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那麼厲害,她應該翻不了天吧
容承闕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
「食堂在二樓,六點開飯。有什麼需要,隨時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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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高瀾站在那張長條桌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嘴角彎了一下。
很淡。
她低頭,整理現有的圖紙。
第二天,容承闕給高瀾批了一間辦公室。
說是辦公室,其實更像一間被遺忘的儲藏室。
不大,十來平米,一張舊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掉了漆的鐵皮柜子。
窗戶朝東,下午就沒了太陽,光線有些暗,桌上擱著一盞檯燈,鐵座的,擰了一下亮了,光暈不大,剛好籠住桌面。
條件算不上好。
但獨立。隱蔽。
門一關,誰也看不見裡面。
容承闕把鑰匙放在桌上,沒說別的,轉身走了。
高瀾站在門口看了一圈,走進去,把布包放在椅子上,拉開窗簾。
陽光從東邊的窗戶斜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帶,灰塵在光里浮動,安安靜靜的。
她忽然想起紅興廠那個落灰的技術科。也是這樣的舊桌子,這樣的鐵皮柜子,這樣的安靜。
只不過那時候,她坐在那裡,外面是趙大炮的刁難和工人們的躲閃,現在,外面是容氏研究院最頂尖的實驗室,和一屋子等著看她笑話的人。
地方換了,處境沒變。
她拉開椅子坐下來,從布包里掏出那個卷了邊的筆記本,翻開,找到空白的一頁,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沙沙的,很輕。
像一個人在跟自己說話。
消息傳得比她想像的要快。
或者說,她低估了「容承闕欽點」這五個字的分量。
午後的陽光還沒從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退乾淨,關於她的傳聞就已經在容氏研究院的每一個角落裡炸開了。
食堂里。
「聽說了嗎?合金材料組新來了一個技術特聘,才十八歲!」
「十八歲?開什麼玩笑,咱們這兒哪個不是碩士起步?」
「人家是容教授親自點的將,據說是從紅興鎮來的。」
「紅興鎮?那個農機廠?」
「對對對,就是那個修拖拉機的。」
「修拖拉機的來咱們這兒搞合金材料?這不是鬧著玩嗎?」
走廊里。
「我聽說她一來就跟幾個老教授槓上了,說什麼一周之內突破技術瓶頸。」
「一周?咱們這個項目組都成立兩個月了,零進展,她一周?」
「吹牛唄,鄉下丫頭沒見過世面,以為這兒還是她們鎮上的小作坊呢。」
「可不是嘛,還說做不出來就退出科研界。笑死了,一個修拖拉機的,她有什麼科研界可退出的?」
辦公區。
「你們別這麼說,我聽說她在招標會上的闡述確實有兩把刷子,好幾個專家都點頭了。」
「闡述有什麼用?說得漂亮誰不會?真刀真槍干出來才算數。」
「就是,咱們這兒缺的是實幹的人,不是會耍嘴皮子的。」
「反正我不看好,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能翻出什麼浪來?」
議論聲像潮水,從這頭涌到那頭,從食堂涌到實驗室,從走廊涌到辦公區。
有人當笑話聽,有人當八卦傳,有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有人義憤填膺覺得容承闕「眼瞎了」。
殷素踩著高跟鞋走進材料組辦公區的時候,那些聲音正熱鬧。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西裝外套,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從容。
昨天她提前結束了實習期的最後一天,回家休息了。不在研究所,什麼都不知道。
今天一進樓,就覺得不對勁。
走廊里三三兩兩聚著人,看見她走過來,有人住了嘴,有人壓低聲音繼續嘀咕,有人朝她看了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你還不知道吧」的意味。
殷素麵不改色,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噠噠的,節奏不亂。
她走進材料組的辦公區,剛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旁邊的組員就湊過來了。
「殷姐,你聽說了嗎?」
殷素拉開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沒說話。
那組員以為她沒聽見,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興奮。
「合金材料組新來了一個技術特聘,才十八歲,紅興鎮來的,就是上次招標會上那個——高瀾。
容教授親自點的將,一來就跟幾個老教授槓上了,說什麼一周之內突破技術瓶頸,做不出來就退出科研界。」
殷素的手指頓了一下。
茶杯擱在嘴邊,沒放下,也沒喝。
那個組員沒注意到她的異樣,還在繼續說,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像倒豆子似的。
「哎喲,你說這人也真是的,一個鄉下來的小丫頭,無非就是想給自己撐撐場面罷了。
牛逼吹破了天,還說什麼退出科研界,笑死了,她有什麼科研界可退出的?
一個鎮上的小技術員,說這話也不怕閃了舌頭。」
旁邊又湊過來一個人,接了一句。
「就是,咱們這兒誰不是名校畢業、碩士起步?她一個連大學都沒上過的,憑什麼一來就是技術特聘?
容教授也不知道怎麼想的。」
「可不是嘛,還一周突破技術瓶頸,咱們這個項目組都成立兩個月了,連個響動都沒有。她要是真能一周搞出來,我把這桌子吃了。」
幾個人笑了起來,聲音不大,但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味很濃。
殷素坐在那裡,茶杯還端在手裡,一口沒喝。
她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不是變紅,是變白。
從腦門一直白到脖子根,像是被人抽走了血。
旁邊的組員終於注意到她的異樣,愣了一下,「殷姐?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殷素沒回答。她把茶杯放下,擱在桌上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不重,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我去打個電話。」她說,聲音很平,平到不正常。
那幾個組員面面相覷,看著她踩著高跟鞋走出辦公區,步子比平時快了很多。噠噠噠的,像雨點打在鐵皮上,又急又亂。
走廊里,殷素的腦子在飛速地轉。
一周突破技術瓶頸。
做不出來退出科研界。
容教授親自點將。
紅興鎮來的。十八歲。技術特聘。
這幾個詞在她腦子裡來迴轉,像幾把刀子,一把一把地往她心口上扎。
她想起溫曼妮的手。
那天在清華園的會場,傅征站在高瀾面前,把那個被踩在地上的胸牌撿起來,說「高瀾的胸牌是我親自給她的。別說特聘教授,就算是傅氏研究員,她也當得起。」
她當時以為那是傅征戀愛腦發作,以為那只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偏袒,以為「技術特聘」四個字不過是傅征為了給她撐場面隨口編的頭銜。
她甚至覺得可笑。
一個鄉下來的丫頭,連大學都沒上過,憑什麼?
現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編的。
那是真的。
高瀾是真的有技術。而且不只是傅氏——
她現在坐在容氏研究院的實驗室里,拿著容承闕親自給的鑰匙,跟一群老教授叫板一周突破技術瓶頸。
她什麼時候跟容承闕搭上的?
殷素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站在走廊的窗戶前面,陽光從外面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那張慘白的臉照得幾乎透明。
她的手撐在窗台上,指節泛白,指甲嵌進掌心裡。
短短一夜之間,她感覺自己信息斷層了。
高瀾怎麼進的容氏?容承闕為什麼點她的將?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什麼都不知道。
殷素咬著牙,快步走向辦公大樓。
電話接通的時候,那頭響了好幾聲才有人接。
「餵?」
溫曼妮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點懶洋洋的困意,像是剛從午睡里被吵醒。
「高瀾進容氏了。」殷素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怎麼不告訴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溫曼妮的聲音清醒了,帶著點委屈,「我聯繫你了呀。天天打到辦公室,說你忙。打到你家裡,又沒人接。我能怎麼辦?」
殷素握著話筒,沒說話。
溫曼妮又說,「表姐,你那麼厲害,她到了容氏應該翻不了天吧?不就是個技術特聘嘛,你也是技術骨幹,你還是在編的,還怕她?」
殷素閉了閉眼。
怕?
她不怕高瀾。
但她怕的是——高瀾站在了她夠不到的位置上。
技術特聘。容承闕親自點將。一周突破技術瓶頸。
這些詞放在一起,意味著什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高瀾真的在一周之內拿出了東西,那她就不只是「紅興鎮來的小丫頭」了。
她會成為容氏研究院最年輕的技術骨幹,會拿到最核心的項目資源,會站到殷素夠不到的高度。
而她殷素,從收到面試邀請到現在,一個月結束了別人一年的實習期,已經是組內最優秀研究員。
她花了五年時間,才拿到這張入場券,從清華高材生到容氏研究員,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她付出十倍,百倍。
可高瀾呢。
從紅興鎮到容氏,從修拖拉機到合金材料,從沒有人知道她是誰,到容承闕親自點將。
幾個月。
殷素攥緊了話筒。
「表姐?表姐你還在嗎?」
殷素的思緒被拉回來,她恢復了漫不經心的語調,「我知道了。」
「那——」
「掛了。」
她把話筒放回去,在電話機旁邊站了一會兒。
走廊里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又長又黑。
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那雙眼睛,冷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底下是看不見的暗涌。
她轉身走回材料組辦公區的時候,步子恢復了平時的節奏。噠噠的,不急不慢,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和每天一樣。
那幾個組員還在議論,看見她回來,住了嘴。
殷素坐下來,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殷姐,」旁邊的人小心翼翼地開口,「你沒事吧?」
「沒事。」殷素放下茶杯,翻開桌上的資料,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那個高瀾,你們見過嗎?」
「沒有,聽說一來就被容教授帶到實驗室去了,後來單獨批了間辦公室,在東頭最裡面,誰也不讓進。」
「單獨批了間辦公室?」殷素的手指頓了一下。
「對啊,聽說條件不怎麼樣,但也是獨立的。你說容教授對她是不是太好了?一個新來的,憑什麼啊?」
殷素沒接話。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面前那份資料上,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高瀾在紅興鎮的時候,她動不了她。因為傅征護著。
現在高瀾到了容氏,她更動不了她。因為這是容承闕的地盤。
但她可以等。
一周。
高瀾說一周突破技術瓶頸。
如果她做到了,殷素就認了。如果她做不到——
殷素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就不只是「退出科研界」那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