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宇宙的盡頭是編制
蒼狼嶺，城隍廟正殿。
此時距離李平安「接管」此地，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天。
李平安靠在那張寬大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那隻標誌性的粗瓷保溫杯，目光深邃地盯著牆上那幅巨大的《蒼狼嶺及周邊三百里地籍圖》。
其實，早在穿越的第一天，當他搞清楚這個世界的底層邏輯後，一個極其清晰的主線計劃就已經在他腦海中成型了。
前世，他是個沒有背景的底層科員，任勞任怨幹了半輩子，最後替領導背了一口天大的黑鍋，猝死在堆滿文件的辦公桌前。
那一刻他發過誓，如果重活一世，他絕不再做任何人的棋子，絕不再把自己的命運交到別人手裡！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
而在這個西遊世界，表面上仙佛高高在上，眾生安居樂業，但深諳體制內生存法則的李平安卻一眼看穿了本質——這根本就是一個階層極度固化、資源被高度壟斷的超級官僚機構！
特別是再過個幾十年，天庭和西天集團就要聯合啟動那個名為「西天取經」的超級大工程。
到那個時候，三界大洗牌，滿天神佛為了撈取政績和氣運，會把無數的基層小仙和野生妖怪當成炮灰一樣填進去。
「想要在這場大絞肉機里活下來，甚至反客為主成為下棋的人，光靠升官是不行的。」
李平安把目光投向了這蒼狼嶺漫山遍野、無人管轄的野生妖怪。
這些妖怪雖然名聲不好，但戰鬥力極強，且長期處於三界的最底層，飽受天庭各部門的盤剝和打壓。
只要給他們一點點希望，他們就能爆發出極其恐怖的力量。
「李書記……
一聲諂媚的呼喚打斷了李平安的思緒。
曾經不可一世的城隍爺趙德漢，此刻正弓著腰，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一樣，雙手捧著一份剛剛擬好的紅頭文件，小心翼翼地走到辦公桌前。
「李書記，您交代我起草的《關於第一屆蒼狼嶺妖族協管員（臨時工）定向招錄公告》，下官已經連夜趕出來了，您過目。」
李平安接過文件，一目十行地掃了一遍。
通篇官樣文章，措辭嚴謹，深得他前世寫材料的精髓。
核心內容就一條：鑑於蒼狼嶺基層執法力量嚴重不足，現面向廣大妖族同胞招錄「治安協管員」八百名。
待遇方面寫得明明白白：
一、包食宿，每月發放三塊下品靈石作為基礎績效。
二、錄用者發放「蒼狼嶺土地辦特聘協管員」紅袖章一枚。憑此袖章，可免遭天庭雷部每十年一次的「例行除妖掃蕩」（即合法護身符）。
三、連續考核優秀滿五十年者，可推薦辦理天庭外圍「暫住證」，徹底洗白妖族戶口。
看完之後，李平安滿意地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毛筆，在落款處龍飛鳳舞地簽上了「原則同意，即刻下發」八個大字，並重重地蓋上了土地和城隍兩枚官印。
站在一旁的趙城隍看著這份荒唐的公文，終於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勸道：「李書記，下官斗膽說一句。那黑熊精可是糾集了一千多號窮凶極惡的小妖，正準備跟咱們死磕呢！咱們不向上面申請天兵天將下來平叛，反而發這種招工告示……這、這能行嗎？妖怪骨子裡都是桀驁不馴的，他們能看得上區區每個月三塊靈石？」
李平安放下筆，像看白痴一樣看了趙德漢一眼。
「老趙啊，你在這基層幹了三百年，業務能力是真的一點都沒長進啊。」
李平安敲了敲桌子，語重心長地開始給這位前任一把手上課：「你知道如果向上面申請天兵天將，我們要付出多大的統治成本嗎？寫報告、走流程、請客送禮打點天河水軍的那些將領，打完了還得給戰死的天兵發撫恤金。這筆錢誰出？你出還是我出？」
趙城隍被問得啞口無言。
「再說了，」
李平安冷笑一聲，指著那份招錄公告，「你根本不懂什麼是真正的降維打擊。你以為那些小妖跟著黑熊精占山為王，是因為他們嚮往自由？嚮往桀驁不馴？」
「錯！他們跟著黑熊精，只是因為他們沒得選！冬天挨凍受餓，夏天還要提防天雷劈頭，動不動就要被各路神仙拿去剝皮抽筋煉法寶！如果有機會能端上天庭的『鐵飯碗』，哪怕只是個沒編制的臨時工，你信不信他們能把黑熊精的狗腦子給打出來？！」
李平安站起身，一把將公文塞進趙德漢懷裡，眼神凌厲：「去！讓老王帶著幾個機靈的鬼差，多敲幾面銅鑼，把這份公告給我貼到黑風洞的半山腰去！用擴音符給我全天候循環廣播！」
「是……是！下官這就去辦！」趙德漢被李平安的氣場震懾，再也不敢多說半句，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大殿。
……
與此同時，蒼狼嶺，黑風洞深處。
氣氛肅殺到了極點。
巨大的廣場上，密密麻麻地站著一千多號奇形怪狀的小妖。
有的舉著生鏽的鐵叉，有的扛著削尖的木棍，一張張毛茸茸的臉上寫滿了兇悍與狂躁。
黑熊精站在高台上，身上披掛著一套不知道從哪個倒霉凡人將軍那裡扒下來的明光鎧，手裡揮舞著那把宣花大斧，正唾沫橫飛地做著戰前動員。
這幾天，關於他向土地廟服軟、交了三萬保護費的謠言在妖界傳得沸沸揚揚，讓他這個昔日的蒼狼嶺霸主顏面掃地。
其他幾個山頭的妖王甚至派人來嘲笑他是不是被神仙騸了。
黑熊精出離憤怒了！他必須用一場血洗來證明自己的實力。
「弟兄們！」
黑熊精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震得山洞頂上的灰塵簌簌落下，「那個叫李平安的新任土地，欺人太甚！不僅訛了我的錢，還想騎在咱們妖族的脖子上拉屎！」
「咱們妖族，生來就是自由的！咱們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憑什麼要受那些虛偽神仙的鳥氣？！今天，我就帶你們殺下山去，踏平城隍廟，活捉李平安！今晚咱們就在城隍爺的正殿裡，辦一場全羊宴！」
「殺！殺！殺！」
底下的一千多名小妖被黑熊精的話語挑逗得熱血沸騰，紛紛舉起手中的兵器，發出歇斯底里的嚎叫聲。
妖氣衝天而起，甚至在黑風洞上空凝聚成了一片小型的烏雲。
看著士氣可用，黑熊精滿意地大笑起來。
他仿佛已經看到李平安跪在自己面前求饒的悽慘模樣了。
然而，就在大軍準備開拔的瞬間——
「咣！」
一聲極其清脆、極具穿透力的銅鑼聲，順著山風，慢悠悠地飄進了黑風洞的廣場。
緊接著，一個被【擴音符】放大了數十倍的破鑼嗓子，在整個黑風洞的上空迴蕩開來：
「特大喜訊！特大喜訊！蒼狼嶺土地辦、城隍廟聯合招聘開始啦！」
「你還在為了躲避天雷而東躲西藏嗎？你還在為了冬天沒有口糧而發愁嗎？你還在因為沒有合法身份而被名門正派喊打喊殺嗎？！」
「只要加入土地廟協管大隊，成為天庭認證的官方協管員！五險一金雖然沒有，但包吃包住，按月發餉！發紅袖章，享合法庇護權！干滿五十年，更有機會轉正，拿天庭綠卡！」
「名額有限，僅招八百！先到先得，滿額即止！不用考試，看體格直接錄用！還在等什麼？趕緊放下武器，帶上你的妖族簡歷，來山腳下報名吧！」
一遍，兩遍，三遍……
那極具洗腦效果的廣播，在山谷間不斷迴響。
死寂。
剛才還群情激憤、殺聲震天的黑風洞廣場，此刻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落針可聞。
黑熊精舉著斧頭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瞪大了眼睛，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麼毛病。
「這……這是搞什麼名堂？！」
黑熊精暴跳如雷，轉頭衝著底下的小妖吼道，「別聽那些虛偽神仙的蠱惑！什麼狗屁協管員，咱們妖族永不為奴！給我衝下山去，剁了那個敲鑼的鬼差！」
沒有動靜。
一千多名小妖，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中原本的兇殘和狂暴，不知何時已經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極其渴望的光芒。
「大王……」
一個站在前排、餓得皮包骨頭的豺狼妖怯生生地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道，「那個廣播裡說……包吃包住，還發靈石？」
「發個屁！那是騙你們的！」
黑熊精一斧頭劈碎了旁邊的石墩，怒吼道。
「可是……他還說發紅袖章，可以免受雷劈。」另一個上了年紀、背上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雷擊疤痕的老虎精，聲音開始顫抖起來。
免受雷劈，這四個字對基層妖怪的殺傷力，簡直比頂級仙丹還要大！
「誰要是敢去報名，老子現在就活撕了他！」
黑熊精終於意識到情況不對了，眼珠子變得通紅，試圖用武力重新建立威懾。
但這已經太遲了。
在「鐵飯碗」和「合法身份」的巨大誘惑面前，什麼妖族尊嚴，什麼兄弟義氣，全他媽是狗屁！宇宙的盡頭是考編，這句話在哪個世界都適用！
「噹啷！」
不知是誰，第一個扔掉了手中的生鏽鐵叉。
這個聲音就像是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張，瞬間引發了連鎖反應。
「噹啷！噹啷！砰！」
無數的兵器被如同破爛一樣扔在地上。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妖兵們，此刻就像是菜市場裡搶打折雞蛋的大媽，紅著眼圈，爭先恐後地朝著山腳下狂奔而去。
「哎！別擠我！我跑得快，我是第一個報名的！」
「我力氣大！我能一頓吃三桶飯，招我！我幹活賊勤快！」
「我……我自帶乾糧行不行？只要給我發個紅袖章就行啊！」
不過短短半炷香的時間。
原本浩浩蕩蕩的一千妖兵，跑得乾乾淨淨。
整個巨大的廣場上，只剩下一陣涼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黑熊精孤零零地站在高台上，手裡的宣花大斧掉在地上。
他茫然地看著空蕩蕩的洞府，大腦一片空白。
「這就……全叛變了？」
他這個威震蒼狼嶺的妖王，連李平安的面都沒見著，連一招半式都沒使出來，就因為一張破紙，成了一個光杆司令？！
還沒等黑熊精從巨大的荒謬感中回過神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從洞口傳來。
只見剛才跑下去的那群小妖，此刻又浩浩蕩蕩地折返回來了。
只不過，他們現在的左臂上，統一佩戴著一個刺眼的紅底黃字大袖章，上面印著兩個大字：【協管】。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個剛才說自己餓得皮包骨頭的豺狼妖。
此時他挺胸抬頭，腰杆筆直，手裡拿著一條粗大的法器鎖鏈，眼神里充滿了大義滅親的堅決。
黑熊精指著他們，氣得渾身發抖：「你們……你們這群叛徒！還敢回來？！」
豺狼妖冷笑一聲，極其熟練地掏出一份按著紅手印的文件，大聲念道：「黑熊精！經蒼狼嶺土地辦聯合糾風組查實，你涉嫌非法集資、組織黑社會性質團伙！我們現在是合法天庭協管員，奉李書記之命，對你進行跨區逮捕！」
「兄弟們！李書記說了，活捉黑熊精者，轉正名額加十分！年終獎翻倍！」
「嗷！」
八百名剛剛端上鐵飯碗、急需在新領導面前立功表現的紅袖章小妖，如同看到唐僧肉一般，雙眼冒著綠光，嗷嗷叫著朝他們曾經的大王撲了上去。
「你們不要過來啊！」
黑風洞裡，傳出了黑熊精絕望而悽慘的慘叫聲。
半個時辰後。
李平安坐在城隍廟的大殿裡，看著被五花大綁、鼻青臉腫、身上還貼滿了腳印的黑熊精被幾個小妖押解到自己面前，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統治成本？
對不起，在天界的考編大軍面前，一切妖魔鬼怪，都是紙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