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她的弱點


  高瀾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發動車子的。

  鑰匙在鎖孔里擰動的那一下,引擎響起的那一聲,掛擋、松離合、踩油門——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別人的手在做,她的手只是搭在上面,跟著動。意識是斷的,像一卷被剪斷的膠片,前一個畫面還在走廊里跑,下一個畫面已經在路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開出容氏大門的,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拐上那條梧桐道的,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鬆開了剎車、什麼時候踩下了油門。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車子已經在省道上了。

  白楊樹一棵接一棵地從車窗外滑過去,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一片一片地落在擋風玻璃上,一閃一閃的,晃得人眼睛發澀。她沒有眨眼,眼睛幹得發疼,但她不敢眨。她怕一眨眼,眼淚就會掉下來。她不能哭,她還要開車,她還要回紅興鎮。

  方向盤在她手裡攥得很緊,指節泛白。皮革的紋路硌著她的掌心,有點疼,但她沒有鬆開。那上面有痕跡——兩道深深的抓痕,是他常年開車時手握的位置。他的手掌比她的寬,手指比她的長,握方向盤的時候喜歡用虎口卡住這個位置,不急不慢,穩穩噹噹。

  她坐在他坐過的位置上,握著他握過的方向盤,聞著車廂里那股淡淡的皂角味。他已經走了好兩天了,那股味道還沒有散。是殘留在座椅的布料里,還是殘留在她襯衫的領口上,她分不清。她只知道這股味道讓她覺得他還在。不是在這裡,是在某個地方,在南海,在那片灰濛濛的天幕下,在那架不知道飛往何方的飛機里。他走的時候,手覆在她頭頂,掌心乾燥,溫熱,什麼都沒說。但她都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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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的。從他在五樓走廊里給她擦頭髮的時候,從他把所有牌攤在桌上說「你選哪條路,我都在」的時候,從他在北京飯店的走廊里站在她身後、用身體擋住那杯潑過來的茶湯的時候。她都知道。他只是不說,她也不說。他們之間不需要說。

  車子在省道上開著。路很長,白楊樹沒有盡頭。她的腦子是空的。不是那種「什麼都想不起來」的空,是那種「想了太多、腦子裝不下、索性不轉了」的空。像一台過載的機器,保險絲燒了,燈滅了,但齒輪還在轉,只是轉得很慢,很澀。

  她想起爺爺。想起他坐在門檻上抽旱菸的樣子,想起他蹲在灶台前熬粥的背影,想起她每次出門時他站在院門口目送她的目光。那雙渾濁的、帶著血絲的、什麼話都不說卻什麼都說了的眼睛。她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給他打電話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怕聽到他聲音的時候,那些壓在心裡的話會忍不住說出來。怕說出來了,他就知道她在外面不好。她不想讓他知道。

  她想起昨天晚上,雷雨交加的時候,她站在窗前,聽著戰鬥機從頭頂飛過的聲音,想著他的腿在下雨天會不會疼。她想過打電話的。她拿起過話筒,又放下了。太晚了,他應該睡了。明天再打吧。明天。

  她等到了明天。她等到七點半,等到她覺得他不會急的時候,等到他不用跑著去接電話的時候。她撥了號,等了很久,等來的不是他的聲音。

  「你爺爺他……出事了。」

  「事情很複雜。一時半會說不清楚。你快回來吧。」

  她沒有追問。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聽。她怕聽到的那個答案,會讓她連車都開不了。電話那頭有人在哭。她不知道是誰在哭,是誰在她爺爺出事的時候第一個趕到了現場,是誰發現了躺在地上的他,是誰喊了人,是誰把他送去了衛生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個哭的人,一定很疼。和她一樣疼。

  她想起來了。想起那些無數個沒有聯絡的日夜,他就那麼一聲不吭,坐在家門口等她。從日出,到日落。從春天,到冬天。

  她第一次離開紅興鎮去容氏的時候,他站在院門口,拄著拐杖,看著她上了傅征的車。她從後視鏡里看見他站在那裡,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

  她以為他會回去,他會轉身,他會進屋。他沒有。他一直站在那裡,站到車子拐過巷口,站到什麼都看不見了,才慢慢轉過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回院子裡。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以為他說「去吧」就是放心了,以為他說「我沒事」就是真的沒事,以為他說「你忙你的」就是真的不需要她。她信了。她真的信了。

  她信了他說的每一句「沒事」,信了他每一次在電話里說「家裡都好好的」,信了他每一次掛電話前那句「丫頭,照顧好自己」。

  他從來不說「我想你」。他只會說「你忙你的」,只會說「家裡有我」,只會說「我沒事」。

  他把自己縮成最小的那個角落,縮到她不需要回頭也能安心往前走,縮到她以為他永遠都會在那裡,在院門口,在門檻上,在灶台前。

  她想過給他打電話的。她真的想過。昨天晚上她就想打了,她拿起過話筒,又放下了。太晚了。明天吧。她等到了明天。

  方向盤上的那兩道抓痕硌著她的掌心,有點疼。她攥得更緊了。皂角味還在空氣里,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她深吸了一口氣,那股味道從鼻腔灌進去,涼涼的,像有人在輕輕拍她的背。

  她忽然想起容承闕走的那天晚上,她站在樓頂上,看著那架飛機升空,看著那盞燈越來越小,最後被雲層吞沒。她站了很久。久到夜風把她的手指吹涼了。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再回來了。

  他會回來的。爺爺也會在那裡,在院門口,在門檻上,在灶台前。他會說「丫頭,回來了」,語氣和每天一樣平,像她只是出去買了個菜,像她從來沒有離開過。他會問「吃了沒」,她會說「吃了」。他會說「再吃點」,她會坐下來,端起那碗永遠溫著的粥。他會看著她吃,不說話,就那麼看著。

  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把油門踩得更深了一些。車子更快了,風從車窗灌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沒有關窗,她需要風。需要那種能把腦子裡的畫面吹散一點的風。但吹不散。爺爺的臉,爺爺的手,爺爺的聲音,爺爺站在院門口的身影,爺爺坐在門檻上抽菸的樣子,爺爺蹲在灶台前熬粥的背影——全攪在一起,在她腦子裡轉。

  她的眼眶紅了。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沒有落下來。她不能哭,她還要開車,她還要回家。

  前方的路還很長。白楊樹還在往後退,陽光還在樹葉的縫隙里一閃一閃的。她看著前方,一直看著前方。

  她不知道紅興鎮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情況很複雜」是什麼意思。不知道爺爺現在怎麼樣了。她只知道她在往那個方向開。一直開。開到不能再開為止。

  程晉陽的車技不算好。

  在研究所里待了大半輩子,開過的車都是單位配的,走的路都是筆直的柏油路,從來沒有在省道上追過誰。可此刻他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那輛越來越遠的吉普車,油門踩得腳底板發麻。

  他追不上她。

  不是車不好,是他不敢開太快。省道上全是坑窪,車輪碾過去,車身顛得嘩嘩響,副駕駛上的文件袋滑到地板上,他也沒顧上撿。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輛吉普車——灰綠色的,在晨光里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像一片被風吹走的葉子。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追上來。他不是她的什麼人,不是她的同事,不是她的朋友,甚至算不上熟人。幾個月前他們還是對手,在軍區最高會議室里,她坐在他對面,說「程總師?差太遠了」。他當時覺得這女人瘋了。

  現在他開著車,追在她後面,腦子裡全是她跑下樓梯時的那張臉——慘白的,煞白的,沒有血色的白。那雙眼睛裡沒有清冷,沒有沉穩,沒有運籌帷幄。那雙眼睛裡是驚恐,是失魂落魄,是他從沒見過的、最脆弱的高瀾。

  她跑了。什麼都沒交代,什麼都沒說。他從沒見過她那個樣子。

  程晉陽想起第一次見到高瀾的那天。軍區最高會議室,長條桌,紅頭文件,呂昌胤坐在主位,周遠志在旁邊,幾個老教授坐在後排。她推門進來的時候,穿著一身白色工作服,頭髮扎在腦後,瘦瘦小小的,像個剛畢業的實習生。他當時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筆,心想:就這?

  後來她說「東風五現在面臨的不僅是材料的問題」,她說「打不過,跑不掉,隱身不就行了」。她說「沒有總師的位子也不影響她寫隱身材料」。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釘在桌面上。他當時沒有拍桌子,不是因為脾氣好,是因為她說的每一句都對。對到他無話可說。

  他以為她是刀槍不入的。以為她沒有弱點,以為她不會慌張,以為她永遠不會露出那種——那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心口發緊的表情。可今天他看見了。

  她撞上他的時候,肩膀撞在他胳膊上,沒有道歉,沒有停。她的眼睛是直的,直直地看著前方的樓梯口,像那裡有什麼東西在拽著她。她的瞳孔是散的,不是在看他,不是在看任何東西,她只是在跑。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一直在找她的弱點。

  呂昌胤讓他來容氏,說「找到她的弱點」。他找了很久,找不到。技術沒有短板,權力有人撐腰,感情有兩個男人站在她身後。他以為她沒有弱點。

  現在他知道了。她的弱點不是技術,不是權力,不是人情。她的弱點是她在乎的人。那些被她放在心裡、卻從來不說出口的人。

  爺爺。那個在紅興鎮的老頭。她從來沒有提過他,從來沒有在人前說起過「我想爺爺了」「我要回去看看」。她只是在雷雨夜站在窗前,看著那個方向,看很久。她只是在電話接通的時候,說「幫我喊一下高明德」,聲音和平時一樣平。她只是把所有的牽掛都壓在心底,壓到別人以為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她比誰都在乎。只是她從來不說。

  程晉陽攥緊了方向盤,指節泛白。他想起高瀾在會議室里說的那些話——「便攜硬碟」「天眼預警」「全球實時定位」。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他當時覺得這女人太狂了。

  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狂,是她真的能做到。她不需要證明給任何人看,她只是在做。

  從紅興鎮到容氏,從熱材料到天眼,從強五到燃料,她一步一步,把所有不可能變成了可能。她以為她還有時間。以為爺爺還會在那裡等她,在院門口,在門檻上,在灶台前。以為那碗粥永遠會是溫的,以為那句「丫頭,回來了」永遠會在耳邊響起。

  程晉陽的眼眶有點發澀。不是想哭,是那種——你看見一個人從你面前跑過去,你知道她要去的地方,那裡有一個她在乎的人,那個人可能已經不在了。你幫不上忙,你只能追在她後面,確保她不會在路上出事。

  他不知道高瀾現在在想什麼。他只知道她開得太快了。省道上的坑窪被她碾過去,車身顛了一下,她沒有減速。他追不上她。不是車技的問題,是她不要命了。

  程晉陽一腳油門踩下去,車速又提了一截。方向盤在手裡抖,車身在顛簸,他沒有松。他必須追上她。不是為了告訴她燃料報告通過了,不是為了讓她看那些數據,不是為了證明她是對的。是為了讓她知道——你不是一個人。

  前方的吉普車又遠了一些。程晉陽把油門踩到底,車身猛地往前一竄。他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那輛灰綠色的車,一直沒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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