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殺人的夜


  梁哲看完黑板上的字,再看向江濤那張滿是和煦笑意的臉,心頭不禁微微一酸。這般善良憨厚的人,卻遭遇了那般殘忍的變故,也難怪村里人格外憐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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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想起什麼,又問道:「大夥都在江斌家幫忙,你怎麼不去?」

  江濤搖了搖頭,又拿起粉筆寫道:「不太方便,我在家裡祭拜他。」

  說著,他抬手指了指身後,只見院中的垂柳下,擺著一張木桌,桌上放著一沓黃紙和一把剪刀。原來,原來他方才是在院裡為江斌剪紙錢,難怪梁哲一到門口,他就聽到了聲音。

  梁哲知道,江濤不願意出現在眾人面前,一是不希望別人總拿憐憫的目光來看他,二是他無法說話,和別人交流總是不太方便,就連前天江樹仁家擺流水席,他也沒露面。

  梁哲看了看黃紙,輕聲向江濤詢問了一句,在得到他點頭同意後,他便也在院中坐下,拿了一把剪子,陪著江濤一同剪紙錢。

  柳枝拂過兩人發頂,帶來草木的清香,不遠處的雞籠里,傳來小雞細碎的咕咕聲。如果沒有那些突如其來的變故,這分明是一幅歲月靜好的田園畫卷。

  自從江鎮國去世後,江濤的母親也因承受不住打擊,早早離世,只留下江濤一個人,守著這座孤零零的院子。

  不過看這院子的整潔程度,不難看出江濤是個非常勤快的人,就連雞籠都打掃乾乾淨淨,幾乎沒有什麼異味。

  兩人在樹下安靜地剪著紙,片刻之後,江濤反而成了率先打破沉默的人。

  他沒有在黑板上寫,只是比了個手勢,但梁哲看懂了,他在問:「你是不是找我有事?」

  梁哲心中一軟,竟有些不忍心開口。

  傷口癒合固然艱難,但要將它再次撕裂,露出裡面血淋淋的傷疤,卻不是一件能讓人輕易接受的事。

  好在江濤十分聰慧,從他見到梁哲的那刻起,他便猜到了對方的來意。

  加上大斌子死的蹊蹺,他雖然人不在現場,心中卻隱隱感覺,總會有人,將江斌的死和自己父親的死聯想在一起,進而找到他詢問當年的舊事。

  其實,這又何嘗不是他心底最深的執念,如果有生之年能查清父親死亡的真相,或者,替父親和自己找到兇手,那於江濤而言,也算可以告慰先人了。

  因此,對於梁哲的到來,江濤心裡既有忐忑,更有期盼,只是他不確定,這位剛回村三天的「林姐夫」,願不願意管他這樁陳年舊案,又是否有能力堅持到底。

  沉默片刻,江濤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我,可以把這些事,都告訴你。」

  梁哲沒想到他如此通透,既然如此,自己也就沒必要遮掩來意了。

  他點了點頭,「好,那你把當年的事,詳細給我說一說。」

  江濤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將自己的記憶拉回了十餘年前那個血腥而恐怖的夜晚。

  雖然已經過去了許久,那段如同噩夢般的記憶,仍然深深嵌進他的腦海里。

  每一次回想,都伴隨著深入骨髓的絕望和痛苦。

  那一夜天黑,無星無月,雞籠里的雞像是一早有了危險預感,總是在不斷地發出「咯咯噠」的叫聲。

  江鎮國夫妻幹了一天農活,都累得不行,回到家吃完晚飯,便都倒頭睡下了。

  江濤因為多喝了幾杯水,晚上爬起來起夜,農村孩子都會到院裡的旱廁解決,他也早就習慣了,穿上衣服趿著布鞋,推門走進了院子。

  他手上拿著家裡的手電筒,在微弱光柱的指引下,朝著院牆的方向走去。此時,雞籠里的雞叫得愈發響亮,還伴隨著翅膀撲騰的聲音。

  江濤睡意未消,並沒有多想,仍舊迷迷糊糊地往前走,手電筒隨意掃過一處黑影,便以為到了牆邊,下意識地伸手去解褲子。

  就在這一剎那,對面的黑影忽然動了!

  不但動了,他還清楚地看到一雙眼睛,充滿了被陡然撞破的驚恐與慌亂!

  江濤嚇壞了,本能地張開嘴,想要呼喊父親江鎮國,就在他的聲音剛要出口之際——

  對面的黑影徹底慌了神,想也不想,手中一道明晃晃的雪亮刀光,陡然捅進了江濤的嘴裡!

  劇烈的刺痛,冰冷的刀鋒,以及從嘴裡瘋狂湧出的血液……成了江濤餘生里忘不掉的噩夢,他在那一刻失去了知覺,墜入了無邊無際的深淵裡。

  再次醒來時,他躺在一間雪白的病房裡,父親和母親守在他的床邊,滿臉淚痕,眼圈紅腫,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數十歲。

  後來,江濤才知道,自己的舌頭被那一刀捅斷了一截,從此,他再也無法開口說話,也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江鎮國心疼愛子,開始了十餘年的漫漫追兇路,可他手中唯一的線索,不過是江濤睡意朦朧中瞥見的那一眼,想要憑藉這一點線索找到兇手,無異於大海撈針。

  歲月流轉,江家人的幸福,永遠被定格在了那個恐怖的夜晚。他們守著那截早已腐爛的斧柄,像一群忘記了世事更迭的爛柯人,固執地期盼著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如今,江鎮國也因這件事丟了性命,江濤重新蓋起了家裡的雞籠,學著用忙碌沖淡心底的不甘與痛苦,試著給自己的生活,留一絲新的希望。

  聽完江濤的講述,梁哲的心頭沉甸甸的,像壓了一塊巨石。普通人遭遇這般橫禍,只能默默守著心底的傷疤,獨自承受那些無人能懂的痛苦。這對江濤一家而言,是多麼的殘忍,又是多麼的令人辛酸。

  他沉默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問道:「那一晚,除了對方的眼睛,你真的再沒有其他印象了嗎?」

  江濤抬起頭,望著梁哲,眼角緩緩閃過一絲晶瑩。

  這個細微的反應,讓梁哲心頭一凜!

  不對,他有種強烈的直覺,江濤沒有把所有事情和盤托出,他還在隱瞞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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