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她真沒用


  程晉陽站在堂屋門口,沒有立刻走進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是怕,是那種——你看見一個人站在棺材旁邊,手搭在邊緣,背影瘦得像一片紙,你怕你走過去,那片紙就碎了。他在門口站了幾秒。也許更久。久到身後的院子裡,有人喊了一聲什麼,他沒聽清。

  然後他抬起腳,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腳步聲很輕,皮鞋踩在泥土地上,悶悶的,但還是響了。高瀾沒有回頭。她的手還搭在棺材邊緣,指節泛白,像在用力撐著什麼。她的背脊還是直的,肩膀沒有抖,整個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程晉陽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定。沒有走到她旁邊,沒有去看棺材裡的人,就那麼站在她身後,像一棵樹,不動,不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知道她不需要「節哀」,不需要「你還好嗎」,不需要任何一句安慰的話。那些話對她來說,太輕了。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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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瀾。」

  聲音不大,比平時輕。他知道她現在的狀態,任何重一點的聲音都會把她震碎。

  高瀾沒有動。沒有應。她的手指還搭在棺材邊緣,沒有收回來。

  程晉陽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隻搭在棺材上的手,指節泛白,骨節分明。他頓了一下。

  「我知道你現在很難接受。」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該怎麼說。身後的院子裡,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說話,聲音悶悶的,被牆壁擋了大半。堂屋裡很安靜,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但老高的身份特殊,有些流程還是要走。」

  高瀾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程晉陽看見了。

  「警方這邊需要你的一些口供。」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想過了才說出來的,「另外,屍體今天就得埋。你——」

  他的聲音忽然卡住了。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是說不下去了。因為他看見,高瀾搭在棺材邊緣的那隻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又沒抓住。

  她沒有說話。沒有回頭。沒有哭。

  程晉陽站在她身後,看著那隻手,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他明知道她需要時間,但時間不等人。

  「我知道。」高瀾的聲音響起來。不大,和平時一樣平。

  程晉陽愣了一下。他以為她會沉默更久,以為她需要更長的時間來消化。她沒有。

  「警方辦案有流程,我明白。」

  她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程晉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早就聽見了。

  他們在門口說的話,她全聽見了。從「死者高明德,於昨夜在家中,腹部中刀,失血過多而亡」,到「兇手將高明德迷暈後捅傷,然後放進了棺材裡」,到「壽衣不是任何人換的」。每一個字,她都聽見了。她沒有反應,不是沒聽見,是在消化。在把這些字一個一個地咽下去,咽到一個誰也看不見的地方。

  高瀾站在那裡,看著棺材裡爺爺的臉。

  那口棺材。從她進門的那一刻起,她就認出來了。黑漆的,木頭的,邊角磨得發亮。和那天停在她爺爺床前的那口,一模一樣。她不會認錯。她來到這個世上的第一天,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藍天,不是白雲,不是爺爺慈祥的臉。是這口棺材,停在她爺爺床前,黑漆漆的,像一隻張著嘴的野獸。

  趙大炮站在門口,滿臉橫肉,嗓門大得恨不得全村都聽見。「廠里知道你快不行了,送來了一口棺材,還有八百塊錢補貼……」

  那個補貼,後來還是傅征來廠里撐腰,他們才拿出來的。趙大炮和李廠長一起被押走的時候,她站在廠門口,看著那輛軍綠色的卡車駛出院門。傅征站在她旁邊,朝周正比了個手勢。「趙大炮和李守業那兩人的事,交給你了。」

  周正站在院子裡,遠遠抬手,敬了個禮。

  後來趙大炮跑了,她從沒懷疑過什麼,可現在想起來,押送趙大炮的人不是周正嗎?

  趙大炮逃到了殷家,這口棺材是周正一起處理掉了的,現在它出現在了這裡,只能說明周正也是殷素的人。

  而他們從來沒有懷疑過他。

  因為他是縣農機站的站長啊……

  那個從頭到尾一直在幫她的人。

  帶她去修火車,帶她去華豐廠追尾款,帶她進省城,參加招標會,進容氏。帶老趙來參觀熱試驗。

  老趙為什麼會來參觀?她沒想過。她只以為,是周正順路帶他們來的。周正和老張老馬都熟,帶他們來看看孫女,合情合理。她從來沒懷疑過。

  但如果,一開始的計劃就不是這樣的呢……

  老張,老趙,老馬,爺爺,傅征,容承闕……全是她身邊的人。

  如果那一場熱試驗容承闕沒有守住了設備,傅征沒有守住了她。是不是早就全軍覆沒了?

  高瀾的眼眶發澀。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

  周正那天站在院子裡,趙衛疆捧著老趙的骨灰盒,站在了雨里。

  六月的雪。

  像羽毛,細細的、碎碎的、一片一片混在雨里,落在瓦片上、落在樹葉上、落在墓碑上。

  院子裡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起初是一兩片,落在手背上,不是雨水的涼,是更輕、更冷、像羽毛拂過皮膚的那種涼。

  高瀾抬起頭,看著天。白色的,細小的,從灰濛濛的雲層里飄下來。

  所有人都以為,那是老趙忠魂泣血的聲音。

  如今看來,那是老趙給她的提醒啊……

  周正。

  如今看著爺爺這一身壽衣。

  深藍色的綢緞,里里外外好幾層,扣子扣得規規矩矩,袖子拉得直直的,領口撫得平平的。很「周正」。真的很周正。

  高瀾的眼睛刺痛了。

  她終於明白了。

  他這是在提醒她——殺他的人,是親近的人。因為只有親近的人,才會準備壽衣。只有親近的人,才知道高明德的身材尺碼,才知道他喜歡什麼顏色,才會讓他躺在這口棺材裡。他給爺爺穿衣服的時候,在想什麼?在想「高瀾啊,我仁至義盡了」嗎?在想要不要把這個扣子系上嗎?在想要不要把袖子再拉直一點嗎?

  高瀾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苦。從心裡往外泛的苦,苦到她喉嚨發緊,苦到她眼眶發澀,苦到她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

  她想起北京。想起那間會議室,想起克勞斯坐在她對面,想起她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想起她說「自願贈與」,想起她說「這把刀,我撿了」。

  她以為她贏了。她以為她把刀撿起來了,就傷不了任何人了。她不知道,刀有兩面。她撿起了刀,刀的另一面,隔著太平洋,捅在了爺爺身上。

  殷素動不了她。動不了容承闕。動不了傅征。所以她動爺爺。動她在乎的、卻來不及保護的人。

  一口棺材。一道傷口。一身壽衣。每一樣都是在告訴她——你以為你贏了嗎?其實你一直都在我的棋盤裡。

  高瀾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搭在棺材邊緣,指節泛白,指甲嵌進木頭裡。她看了兩秒,然後抬起手,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

  「啪。」

  聲音很脆,在安靜的堂屋裡炸開。程晉陽站在她身後,整個人僵住了。他沒有動,沒有喊,沒有上前拉住她的手。他被那個聲音釘在了原地。

  高瀾的臉頰上浮起一道紅印,從顴骨一直蔓延到下頜。她沒有躲,沒有縮,沒有捂。她就那麼站著,手垂在身側,指節還在泛白。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淚。她咬著牙,咬著嘴唇,咬著喉嚨里那口怎麼也咽不下去的氣。

  她說要讓爺爺抬頭做人。她以為自己做到了。她以為進了容氏,做了天眼總師,拿了國防科工委的授權,就可以讓爺爺在村子裡挺直腰板。她以為她走得夠遠了,遠到那些曾經欺負過他們的人再也夠不著。她不知道,她走得太遠了。遠到忘了回頭看一眼,遠到爺爺一個人在家,被人捅了一刀,躺在那口棺材裡,等著她回來。

  她沒等到她。她在等一個電話。等她說「爺爺,我忙完了,我回來看你」。她沒有打。她在忙南海的事,在忙燃料的事,在忙天眼的事,在忙算法團隊的事。她以為他還會在那裡,在院門口,在門檻上,在灶台前。她以為他永遠都會在那裡。

  她真沒用。

  程晉陽站在她身後,向前邁了半步又停住,喉結動了一下。

  看著她的背影——瘦削的,筆直的,微微發抖的。他看見了那一巴掌。他聽見了那聲響。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有攥緊了,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是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

  堂屋裡安靜了。

  只有那盞昏黃的燈,還在頭頂亮著。只有棺材裡的那個人,還在安靜地躺著。只有站在棺材旁邊的那個人,臉上帶著一道紅印,眼眶紅著,沒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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