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我在,不能
岑霧泡在木桶里,熱水裹著傷口,疼得她齜牙咧嘴。
"嘶——這破身體,打個架跟散架似的。"
她低頭看著肩頭那道刀傷,不深,但血糊了半邊身子。那斗笠人的刀淬了東西,傷口邊緣泛著詭異的青,像是要爛。
"……娘。"
門外傳來宋遠舟怯怯的聲音,"水……水要涼了,我給你添熱水。"
岑霧挑眉。
這老三,倒是比老大機靈些。
老大宋遠山是個悶葫蘆,老二主意多,老三宋遠舟心思細,宋小滿……是個哭包。
"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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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吱呀一聲,宋遠舟端著銅壺,低著頭,小步挪進來。眼睛不敢亂看,只盯著地面,耳朵尖卻紅透了。
"放那兒,出去。"
"……哦。"
他放下壺,卻沒走,站在原地,手指絞著衣角,把那塊補丁都快扯爛了。
"有話就說。"岑霧不耐煩。
"娘……"宋遠舟聲音發顫,"你、你是不是……是不是要走了?"
岑霧一愣。
"周全說……說你是被鬼上身,說原來的娘已經死了……"他猛地抬頭,眼眶通紅,"你是不是也要像爹一樣,走了就不回來了?"
岑霧看著他那雙眼睛。
像極了原身記憶里那個死去的丈夫——宋大川。
老實巴交的泥腿子,死在山上,說是被熊瞎子拍死的,可原身記憶里,那具屍體的眼睛是睜著的,瞳孔里映著一張臉。
"我不走。"
岑霧忽然說。
宋遠舟愣住。
"這是我家。"
「你們幾個臭小子清風就是我不信。自家老娘,信外人。」
「你也不想想如果你們三不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誰想管你們三?」
"真的?"
"真的。"岑霧揮手,"滾去睡覺,明天還要早起餵雞。"
宋遠舟抹了把臉,笑了,露出兩顆缺了門牙的牙床:"那娘你早點睡!"
門關上,岑霧臉上的笑淡下去。
她低頭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這張臉,和她前世有七分像,卻更瘦,更蒼白,眼尾有一顆小痣,是原身沒有的。
"……你不是她。"
她對著鏡子,或者說,對著空氣,輕聲說,"但你放心,我占了你的身體,就會替你守著這三個崽子!」
「你的仇,我幫你報;你的秘密……"
她頓了頓,想起墳地里原身那句沒說完的警告。
"……我會查清楚。"
水面微微晃動,像是有人在嘆息。
第二天一早,岑霧是被雞叫聲吵醒的。
不是普通的雞叫,是那種撕心裂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慘叫。
"咯咯咯——!!!"
她翻身坐起,傷口扯得她倒吸一口涼氣,抓起外衣就往外沖。
院子裡,蘆花雞撲棱著翅膀滿院亂飛,雞毛掉了一地。
宋小滿追在後面,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嘴裡還喊著:"雞!雞別跑!奶奶要下蛋的!"
宋遠舟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拎著那把斗笠人的刀,刀尖上挑著一條……蛇?
不,不是蛇。
那東西沒有鱗片,通體漆黑,像影子凝成的實體,被刀尖穿透了還在扭動,發出"嘶嘶"的聲響。
"娘。"宋遠舟看見她,聲音平靜,"灶房裡有東西。"
岑霧走過去,接過那條黑影。入手冰涼,像捏著一團濕冷的霧氣,那東西在她掌心扭動,漸漸化作一縷黑煙,鑽進了她的袖口。
宋遠舟瞳孔微縮,卻沒退。
"什麼時候發現的?"
"卯時。"
宋遠舟說,"我起來磨刀,聽見灶房有動靜,進去就看見這個……從水缸里爬出來的。"
岑霧走進灶房。
水缸的水面上,浮著一層淡淡的黑氣,像墨汁暈開。她伸手進去,水冰涼刺骨,卻在觸底的瞬間,摸到了一樣東西。
硬硬的,圓圓的。
她撈起來。
是一枚銅錢。
不是普通的銅錢,是"厭勝錢",正面刻著"長命百歲",背面卻是一道扭曲的符咒,和她掌心那道黑氣如出一轍。
「上不了台面的東西。」!
她冷笑,隨手把錢丟了回去。
"娘?"宋遠山在身後,聲音有些緊,"這是什麼?"
"沒事,有人給我們送錢了,"岑霧甩了甩手,"有人嫌我們活得太辛苦,給咱添點甜頭。"
她根就沒把這東西放在眼。
這玩意地府里多的是。
丟地上都沒人要。
她轉身,看著這個才十二歲的少年。昨夜她把刀扔給他,說教他使刀,他竟真的磨了一夜的刀,眼下青黑一片,握刀的手卻穩得很。
"怕嗎?"
宋遠舟搖頭,又點頭。
"怕。"他說,"但爹說過,怕沒用。怕,也得站著。"
岑霧看著他,忽然笑了。
"行,有點骨氣!"她拍了拍他的肩,"去,把刀放下,先把雞抓回來。今天教你們殺雞——不是那種殺,是正經的,拔毛放血,晚上燉湯。"
宋遠舟眼睛一亮。
"宋遠山!小滿!"岑霧扯著嗓子喊,"都起來!今天開課——《如何在亂世活下去》第一節,識別有毒食材!"
院子裡,蘆花雞終於被抓回來,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小滿滿抱著它,一臉茫然:"奶奶……雞沒毒啊?"
"現在沒有,以後說不定。"岑霧蹲下來,捏了捏她的小臉,"記住,以後水缸里的水,要先讓雞喝一口,雞沒事,你們才能喝。"
"那雞死了呢?"
"那就換一隻雞。"
"……哦。
早飯是雞蛋羹。
三個雞蛋,打散,加水,蒸得嫩滑。岑霧分成了四份,自己那份最少,三個崽子每人一大碗。
"娘,你吃我的。"宋遠舟把自己的碗推過來。
"吃你的。"岑霧把碗推回去,"我傷的是肩膀,不是胃。」
「你長身體,多吃點,以後跑起來才快。"
她頓了頓,看著三個埋頭扒飯的崽子,忽然說:"今天開始,你們學認字。"
"啊?"小滿嘴裡塞著雞蛋羹,含糊不清,"奶奶,認字幹嘛?"
"為了以後被人騙的時候,能看懂契書上寫的什麼。」
"岑霧敲了敲她的碗沿,"也為了……看懂某些不該看的東西時,知道那是催命符還是保命符。"
她想起墳地里那七盞青銅燈,燈座上的銘文。原身的記憶里有那些字的輪廓,她卻一個都不認識。
這具身體有秘密,但她沒有記憶。
得學。
"誰教?"宋遠山問。
"我。"
"娘……你識字?"
岑霧挑眉。
前世她好歹是985畢業的,雖然專業是是醫學,但從小就被逼著書法,這時代的字和繁體字差不多,她連蒙帶猜,教幾個崽子足夠了。
"廢話。"她站起身,"吃完收拾,我去趟村里。"
"去哪?"
"借書。"
宋家村不大,三十來戶人家,圍著一口古井散落。岑霧住的是村西頭的破院子。
村里人見了她,都躲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