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你這動力學工程,在哪學的


  高瀾把車停進車位,熄了火,從駕駛室出來。

  林敏之正站在門崗旁的郵箱前,手裡攥著厚厚一沓信。她看見高瀾從駕駛室出來,愣了一下——那輛吉普車是容承闕的,開車的應該是他或者傅征?

  ……

  但她沒多想,低下頭繼續翻手裡的信封。

  高瀾走過去。那些信封上貼著國際郵戳,花花綠綠的,郵票圖案是些她不認識的建築和人物。

  「這什麼。」

  「蘇聯的朋友寄來的。」林敏之把信攤開給她看,「聊的都是些動力學上的事。」

  她看了高瀾一眼,嘴角帶著點笑意:「一起看看?」

  

  高瀾挑了挑眉,望著信封上那些彎彎繞繞的字符,搖搖頭。

  「你看吧,我不會俄語。」

  林敏之一愣,隨即笑了。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真的覺得有意思。

  「想不到有生之年還能從你嘴裡聽到『不會』兩個字。」

  高瀾也淡淡一笑,絲毫不覺得丟人。

  「我又不是萬能的。」

  她不過是對材料領域熟悉一些罷了,其他的算不上本事。除了比別人多活了幾年,並沒有什麼了不起。

  林敏之看著她,會心一笑。她覺得高瀾這孩子特別真實,一點也不扭捏。

  「其實俄語很簡單的。」

  兩人並肩走著,林敏之遞了一封信給高瀾。高瀾拆開,滿眼的俄文字母扭來扭去,像一串串倒伏的麥穗。她看不太懂,但公式是國際通用的語言——數字、符號、運算關係,全世界都一樣。

  牛頓第二定律,F=ma。最基礎的動力學公式。

  力等於質量乘以加速度。

  衛星為什麼能飛?因為火箭給了它力。軌道為什麼在變?因為大氣給了它阻力。所有問題的起點。

  愛因斯坦質能方程,E=mc²。

  能量等於質量乘以光速的平方。

  高瀾的熱控制理論,材料與燃料的調配,都離不開這個方程。

  她一邊看著信,一邊聽著林敏之在耳邊講解。那些扭來扭去的俄文字母漸漸不再那麼陌生了——她不需要認識它們,她只需要認識它們背後的東西。

  她抬眸看了林敏之一眼。林敏之正拿著那封俄文信,指著上面的公式給她講,語速不快不慢,像在老師在講台上一樣從容。

  高瀾忽然想起傅正紅說過的話——林敏之以前在清華教書,後來去了蘇聯,待了很多年。

  那段時間她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家,一個人在異國他鄉,靠什麼撐下來的?大概就是這些公式吧。公式不會背叛你,不會拋棄你,你給它什麼條件,它就給你什麼結果。

  高瀾沒說什麼,低下頭,繼續看信。公式是通的,就夠了。

  兩人正好走到算法團隊門口。林敏之回過頭:「正好今天要給他們講軌道校準的事,你要不一起?」

  高瀾站在那兒,望了一眼辦公室里乾淨的環境——白熾燈在頭頂泛著冷光,窗外是灰濛濛的天。反正這幾天該交代的都交代下去了,她也沒什麼急事。從算法團隊建立至今,她好像還從來沒走進過這間辦公室。

  「行。」

  聽一聽也沒什麼不可以。

  高瀾前腳剛踏進去,後腳辦公室就安靜了下來。

  不是那種刻意的安靜。是他們從進容氏第一天起,就每天聽到各種關於「高工」「容教授」「傅少校」的傳言。

  那個容教授前段時間在北京拿了國際前十的事,對他們這個團隊而言簡直就跟打了雞血一樣。

  誰也不敢對自己手裡的工作有半分懈怠,不是因為怕了誰,而是他們知道,這件事有容教授在,是能成的。所以他們算法團隊每天最晚下班,把腦汁榨乾,那也是甘之如飴。

  而傅少校是那個他們進入容氏第一天,就在院子裡塞滿了士兵的人。他們不會忘了那天在樓道里,傅少校親手餵高工吃糖的畫面——樓下士兵的肅殺與樓道上的寵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大家對那個只有十八歲卻當上了天眼總師的女人,有著無比的好奇。

  而關於她的傳說

  「國家隊的任命書,她看了一眼,直接拒」「科研領域最高領導人談話,她三分鐘扭轉格局」「北京賽事,她僅憑『自願贈與』四個字化解國際爭端」——

  讓這些平日裡接觸不到她的人,聽到「高工」兩個字就肅然起敬。

  在容氏,她簡直就是神話級別。

  可她本人看上去,卻遠比那些「神話」要接地氣多了。

  一件白色的工作服,頭髮隨意紮起,額前碎發輕輕搭在耳邊,深色的褲子,一雙白色的布鞋。這幾乎就是所有人對高瀾的唯一印象。

  她不打扮,不梳妝,不穿高跟鞋,永遠都是那副乾乾淨淨的樣子。一雙清冷的眼睛,遠遠地看你一眼,你就能感受到那雙眼睛有多麼清醒。

  她不是生人勿近。是熟人有時候也近不了幾分。

  她給人的感覺是疏離的,像自帶一層屏障,幾米外就自動隔離掉一些「麻煩人、麻煩事」。

  沒想到她今天會突然空降到算法團隊,這讓辦公室里此刻坐著的人難免緊張了幾分。

  「高工。」

  「高工。」

  他們紛紛打招呼,看著她時,不由得正襟危坐了幾分。

  高瀾的目光從辦公室的一頭掃到另一頭,輕輕地「嗯」了一聲。她沒說話,然後走到一個空位上坐了下來。在最後排,沒有刻意挑位置,就是很隨意地在某個位置上坐下了。

  但那一聲「嗯」,讓人感覺——傳聞她冷,見到本人更冷。那種從心底發出的、讓人不自覺緊張的感覺,讓辦公室的空氣都凝住了幾分。

  林敏之看到他們幾個人的反應,唇角一勾,意料之中。但她沒多說什麼,只是在黑板上寫下了四個字——軌道校準。

  她的聲音不大,和平時一樣平。

  「衛星在三百公里低軌,現有的大氣阻力模型不可用。需要調整算法,將實時在軌範圍修正至二十四小時內精準誤差五百米以內。」

  她寫完,將筆放在筆槽里,轉身看著眾人。

  有人看著黑板上的字,愣了幾秒——不是驚住了,是在算。眼睛看著黑板,腦子裡的算式已經在過了。不是非要在紙上寫的,有時候腦子也可以過個大概。

  有人推了推眼鏡,有人深吸了一口氣,有人閉上了眼睛。但大家都沒說話,不是無話可說,是不知道從何說起。

  現有的國內在軌衛星,目前只有601所的長空一號正在作業,軌道在五百公里左右。按照現有的邏輯,他們的公式推演本身可以做到在軌壽命九十天,但衛星上了天之後一切都是未知數。

  大氣層無時無刻不在變化,這意味著高瀾要求的三百公里抗阻力的水平,實際上要做到兩百到三百公里之間甚至更抗造,才能保底扛住三百公里。否則就是不達標。

  公式和算法在每個人的腦袋裡一遍一遍地閃過。

  有人開始在紙上計算了。剛開始一個,兩個……到最後三個、四個……還有的人始終沒有動手。

  高瀾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的筆在手裡動著,筆尖在紙上刷刷地響。

  趙衛疆是最後一個進來的。

  他走進來的時候,看見有人坐在他的位置上,先是一愣。然後他看到了高瀾。

  他走了過去,朝高瀾打招呼。

  「高、高工……」

  高瀾看到他,才注意到原來算法團隊少了一個人。她輕輕「嗯」了一聲,意識到自己是坐在他的位置上,正準備起身讓給他。

  趙衛疆卻按住了她。「不用。」

  他只是從桌上拿了紙和筆,又從旁邊端來一個板凳,隨意地坐在了一旁。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拘束於自己的位置。他看到大家都在埋頭寫東西,只是輕聲細語地說了句:「我就坐這。」

  然後他看了一眼白板上寫的「軌道校準」,確認了要求,和他腦子裡想的東西是一樣的。

  然後他就在紙上刷刷地開始寫。

  他寫得很流暢,寫了兩行,停了一下,嘴唇抿著,然後接著寫。寫到一半時,又停一下,然後再接著寫。

  高瀾對算法的東西不是很懂,但她能看懂一個人解題時的狀態。趙衛疆的狀態,不是「會不會」的問題,是「怎麼走」的問題——他知道路在哪裡,只是在選最近的那一條。

  她沒再看他們,只是將手裡的信件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公式一道道、一行行,透著物理法則的能量與制衡。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窗外的天開始變黑,不遠處的雲層壓得更低了。有什麼悶響從雲層里滾過,由遠至近,轟隆隆地穿透了耳膜。

  院子裡的槐樹被風吹得嘩嘩作響,連樹枝都開始搖晃。

  風從窗戶灌進來,把桌上的資料吹得嘩一聲,飄了幾頁到地上。沒人去撿,都在算。

  林敏之在前排看著他們寫,偶爾在旁邊說那麼兩句,手指在桌面上點兩下。他們聽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像是通了。

  高瀾沒再看,也沒再等。她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趙衛疆的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最後一道推演,刷刷落筆。他沒來得及檢查,只是將身體坐直了,看了一眼。

  高瀾站在他身旁,看著上面的公式——思維嚴謹,邏輯縝密。最後一筆落筆乾脆有力。

  「算出來了?」她淡淡地問了一句。

  「呃……算完了。」趙衛疆抬頭看著她,撓撓頭,「但是不知道對不對。」

  高瀾沒吭聲。她把本子拿起來,前後翻了翻。看到上面井然有序卻又有點跳脫的推演,挑了挑眉。

  「你這動力學工程……在哪學的?」

  趙衛疆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

  窗外,一道閃電劈開雲層,把整間辦公室照得慘白。然後雷聲才來,轟隆隆的,從頭頂碾過去。

  趙衛疆的話被雷聲吞掉了。

  等雷聲過了,他撓了撓頭,聲音不大,帶著點不好意思。

  「我沒學過。」

  高瀾看著他。

  「就是……覺得應該這樣。」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飛機在天上飛,力往哪走,軌道往哪偏,算一下就知道了。不用學,想就能想出來。」

  辦公室里很安靜。不是沒人說話的那種安靜,是所有人都在聽的那種安靜。有人停下了手裡的筆,有人轉過來看著他。

  趙衛疆沒注意到這些。他低頭看著自己寫滿的那一頁紙,手指在其中一個公式上點了點。

  「這一步我跳了兩步,不知道對不對。但結果是對的,所以應該沒問題。」

  高瀾看著那個被跳過的步驟。兩行公式之間,他省略了一個中間變量。不是不會寫,是腦子裡直接跨過去了——他的思維比筆快,快到不需要把每一步都寫出來。

  這不是「跳步」,是「看見」。別人要走一步看一步,他站在起點,已經看見了終點。中間的路,對他來說是不需要走的。

  高瀾把本子放回桌上。

  「你知道這一步為什麼能跳嗎?」

  趙衛疆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知道。就是覺得可以。」

  高瀾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她嘴角彎了一下——很淡,一閃而過。

  「因為你腦子裡裝的,不是公式。」

  趙衛疆抬起頭。

  「是物理本身。」高瀾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平,「公式只是把它寫出來的工具。你不需要工具,因為你本來就會。」

  辦公室里更安靜了。沒有人翻頁,沒有人動筆,所有人都在聽。有人張著嘴忘了合上,有人盯著趙衛疆的後腦勺,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

  趙衛疆坐在那裡,手指還捏著筆,指節泛白。他的腦子裡在轉高瀾說的那句話——「你不需要工具,因為你本來就會。」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他以為所有人都是這樣想的,以為算出來是理所應當的,以為那些公式、那些推導、那些別人寫了滿滿一頁紙的東西,他只是「剛好會」而已。

  高瀾沒有再看他。她轉過身,面朝所有人。

  「還記得你們之前做過的那道「非院校」的題嗎?」

  她的目光從那些年輕的臉龐上掃過去。

  他們默默的點頭,他們不會忘了那道題多有難度。那不是他們這些「剛畢業」的學生該有的水平能做出來的。

  後來他們知道那個題是容教授出的,又聽到了他是國際前十的時候,打從心底崇拜這個男人。

  「其實整個省城,只有一個人做出來了。」

  高瀾收回了目光,抬眸看著趙衛疆,淡淡道。

  「那個人,就是你。而你自己好像,並不知道這件事。」

  高瀾的話,讓趙衛疆當場愣住了,手指微微泛白,他有幾秒鐘的震驚。

  然後他看到了辦公室里那些看著他的目光,好像有點微微的變化了。

  才意識到,高瀾說的,可能是真的。

  「我,我不知道……」

  趙衛疆沒想過這件事會發展成這樣的,他只是在報刊上看到了那個題,正好他看懂了,然後寫出來了而已。

  他並沒有想過自己會是省城第一……

  「這是天賦。也是老天爺賞飯吃。但我也可以很負責的告訴你,老天爺不會一直眷顧著一個人的,路還很長,要跟上。」

  高瀾沒再看任何人,拿起桌上的那沓俄文信件,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趙衛疆。」

  趙衛疆的背脊一下子繃直了。

  「那兩步,補上。不是因為你寫錯了,是因為別人要看懂。」

  「知道了,高工。」

  高瀾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一盞,又滅了。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然後有人翻開了新的一頁,重新寫。有人把筆放下,又拿起來。有人轉過頭,看了趙衛疆一眼——不是嫉妒,是那種「原來是你」的恍然。

  趙衛疆坐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寫滿的那一頁紙。他拿起筆,在跳過的那兩步旁邊,把那兩個中間變量補了上去。一筆一划,寫得很慢,很認真。

  不是因為他不會,是因為他知道——他不再是一個人,他這個團隊的一員。

  窗外的雷聲遠了。雨還沒落下來,但空氣里已經全是潮氣。有人站起來關了窗戶,把那些被風吹散的紙頁一張一張撿起來,按順序碼好。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知道,從今天起,這間屋子裡多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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