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全面警備,同級響應


  第二天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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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飄了點毛毛細雨,但很快就停了。

  窗台濕漉漉的,那盆仙人掌的刺上掛著細小的水珠,灰綠色的莖被水洗過,顏色深了一層。

  遠處的雲壓得很低,像悶了很久卻落不下來的陰,灰濛濛的,把整個院子罩在一層薄紗里。

  院子裡的槐樹一動不動,連風都懶得吹,葉子翻著白肚皮,像睡著了。

  高瀾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光是灰白色的,從窗簾縫隙漏進來,沒有溫度,落在床沿上,像一層薄霜。

  她躺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起來。

  薄毯還蓋在身上,皂角味已經很淡了,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坐起來,把毯子順手疊了,放在了一邊。

  換衣服,出門,洗漱。

  走廊里三三兩兩的人影走動著。

  食堂里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坐著幾桌。粥是溫的,不燙嘴,鹹菜有點咸,切成細絲,拌了香油。

  她端著碗走到角落裡坐下來,慢慢吃。

  有人跟她打招呼,她點了一下頭。

  她低著頭喝粥,聽見不遠處有人說話的聲音,很熟悉。

  抬頭看去,是陳懇。

  他也來吃早飯。但陳懇的狀態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以前他總是一個人端著飯盒,坐在角落裡,邊吃邊翻筆記本,偶爾抬頭看一眼周圍的人,又很快低下頭。

  從不主動與人交談。

  現在他坐在長條桌的一頭,面前攤著一沓資料,對面坐著兩個人。他們指著資料上的某一行,跟陳懇說著什麼,手指在紙面上點了幾下。

  陳懇湊過去看,側著頭,眉頭微皺。他看了幾秒,然後說了句什麼,老王點點頭,在旁邊補了一筆。那個技術員也湊過來,在另一頁上寫了幾行字。三個人圍在一起,有商有量。

  像三股原本不相干的力量,被擰成了一股繩。

  高瀾看了幾秒,收回目光,低頭繼續喝粥。

  粥是溫的,不甜不咸,是熟悉的味道。她喝完最後一口,站起來,把碗送到回收處,一步一步走出食堂。

  走廊上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嗯了一聲,沒停。

  辦公室里,空氣有點悶。窗戶開了一條縫,但沒有風,窗簾垂著,一動不動。

  高瀾走到桌前坐下來,翻開筆記本。筆握在手裡,沒有寫。

  走廊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噠噠噠,不遠不近,節奏剛好。

  那聲音太熟悉了,像一種久違感覺。

  溫曼妮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走進來。

  「早呀。」

  她站在那裡,一件淺色的襯衫,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笑。

  不是以前那種標準的、得體的笑了,是那種忙了很久終於忙完了的、鬆弛的、帶著點踏實的笑。

  高瀾抬起頭,看著她,點點頭。

  溫曼妮走到桌前,手裡拿著一本冊子,往桌上一放,雙手環胸,下巴微微抬著。

  「看看這個。」

  高瀾看了她一眼,伸手拿過冊子,翻開。

  強五邊緣結構。

  第一頁是整體方案圖,她把邊緣結構的每一處都標了編號,從艙門框到玻璃金屬框的銜接處,從密封槽到鉚釘排布,每一個細節都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標註。

  高瀾的目光從第一行掃下去,不急不慢。

  她翻到第二頁。靜音方案。

  這一頁上貼著一張材料樣品——薄薄的一層,灰黑色的,摸上去有細微的顆粒感。高瀾用手指摸了摸,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3M的標誌在那裡,很小,印在邊角,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

  「3M的?」

  溫曼妮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認得?」

  高瀾沒回答。她把樣品翻過來,對著光看了看。

  3M的隔音阻尼材料,70年代中期的產品,國內很難拿到。

  它不是用在飛機上的——汽車工業用的多,但溫曼妮把它用在了強五的艙門邊緣結構上。不是替換,是疊加。

  在原有的密封層外面加一層,把高頻振動轉化成熱能,噪音就下去了。

  原理不複雜,但能想到、能拿到、能裝上去,是另一回事。

  高瀾抬頭看了溫曼妮一眼。

  「這玩意兒,不容易拿到吧?」高瀾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平。

  溫曼妮沒想到高瀾會認出來,還知道拿到不容易。

  「嗯,動了點關係。」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但很篤定。「我們測試過了。高頻段降噪比原來的材料好了將近一倍。航空級的標準,它都能過的。」

  高瀾看著她,沒有說「怎麼測的」,她翻到後面幾頁。

  靜音測試數據——分貝值比原版降低了將近百分之四十。不是「好一點」,是「上了一個台階」。

  艙門玻璃金屬框的邊緣公差,從原來的正負兩道壓縮到了零點五道。密封性提升了,氣流嘯叫自然就下去了。

  高瀾的目光從那些數據上掃過去,停了幾秒。然後她翻到最後一頁。

  排期表。第一批五套,狀態欄寫著「已備妥」,後面跟著測試安排、裝機時間、試飛計劃。每一項都標得清清楚楚。

  高瀾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什麼時候能到位?」

  溫曼妮看著她的手指按在「已備妥」三個字上,嘴角彎了一下。

  「這周就能裝。先裝一架驗證,沒問題就可以全面替換。」

  高瀾把冊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別這周了,今天裝吧。擇日不如撞日。」

  溫曼妮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排期表,又抬起頭。那一眼裡有光,倒也不是不行。

  「行。那我安排人把東西送過去,下午我們軍區見。」

  高瀾點了一下頭。「嗯。」

  溫曼妮站起來,把冊子收好,夾在胳膊底下,走了出去,步子噠噠的。

  下午。

  高瀾到的時候,強五已經拖出來了。

  銀白色的機身,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比平時冷。艙門開著,舷梯已經架好了,幾個地勤人員正在機艙里忙活。

  溫曼妮站在機翼下面,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正在跟一個穿深藍工裝的師傅說著什麼。她看見高瀾,點了一下頭,沒過來。

  高瀾走過去,她站在機翼下面,抬頭看著那扇敞開的艙門。

  溫曼妮的材料已經鋪進去了,灰黑色的,在銀白色的艙門邊緣襯得格外顯眼。她看了幾秒,沒說話。

  然後就站在那裡。

  不指揮,不檢查,不提問。

  看著他們干。

  工程師們該擰螺絲的擰螺絲,該對縫的對縫,該測數據的測數據。沒有人因為「高工來了」就手忙腳亂,也沒有人因為「總師在場」就刻意表現。

  一切有條不紊,像一台運轉了無數遍的機器。

  溫曼妮偶爾低頭看一眼手裡的冊子,偶爾跟師傅說兩句,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她在確認每一個步驟都按計劃在走。

  高瀾站在機翼這邊,溫曼妮和師傅們在另一邊。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都,只是在感受身邊的人在慢慢的成長。

  遠處,傅征走過來。

  軍裝筆挺,雙手插在褲兜里,肩膀微微垮著,頭略偏。他鬆弛地從跑道那頭走來,步子不急不慢。

  他沒有喊她,沒有揮手,甚至沒有加快腳步。就是很自然的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一米八五的個子,往那一站,正好擋住了從西邊斜過來的那點稀薄的光。

  高瀾沒有看他。

  她看著那架強五。兩個人並排站著,中間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誰都沒說話。

  風從跑道那頭灌過來,把他的衣擺吹起來,又落下。她的頭髮被吹到臉上,她沒有抬手去理。

  地勤人員從艙門裡退出來,沿著舷梯往下走。有人拎著工具箱,有人手裡拿著記錄板,有人邊走邊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什麼,聲音被風吞掉了大半,聽不清內容。

  溫曼妮最後一個下來,站在舷梯上,回頭看了一眼艙門裡的材料。然後她轉過身,看見高瀾和傅征並排站在機翼下面,腳步頓了一下——很輕,只是一瞬間。

  然後她繼續往下走,走到高瀾面前。

  「裝好了。」

  高瀾看著她。「嗯,數據呢。」

  溫曼妮把文件夾遞過來。「地面測試的數據已經通過了,至於試飛,就看傅少校的了。」

  高瀾接過去,翻開,看了幾秒。然後合上,遞迴去。「行。安排吧。」

  溫曼妮點了一下頭,轉身招呼地勤人員收拾工具。腳步聲、說話聲、工具箱扣上的聲音混在一起,從機翼下面傳過來,嗡嗡的,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水。

  高瀾轉頭看向傅征。

  傅征朝小五抬了抬下巴,小五立刻收到指令,上了舷梯。

  試飛安排得很快。

  小五鑽進座艙,艙門關上。地勤人員從機腹下面撤出來,沿著地上的白線往外走。有人手裡拎著工具箱,有人低頭在記錄板上寫著什麼,沒有人說話。腳步聲悶悶的,被風吞掉了大半。

  引擎開始預熱。聲音不大,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傅征還站在高瀾旁邊。一米八五的個子,把從西邊斜過來的那點稀薄的光擋得嚴嚴實實。他雙手插兜,姿態鬆弛,目光落在那架強五上,像在等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高瀾也沒有動。她站在那裡,白色工作服,頭髮扎在腦後,風吹過來的時候,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她沒有抬手去理。

  引擎的轟鳴聲從低到高,從悶到尖,像一頭巨獸從沉睡中緩緩甦醒。飛機開始滑行,很慢,慢到幾乎看不出痕跡。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高瀾仰著頭,看著那架飛機越爬越高,越爬越遠。銀白色的機身在天幕上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細小的光點,混在灰濛濛的雲層里。

  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就是看著。天還是灰的,飛機還是照常飛,事情還是在往前推。一切都和每天一樣。但她站在那裡,就是覺得少了點什麼。說不上來。

  傅征沒有看飛機。

  他看著她。看著她仰起頭時脖子上的那道淺疤,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頭髮,看著她那雙什麼表情都沒有、卻讓你說不出話的眼睛。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他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悶悶的、壓在心口的東西。

  他收回目光,看著那架已經變成光點的飛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和平時一樣。

  「南海全面警備。軍區同級響應。」

  高瀾的睫毛動了一下。

  「從今天開始,軍區所有指揮官、士兵、飛行員,全部待命。」他頓了頓,「軍區要封鎖了。」

  風從跑道那頭灌過來,把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吹得很清楚。

  高瀾沒有動,沒有轉頭,沒有看他。她看著天上那個已經快要看不見的光點,沉默了三秒。

  三秒鐘里,她的腦子裡把他的話過了一遍——南海全面警備,軍區同級響應,全部待命,封鎖。

  她「嗯」了一聲。

  不重,不輕。

  沒有問「為什麼現在才說」,沒有問「要多久」,沒有說「我知道了」。就是「嗯」。像她聽到任何一件事時的反應。

  但他聽得出那一個字底下壓著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害怕,是確認。

  確認他說的那些,和她想的一樣。確認情況比她預想的更緊。確認他這一走,不是一兩天能回來的。

  她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鞋帶系得規規矩矩。她看了兩秒,抬起頭。

  「知道了。」

  然後她轉過身,朝那輛吉普車走去。步子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樣。

  傅征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風把她頭髮吹起來,她沒有回頭。

  他站在那兒,手還插在兜里,那根沒點的煙還別在耳朵上。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朝指揮樓走去。

  天還是灰的。那架強五已經看不見了。引擎聲也聽不見了。只有風還在吹,從跑道那頭灌過來,把什麼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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