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不要驚了老高
車子拐進紅興鎮地界的時候,高瀾把車速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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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想慢,是路窄了。省道變縣道,縣道變土路,白楊變槐樹,槐樹變灌木。路面坑坑窪窪,車身顛得厲害。她沒減速,但速度還是慢下來了——不是她控制的,是這條路本身就不允許快。
經過紅興廠的時候,她看了一眼。
廠門關著,門衛室的燈沒亮。灰白色的車間蹲在晨光里,沉默著,像一頭頭還沒甦醒的巨獸。門口的招牌還在,「紅興農機廠」幾個字被雨水洗得顏色深了一層,邊角有些脫落。她看了兩秒,收回目光,繼續往前開。
再往前,就是村子了。
遠遠的,她看見了人。不是三兩個,是很多。黑壓壓的一片,堵在巷口,把那條她走了無數遍的路擋得嚴嚴實實。有人在說話,嗡嗡的,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水。有人在哭,壓得很低。有人在踮腳往裡張望,脖子伸得老長,像一隻只被拎起來的鵝。
高瀾把車停在人群外面。
熄火,拔鑰匙,推車門。關門的那一聲悶響,在清晨的空氣里格外清晰。有人回過頭來,然後更多的人回過頭來。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白襯衫,深色褲子,頭髮扎在腦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她一步一步走過來,不急不慢。但所有人都覺得,她今天不一樣。像一把刀,被人從鞘里拔出來,刀刃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血。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不是刻意的,是本能的。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喊「高瀾回來了」,沒有人上前拉住她的手。他們只是讓開,靜靜的,像潮水退去,露出一條窄窄的路,通往那個她從小長大的院子。
高瀾走進去。
巷子不長,青石板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發出悶悶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前方。
院門口拉起了警戒線。黃白相間的帶子,在晨光里格外刺眼。幾個穿制服的站在線外,表情嚴肅,沒有人說話。
警戒線裡面,她看見了老張。
他蹲在院子中央,面前是一張木板搭的台子,上面鋪著白布。他手裡捧著紙錢,捧得很小心,像捧著一件易碎的東西。紙錢從他指縫間滑落,散了一地。他的嘴唇在動,聲音不大,她聽不清。但她看見旁邊的人彎下腰,把那些散落的紙錢一張一張撿起來,碼齊,放在台子旁邊。
老張抬起頭,喊了一聲:「輕點放,不要驚了老高。」
聲音不大,沙啞的,像被什麼東西磨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不要驚了老高。
高瀾的腳步驟然停了。
她站在警戒線外面,看著院子裡的那個棚子。木頭的架子,白布搭的頂,剛剛搭了一半。有人在擰鐵絲,有人在扶梯子,有人在遞東西。一切都在往前推,沒有人停下來。
她站在那裡,沒有動。
世界忽然安靜了。不是真的安靜——那些聲音都在,但她聽不見了。像有人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
「高瀾同志。」
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臂。滄桑的,粗糙的,指節粗大,掌心有厚繭。那隻手不重,但很穩,像一截老樹根。
高瀾慢慢轉過頭。
村長站在她面前。花白的頭髮,深深的皺紋,眼眶是紅的。他看著她的眼睛,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高瀾同志。」他又喊了一聲,聲音低了一些,「節哀。」
高瀾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了一下。
村長的手還握在她的手臂上,沒有鬆開。他的嘴唇又動了幾下,終於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
「你爺爺他……已經走了。」
高瀾看了他兩秒。然後她低下頭,看著那隻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蒼老的,粗糙的,和爺爺的手很像。她看了兩秒,然後抬起手,輕輕覆在那隻手上,按了一下。不是握,是按。然後她鬆開手,轉過身,朝警戒線走去。
她走到警戒線前面,站定。黃白相間的帶子在她面前繃得筆直。她伸出手,食指勾住帶子,往上一挑,彎下腰,從下面鑽了過去。動作很輕,很慢,像怕驚動了什麼。
一腳跨進院子。
院子和她走的時候不一樣了。灶房的門關著,堂屋的門開著。幾個穿白色防護服的人在屋裡進進出出,手裡拿著透明的密封袋。沒有人看她,沒有人說話。一袋一袋的證物從屋裡被拿出來,放在門外的塑料箱子裡。
高瀾站在院子中央,沒有靠近。
她的目光從那些人身上掃過去,落在堂屋的門框上。那個門框,她小時候比過身高。每年過年,爺爺都會把她拉到門框前面,讓她背靠著門板,用指甲在門框上刻一道痕。「丫頭又長高了」,他總會這麼說。
那些刻痕還在嗎?她不知道。她不敢進去。
「丫頭。」
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的,帶著哽咽。
高瀾沒有回頭。
老張從棚子那邊跑過來,步子很快,腿腳不利索,跑得踉踉蹌蹌。他在她身後站定,喘著氣,嘴唇哆嗦著,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丫頭。」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輕了,「回來了。」
那一聲「回來了」,很輕很輕。但高瀾聽見了。每一個字都聽見了。
她想起無數個從紅興鎮出去又回來的日子。每一次推開院門,爺爺都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旱菸,沒點。他看見她,就會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說一句「丫頭,回來了」。語氣和每天一樣平,像她只是出去買了個菜。然後他會問「吃了沒」,她會說「吃了」。他會說「再吃點」,她就坐下來,端起那碗永遠溫著的粥。
如今那個人,再也不能對她說一聲「回來了」。
高瀾站在那裡,背對著老張,沒有動。她的肩膀沒有抖,背脊還是直的。她沒有哭。
陽光從東邊涌過來,落在她身上,把那件白襯衫照得有些發亮。她站在院子中央,像一個被時間忘記的人。
棚子還在搭。
院子裡的人在走動。穿白色防護服的,穿制服的,穿便裝的,腳步雜沓。一切都有條不紊。
高瀾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直到那些穿白色防護服的人從堂屋裡退出來。最後一個人走出來的時候,從她身邊走過去,腳步很輕。沒有看她。
堂屋裡空了。燈還亮著,昏黃的,從門口湧出來,把門檻照得發亮。
高瀾抬起腳,朝那扇門走過去。步子很慢,腿在發軟,但背脊還是直的。她走到門口,站定。
光線從屋裡湧出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是乾的,沒有淚,但眼眶紅著。
她看著屋裡。
土牆,被煙燻得黢黑,牆皮脫落了大半。牆角的蜘蛛網掛著灰,一動不動。那張木板床靠牆放著,床單是灰藍色的,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被子摞在枕頭上面,方方正正的。沒有人。
她的目光從床上移開,往右。
那口棺材停在那裡。
黑漆的。棺蓋沒蓋,敞著口。裡面鋪著白色的綢緞。高明德躺在裡面。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綢緞壽衣,領口扣得規規矩矩。帽子戴在頭上,壓住了花白的頭髮。鞋子是新的,布面的,鞋底白得像雪。里里外外好幾層,把他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他的手放在肚子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剪得乾乾淨淨。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睡著了。除了臉色灰白,嘴唇沒有血色。
但屋子裡的味道,不是那麼好聞。
高瀾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落在那雙閉著的眼睛上,落在那雙放在肚子上的手上。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腳,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腳步聲在屋裡迴響,悶悶的,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到棺材旁邊,站定。
她伸出手,手指觸到他的胸膛。隔著衣服,綢緞的,滑的,涼的。那股涼意從指尖傳上來,順著手指、手掌、手腕,一直涼到心裡。她把掌心貼在他的胸口。沒有起伏,沒有心跳,沒有呼吸。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那種——你明知道人死了就是這樣,但你真的摸到的時候,還是不敢相信。
她慢慢把手移開,手指滑過綢緞的衣料,落在他的手上。她握住他的手。那隻手是僵硬的,指節粗大,掌心有老繭,硌得她生疼。那些老繭,是她從小就摸慣了的。小時候他牽著她走路,那隻手寬大、乾燥、溫暖,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她握不住他,只能握住他的一根手指。他就那麼讓她握著,從不鬆開。
現在她握住了他的手。整個手。涼得不像話。
她低下頭,看著他的手。壽衣的袖子很長,遮住了他半個手掌。她低頭看了一眼。
血。
暗紅色的,從腹部透出來,印在綢緞的里襯上,已經幹了,結成一片硬硬的痂。她皺著眉。
將壽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裡面的襯衣。襯衣是白色的,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幹了的血結成了硬硬的殼,把布料粘在他皮膚上。
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掀開襯衣的下擺。
那道口子露出來了。在腹部偏左的位置,豎著的,幾厘米長。不寬,但很深。邊緣整齊,和手臂上的一樣。傷口周圍的皮膚發青發紫,肚子上鼓起來一塊,硬硬的。
她沒有碰那道傷口。只是看著。
她注意到,壽衣的綢緞面料上有些地方微微發硬——那是乾涸的血漿浸透了里襯,被綢緞表面的光澤勉強遮蓋住了。外面尚且如此,裡面的襯衣已經被血浸透了。
她把襯衣放下來,把壽衣的扣子扣回去。動作很慢,很輕,一顆,兩顆。她把衣服整理好,把袖子拉直,把領口撫平。然後她退後一步,站在棺材旁邊,看著那張蒼白的臉。
身後,腳步聲從院子裡傳過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篤篤篤,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很重。那聲音從院門口一直走到堂屋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跨過門檻,走進屋裡。
程晉陽站在門口。
他看著屋裡的景象。昏黃的燈,黑漆棺材,躺著的人,站著的人。他的目光從高明德臉上掃過去,落在那身壽衣上,落在那雙手上,然後移開,落在牆上。
那塊牌匾掛在堂屋正中最高的位置,「光榮之家」四個字,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邊角磨白了,漆也掉了,但字還在。
程晉陽的喉嚨緊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牌匾上移開,落回高瀾身上。她站在那裡,背對著他,腰背挺得筆直。她的肩膀沒有抖,整個人像一尊雕像,凝固在棺材旁邊。
身後,兩個警員跟了上來。他們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又迅速移開了目光。
程晉陽轉過身,面對著他們。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深藍色封面的證件,翻開,遞過去。兩個警員低頭看了一眼——國防科工委專家證,鋼印,紅章,編號。他們的瞳孔同時縮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神情立刻變得鄭重。
程晉陽把證件收回來,放進口袋裡。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和平時一樣平。
「怎麼回事。」
年輕的警員看了旁邊的人一眼,咽了口唾沫,往前邁了半步。
「根據法醫初步鑑定——」他頓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死者高明德,於昨夜在家中,腹部中刀,失血過多而亡。」
程晉陽的眉毛動了一下。
「警方勘查,初步認定是他殺。在現場發現了一條毛巾,上面有輕微的、說不清的化學氣味。法醫推測可能使用了乙醚或氯仿類物質,將高明德迷暈後,捅傷,然後——」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棺材裡的人,又迅速移開目光,「然後放進了棺材裡。」
程晉陽的手指在褲縫上輕輕叩了一下。
「現場沒有打鬥痕跡,門窗完好,沒有撬動痕跡,應該是熟人作案。根據周圍鄰居的口供,高明德很少與人發生口角,唯一一次將人打傷——」他頓了頓,「還是幾個月前的事。而那個人,早就已經被傅少校處理過了。」
程晉陽的眉頭皺了一下。「傅少校?」
「傅征。」另一個警員接了一句,聲音比他沉穩一些,「當時傅少校帶著兵,把紅興農機廠的趙大炮和李廠長一起帶走了。趙大炮後來跑了,李廠長被革職審查。」
程晉陽沒說話。他看了一眼棺材裡的高明德,又看了一眼高瀾的背影。
「照你這麼說,趙大炮早就跑了,而且沒抓到。很可能是跟著殷素跑到了海外。兩個人都不在國內,沒有人會對一個孤寡老人下手。」他停了一下,「從高明德的死法上來看,確實是熟人作案。」
他停了一下。
「但這說不通。」
兩個警員對視了一眼。年長的那個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
「程總師,我們確實發現了一個可疑點,不知道和這件事有沒有關。」
「說。」
「死者的壽衣——」他頓了一下,「是我們來之前就已經換好的。」
程晉陽的眉毛皺了一下。
「不是老張換的,不是老馬換的,不是任何人換的。我們問遍了周圍的鄰居,沒有人知道是誰給高明德換的壽衣。」
程晉陽的眼皮跳了一下。
「甚至——」那個警員的聲音更低了,「甚至不是高明德自己換的。」
程晉陽看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一聲。不是笑,是從鼻子裡擠出來的那一聲,冷冷的,像一把刀從鞘里拔出來。
「什麼意思?你是說……兇手捅了他一刀,再給他把壽衣穿上?」
誰家好人會這麼幹?
兇手殺了人,應該是儘快逃離現場,銷毀證據。誰會殺了人之後,還給死者穿壽衣?
而且他那個壽衣還不是一兩件,是里里外外好幾件,把該配套的全給配上了。
要把一個人從血泊里扶起來,擦乾淨身體,穿好衣服,再放進棺材裡。
然後一顆一顆地扣好!這個過程,少說要半個小時!
不怕被人發現?不怕留下痕跡?
程晉陽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不怕。因為兇手知道,沒有人會來。
高明德一個人住。兒子兒媳早就不在了,孫女在省城,老張老馬住在村子另一頭,鄰居們天一黑就關門了。
昨夜下那麼大的雨,雷聲那麼大,風雨掩蓋了一切,兇手有足夠的時間。
從容地處理完一切,然後離開。
程晉陽的掌心攥緊了,指節泛白。
他轉過頭,看著高瀾的背影。
她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外表看著還在,裡面已經全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