,愚蠢,粗俗

  跟村里人說話,永遠都是扯大嗓門,說話跟吵架似的。

  不可能說的這麼井井有理的話。

  還有眼神。

  從前阿娘看他,永遠是厭惡、。

  可眼前這人?

  冷靜、淡漠、疏離、俯瞰眾生。

  還帶的一絲,他看不懂的溫柔。

  哪怕溫柔看著他,眼底深處依舊藏著一層化不開的冷霧,那是屬於陌生人的隔閡。

  方才柳媽媽出言羞辱,護院放肆嘲笑,換做從前阿娘,早就跟他打起來了。

  可她?

  步步緊逼,字字誅心,碾壓柳玉茹尊嚴,拆穿風月場骯髒,定下硬性規矩,清洗樓內下人,布局未來盈利。

  條理清晰,殺伐果斷。

  這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掉包、頂替、易容、借殼。

  無數驚悚念頭在少年腦海瘋狂竄動,每一個猜想,都讓他後背發涼、指尖泛白。

  可宋遠橋沒有露出一絲破綻。

  他沒有慌,沒有問,沒有直白戳破。

  自小飽嘗人情冷暖、受盡旁人白眼、在泥濘里掙扎長大的少年,早就練就一身本事——

  越恐懼,越冷靜。

  越懷疑,越沉默。

  他垂下長睫,掩住眼底所有暗潮,刻意放緩腳步,刻意露出一絲少年該有的懵懂與後怕,溫順貼在岑霧身側。

  偽裝。

  隱忍。

  觀察。

  蟄伏。

  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活下去、查清真相的辦法。

  還有就是——他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錢。

  情緒撕裂一半寒涼猜忌,一半極致理智。

  宋遠橋哪怕身處詭異驚悚的掉包疑雲里,腦子依舊飛速運轉,精準捕捉今日迎春樓所有信息,瘋狂盤算利弊、成本、盈利、布局。

  柳媽媽說,迎春樓每日本錢三十兩。

  人流穩定,客源高端,城中權貴、富商、文人雅士絡繹不絕。

  今日阿娘直接砸入二百兩本金,全權交付他掌管人事、帳目、排布、暗線。

  並且硬性整改,清宴雅樂、不賣皮肉、收納孤女、教習技藝、斬斷骯髒交易。

  旁人只看見強硬威懾、看見貴婦寶珠、看見巨額銀票。

  但宋遠橋看見的,是一條乾乾淨淨、長久穩定、絕對暴利的黃金產業鏈。

  風月場最容易攢人脈。

  往後城中官員、富商、文人,全部會成為迎春樓常客。

  他坐在幕後,不動聲色就能收集情報、打探消息、編織關係網。

  清白樂坊比青樓更長久。

  不做皮肉交易,無齷齪糾葛,不受官府嚴打,不會被地痞拿捏把柄,口碑乾淨,客源層次更高,女子留存更穩。

  改造成本極低,回報極高。

  二百兩銀票,足夠翻新院落、添置樂器、置辦服飾、招募孤女、裝修雅間、搭建隔音暗室。

  前期所有盈利不分紅,全部回流投入,用滾雪球的方式把迎春樓做大、做隱秘、做紮實。

  第四,裁掉勢利下人,重新洗牌。

  那兩個狗眼看人低的護院被趕走,正好給樓里所有下人敲警鐘:在這裡,勢利必死,傲慢必除,忠誠為本。

  往後他挑選人手,只留老實、嘴嚴、聽話、無不良嗜好之人。

  短短一段路。

  少年腦海已經完成一整套商業規劃、情報布局、人員篩選、盈利周期、風險預估。

  甚至連暗室建造位置、消息儲存方式、人員分級管理、外圍眼線鋪設,都已經快速成型。

  還有就是他敏銳察覺暗處殺機——有人在盯著他們。

  宋遠橋感官遠超常人。

  自幼練體、常年勞作、心性警惕,他天生對惡意視線極其敏感。

  方才在迎春樓外巷口,他清晰捕捉到一道陰冷短促的窺探目光。

  氣息沉穩、呼吸極輕、隱匿能力極強。

  絕非地痞流氓,絕非普通探子。

  訓練有素,冷血克制。

  那人在看誰?

  看銀票?看寶珠?

  還是……看眼前這個阿娘?

  少年不動聲色,餘光淡淡掃過四周樹叢、暗巷、屋脊,把所有可疑點位默默記在心裡。

  敵人不明,勢力不明,目的不明。

  腹背受敵。

  到底是為了寶珠,還是為了啊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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