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情況很複雜
天亮的時候,雨停了。
不是漸漸停的,是在某一刻忽然就沒了聲音。高瀾站在窗前,聽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窗玻璃上已經沒有水珠在往下淌了。屋檐上還有積水在滴,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這個早晨唯一的聲音。
遠處的天際泛著魚肚白,灰濛濛的,被雨水洗過之後反而顯得更沉了,像一塊舊布掛在東邊的山脊上,怎麼都晾不干。
院子裡的槐樹一動不動,葉子還濕著,沉甸甸地垂著,偶爾有一滴水從葉尖滑落,砸在地上的水窪里,盪開一圈細小的漣漪。
高瀾還站在窗前。從夜裡到現在,她沒有合過眼。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腦子裡一直有東西在轉——南海的事,燃料的事,天眼的事,算法團隊的事。還有爺爺的事……他的腿還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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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問題在她腦子裡轉了一整夜,像一台停不下來的機器,齒輪咬合著齒輪,一圈一圈地轉。她停不下來。
不是不能,是不會。她從來都是這樣的人——事情沒做完,就不會停。
窗外的天又亮了一些。光線從灰濛濛變成了灰白色,落在她的臉上,把那層蒼白照得有些發亮。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像一台運轉了太久、還沒來得及保養的機器。
但她沒有坐下,也沒有躺下。
她站在那裡,看著遠處那個方向——那是紅興鎮的方向。從這裡看過去,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灰濛濛的天和壓得很低的雲層,和那道橫在天邊的、模糊不清的山脊線。但她知道它在那個方向。她來時的方向。
走廊里開始有人走動了。腳步聲從門外經過,有急有緩,有輕有重。有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只有幾個音節在空氣里滾了一下,被牆壁吞掉了。有人在敲門,敲的是隔壁辦公室的門,篤篤篤,三下,然後門開了,又關上。一切都在甦醒,只有她還在原地站著。
高瀾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台鐘。
七點二十。
她盯著那四個數字看了兩秒。然後她轉過身,走到桌前,拿起桌上那台黑色電話機的話筒。手指搭在撥號盤上,沒有動。
她在想——現在打過去,電話亭那邊有人嗎?紅興鎮的總機七點就有人了,但電話亭在巷口,走過去要兩三分鐘。就算有人接了,去喊爺爺,爺爺走過來,又要幾分鐘。他腿不好,走得慢。她不想讓他急。
她又等了一會兒。
七點半。她撥了號。撥號盤轉回去的聲音很輕,咔咔的,一下一下,不急不慢。電話那頭響了幾聲,然後被接起來了。
「紅興鎮總機。」
高瀾握著話筒。「麻煩幫我喊一下高明德。」
「高明德?」電話員頓了一下,像是在想這個名字,「哦,老高頭。等著啊。」
話筒里傳來一陣雜音,然後安靜了。電話員大概放下話筒去喊人了,腳步聲從聽筒里傳過來,悶悶的,越來越遠。
高瀾握著話筒,等著。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輕輕叩著,一下,兩下,不急不慢。窗外的天又亮了一些,灰白色的光線從窗戶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把那層蒼白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以為電話員忘了,久到她以為爺爺不在家,久到她以為那頭的線斷了。
然後電話那頭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腳步聲很急,很亂,像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高瀾的手指停了。
話筒里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聽不清內容。有人在跑,腳步聲從近到遠,又從遠到近。有人在哭。
然後是電話員的聲音。不是剛才那個聲音了,換了個人,聲音更沉,更啞,像是在努力控制著什麼。
「高瀾同志?」
「嗯。」高瀾的聲音不大,和平時一樣平。「我爺爺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兩秒。三秒。那個沉默太長,長到高瀾的心跳漏了一拍。
「高瀾同志,」那個聲音又說了一遍,比剛才更輕了,輕到像是在說什麼不敢大聲說的事,「你爺爺他……」
高瀾握著話筒,沒有動。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和平時一樣。但她的手指攥緊了話筒,指節泛白。
「出事了。」
那個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落葉,從高處飄下來,落在地上,沒有聲音。但高瀾聽見了。每一個字都聽見了。她握著話筒,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窗外的光線從灰白變成了淡金,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了,落在她肩膀上,把那件白色工作服照得有些發亮。她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雨水澆透了的樹,葉子還在滴水,根已經扎不動了。
「什麼事。」
她的聲音不大,和平時一樣平。但那個「平」底下,壓著的東西,比任何顫抖都讓人難受。
「……情況很複雜。」電話員的聲音在發抖,「一時半會說不清楚。你快回來吧,這事需要你當面處理。」
高瀾握著話筒,沒有說話。
她的腦子裡在轉那句話——「情況很複雜」
不是生病。生病可以說「爺爺病了,你快回來」。
不是意外。意外可以說「爺爺摔了,你快回來」。
是「情況很複雜」。是說不出口。是連電話員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她沒有追問。追問是浪費時間。浪費時間就是浪費——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把話筒放回去。動作很慢,慢到像是怕碰碎了什麼。話筒擱在話機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很輕,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台電話機,看了兩秒。然後她轉過身,沒有收拾東西,她拿了車鑰匙。
容承闕的那把。
鑰匙攥在手心裡,齒痕硌著她的掌心,有點疼,她沒有鬆開。她推開門,跑了出去。
走廊里的聲控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她跑得很快,工作服的下擺在風裡翻飛,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噠噠噠,又急又碎,像她此刻的心跳。
拐角處,一個人影從樓梯口轉過來。
程晉陽。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深色的西裝,領帶系得規規矩矩。他看見高瀾,腳步頓了一下,正要開口——
她撞上來了。
不是故意的,是不想停。肩膀撞在他胳膊上,文件袋從他手裡滑落,紙張散了一地。她沒有停,沒有道歉,沒有看他。她的眼睛看著前方的樓梯口,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要回去。她要回紅興鎮。
程晉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跑下樓梯,白色襯衫,頭髮扎在腦後,腰背挺得筆直。她的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又像是在追。她從樓梯口拐過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走廊里安靜了。散落一地的紙張鋪在水磨石地面上,白的,黃的,印著密密麻麻的數據和紅章。程晉陽沒有彎腰去撿。
他站在原地,腦子裡還在轉高瀾剛才那張臉——慘白的,煞白的,沒有血色的白。那雙眼睛裡沒有清冷,沒有沉穩,沒有運籌帷幄。那雙眼睛裡是驚恐,是失魂落魄,是他從沒見過的、最脆弱的高瀾。
她跑了。什麼都沒交代,什麼都沒說。但程晉陽覺得,那雙眼睛底下,有什麼東西碎了。
他的手指微微發麻。不是怕,是那種——你看見一個人從你面前跑過去,你知道她出事了,你不知道她出了什麼事,但你幫不上忙。那種無力感,從指尖一直麻到心口。
「怎麼了?」
傅正紅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她看見地上散落的紙張,又看見程晉陽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眉頭皺了一下。
「高瀾剛才跑出去了。」程晉陽的聲音有點澀,「她出了什麼事?」
傅正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彎腰撿起一張紙,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看著旁邊的電話。
「她打電話了?」
程晉陽愣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走廊那頭——大廳里,那台黑色電話機的話筒還歪著,沒有放正。總機那邊有值班的人,接轉電話都有記錄。
他走過去,值班的人看見他,站了起來。
「她打給誰了?」
值班的人翻了一下記錄本。「打去紅興鎮。」
程晉陽的手指頓了一下。他轉過身,看著傅正紅。
傅正紅也聽見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那一瞬間,空氣里有什麼東西凝住了——不是冷,是那種「不好」的感覺,從兩個人的眼睛裡同時閃過,不需要說出口,都懂了。
紅興鎮。高明德。
那個老爺子,出事了。
三個字。像一把刀,平平地切過來,不鋒利,但很準。
程晉陽站在原地,手裡那份報告被他攥得發皺。他轉過頭,看著樓梯口——高瀾已經消失了。
「她是開車走的。」他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確認。
傅正紅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程晉陽已經把報告塞進她手裡。
「東西你先收好。」
他沒等她回答,轉身朝樓下跑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階上,篤篤篤,又急又重。
傅正紅站在走廊里,看著他消失在樓梯口。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份報告,封面上印著「806試驗站」的紅字,下面是一行小字:燃料送檢報告。
她攥緊了那份報告,指節泛白。
走廊里又安靜了。只有那台黑色電話機的話筒,還歪著,沒人去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