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來時的路
高瀾回到辦公室時,空氣里都是潮濕的,像一塊浸了水的棉布裹在皮膚上,悶得讓人透不過氣。
她將那沓俄文信件往桌上一放,拉開抽屜,從最底下取出了那份文件夾。
牛皮紙的,邊角已經磨得有些發白。
封面上沒有寫字,乾乾淨淨的,但高瀾知道裡面裝著什麼。
她打開文件袋,將裡面的紙一張一張地抽出來。墨香從紙頁間逸出來,淡淡的,是他常用的那種墨水。
鋼筆留下的印跡在紙上,乾淨,有力。
她拿出了那張「未來戰略部署」,目光從上面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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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那一行小字——
「飛行器設計,清華工程力學系,已對接。」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那時候他就已經開始考慮動力學的事了。不是等到她說「需要算法團隊」才去想的,是在他把所有牌攤在桌上給她看的時候,就已經把這一步寫進去了。
現在她重新看這行字,忽然覺得有點說不上來的滋味。
團隊的事不是他不想,是那時候沒人能幫他做完善。他的算法太強了,強到別人跟不上,強到他一個人就能跑完全程,強到他以為「等一等,他們自然會跟上來」。
可他們沒有。不是他們不想跟,是跑不到他的速度。
所以她來做。不是為了替他跑,是為了幫他找到那些能跟上的人,再把那些暫時跟不上的,一個一個地拉上來。
暴雨終於落下來了。
整片整片地砸。
砸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響著。
窗框被風吹得微微顫動,木框和玻璃之間的縫隙發出細細的嗚咽聲,像野獸在低鳴。
響聲與屋內的靜謐在抗衡。
高瀾的眼睛抬也不抬,一行行的字在筆記本上鋪開,行雲流水。
夜裡有大風和雷雨天氣,氣流對沖可能會持續兩到三天。播音員的聲音是標準的普通話,字正腔圓,像在念一份與己無關的通知。
高瀾的筆頓了一下,想起紅興鎮那個老舊的院子,想起那間土牆斑駁的老屋,想起屋頂上那片她親手修補過的瓦片。
也不知道爺爺一個人在家裡,屋頂上的橫樑還漏不漏水。他那一到下雨天就腿疼的毛病,這段時間有沒有好一點。
那根拐杖他還拄著嗎?還是已經能自己走了?她走的時候他的腿已經好了很多,醫生說再養一段時間就能扔掉拐杖。可她走了這麼久,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按時吃藥,有沒有偷懶不去做康復。
高瀾想起那個總是在院子裡坐著等她回家的老人,想起他坐在門檻上抽菸的樣子,想起他蹲在灶台前熬粥的背影,想起她每次出門時他站在院門口目送她的目光——那雙渾濁的、帶著血絲的、什麼話都不說卻什麼都說了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聯繫過爺爺了。
不是忘了,是不知道打通了該說什麼。問他身體好不好?他說好。問他腿還疼不疼?他說不疼。問她什麼時候回來?她說忙。然後兩邊都沉默,沉默到電話里的雜音比說話聲還大。
她不知道他過得怎麼樣。老張和老馬他們是不是經常去看他,周正有沒有順路去坐坐,隔壁的李大叔會不會幫他提水,趙嬸有沒有端一碗熱湯過去。
或許老年人之間的快樂,只有他們自己懂吧。
高瀾想起老張那貧嘴的樣子,和老馬在車間裡拌嘴的時光。想起老張蹲在熱處理爐前面,拿著試樣對著燈光看,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想起老馬站在車床旁邊,手裡拿著卡尺,嘴裡念叨著「老張你是不是眼睛花了」。想起兩個人吵著吵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就紅了眼眶。
那是她來到這個世界上唯一值得紀念的日子。不是那些站在台上、被所有人注視的時刻,是那些沒有人看她、她也不需要被任何人看的時刻。蹲在爐子前面,手上全是機油,臉上蹭了一道黑印,老張在身後喊「丫頭,吃飯了」,老馬補一句「別喊了,她聽不見」。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看著窗外翻滾的雲層。那個方向,自從老趙死後,就再也沒回去過。
不是不想回,是回去了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趙嬸的眼睛。那雙哭腫了、又慢慢消腫、然後又紅了的眼睛。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說「我會照顧好衛疆」?趙嬸知道她會。說「老趙是英雄」?趙嬸不需要別人告訴她。
所以她不敢回去。不是怕見到趙嬸,是怕見到那個院子裡,少了老趙的身影。
風颳得高瀾的窗戶突然打開了一扇,窗框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帘子被風吹得高高揚起,桌上的紙張被掀起來,散落一地。闖進來的風雨吹在了高瀾的臉上,冰涼的,帶著夜的寒意,從臉頰一直涼到心裡。
她放下了筆,站起來,走到窗前,伸手拉住窗框,用力往回拽,扣上窗扣。風雨被擋在了窗外,玻璃上水珠還在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眼淚。
她轉過身,看著散落一地的紙張,彎腰去撿。剛蹲下來,手肘碰到了桌角的杯子。
杯子應聲而裂。
白瓷的碎片濺開,在地板上彈了一下,滾了半圈。水灑了一地,慢慢洇開,沿著地板的縫隙往四面八方擴散,像一張無聲的網。
高瀾蹲在原地,看著那些碎片。白瓷的,杯口有一圈細細的金邊,是容承闕常用的那個。她不知道它怎麼會在這裡,大概是上次他端過來,忘了拿走。
「怎麼了?」傅正紅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帶著急促。她聞聲趕來,步子又快又急,以為高瀾出了什麼事。
推開門,看見高瀾蹲在地上,面前是一灘水和碎瓷片,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沒事,不小心碰到了。」高瀾說著,站起身去找掃把。
傅正紅從她手裡把掃把拿了過去,「放著我來吧,別碰到你。」
她彎下腰,把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掃進簸箕里,又拿拖布把地上的水漬擦乾。動作利落,像做了很多遍。
高瀾站在旁邊,看著傅正紅的背影。花白的頭髮,微微佝僂的腰身,和那個站在材料試驗機前、戴著老花鏡、對著數據皺眉的傅教授判若兩人。此刻她只是一個幫晚輩收拾殘局的長輩。
兩人收拾完碎片,傅正紅直起腰,把拖布靠牆放著,念叨了一句,「也不知道南海那邊怎麼樣了……動靜很大,搞不好真的要開火。」
她說完,也沒在意高瀾是否回答,轉身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腳步聲越來越遠。
高瀾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敞開的門,看著走廊里的燈光從門框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長方形。
她忽然心頭一緊。那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不是疼,不是慌,是那種——明明一切都在按計劃走,明明每一步都算好了,可你還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偏離軌道的預感。像一顆衛星,你明明給了它精確的初始條件,明明算好了每一個攝動項,可它飛上去之後,你就是不確定它會不會按你算的那條路走。
那種感覺,就像上輩子她在實驗室里攻關合金材料那幾天。一切數據都對,一切公式都成立,一切設備都正常,可她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她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心裡有一根弦,一直繃著,繃到實驗室的燈滅了,繃到窗外的天亮了,繃到那根弦終於斷了——然後事故發生了。
她喉嚨一哽,沒有多想,只是回到工位上,默默地寫著。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和每天一樣。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那種——你明知道有些事情你控制不了,可你還是想再算一遍,再確認一遍,再寫一遍。
窗外的雨敲擊著她的窗,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重。
夜空中雷聲伴隨著戰鬥機飛過的聲音混在了一起,從頭頂上飛過——低沉的、悶悶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轟鳴,從雲層下面切過去,把雨幕撕開一道口子,又很快被雷聲吞沒。
那是傅征的飛機在雷雨天巡防。
高瀾的筆停了。她抬起頭,看著窗外。天是黑的,雲是黑的,雨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但她知道他在上面。在這片暴雨傾盆的夜空里,在那架銀白色的戰鷹里,在雷聲和雨聲和引擎聲交纏在一起的那片混沌里。
她的手心有點發麻,被她緊緊地攥住了。
不是為誰擔心,是那種——你明知道他在做他該做的事,你也知道他會做好,可你還是會把手指攥緊的那種本能。
像老張衝進火場去搶那些圖紙時,她喊不出「不要」,因為她知道那些圖紙值那條命。但她衝進去了,不是因為圖紙,是因為他在那裡。
窗外的雷聲遠了,引擎聲也遠了。雨還在下,滴滴答答,像心跳。
高瀾鬆開攥緊的手,低下頭,筆尖重新落在紙上。沙沙的聲響,細密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