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迎檢的藝術
三天後。
蒼狼嶺，原土地廟遺址。
「轟隆！」
隨著一聲巨響，土地廟僅存的那半堵破牆，被黑熊精一錘子徹底砸成了漫天飛舞的齏粉。
「不夠！這坑挖得太圓潤了，一看就是用鏟子剷出來的。老黑，你變回原形，用熊爪子在地上犁幾道溝出來，要體現出那種『大妖慘烈肉搏』的凌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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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安站在一個土包上，頭上纏著幾圈浸了雞血的破白布，右胳膊用繃帶吊在脖子上，正拿著個用硬紙板捲成的大喇叭，聲嘶力竭地指揮著現場的災後重建工作。
下方，八百名戴著協管紅袖章的小妖，正幹得熱火朝天。
有的在往自己臉上抹鍋底灰；有的在互相往衣服上撕口子；還有幾個演技派的狐妖，正拿著洋蔥在眼睛上瘋狂摩擦，練就了一副悽慘無比的淚眼。
黑熊精收起大錘，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湊到李平安跟前，一臉的便秘表情：「李書記，咱們好端端地砸自己場子幹嘛啊？這破廟雖然漏雨，好歹是個辦公的地方，現在連個遮陽的棚子都沒了。」
「你懂個屁。」
李平安恨鐵不成鋼地用紙喇叭敲了一下黑熊精的腦袋，「昨天老王接到地府轉來的內部通報，天庭戶部撥下來的『維穩專項基金』今天上午就到。錢是批了，但程序必須得走。戶部派了個主事下來現場核查災情。」
李平安冷笑一聲：「你要是讓領導看到咱們這兒歲月靜好、大家紅光滿面地吃著烤肉，那十萬靈石的專款分分鐘給你撤回去，說不定還要給你定個『謊報軍情、騙取國庫資金』的死罪！」
「記住！在體制內，會哭的孩子才有奶吃。等會兒上邊的領導一到，全都給我裝死、裝殘廢！誰要是敢笑場，扣發本月全部靈石！」
「嗡——」
李平安話音剛落，天際雲層突然翻滾起來。
一道金光破開雲層，伴隨著仙樂飄飄，一駕由兩匹天馬拉著的祥雲輦車緩緩降落在蒼狼嶺的半山腰。
輦車上，走下一個穿著正六品天庭文官服飾、大腹便便、留著八字鬍的中年神仙。
此人乃是天庭戶部基層撥款司的錢主事。
他身後還跟著兩名披堅執銳、眼高於頂的金甲天兵。
錢主事用一塊絲綢手帕捂著鼻子，滿臉嫌棄地看著周圍烏煙瘴氣的蒼狼嶺。
「蒼狼嶺土地李平安何在？本官奉天庭戶部之命，前來核查妖亂災情，並發放維穩專款！」
錢主事拖著長音，官威十足地喊道。
「錢大人……下官……下官在這裡啊……」
一聲極其虛弱、仿佛隨時會斷氣的聲音從廢墟堆里傳出。
錢主事低頭一看，只見李平安半個身子埋在黃土裡，渾身是血，在城隍爺趙德漢的攙扶下，哆哆嗦嗦地爬了過來。
在他們身後，是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重傷員」。
八百小妖捂著胸口、斷腿，哀嚎聲此起彼伏，聞者傷心，見者流淚。黑熊精更是極其賣力，躺在一個大坑裡，翻著白眼，嘴裡還在往外吐著白沫。
「這……這麼慘烈？」
錢主事雖然在天上見慣了各種報假帳的，但也被眼前這屍橫遍野的寫實級戰爭廢墟給震住了。
他看著李平安那副隨時要殉職的模樣，心裡暗想：這蒼狼嶺的土地倒是條漢子，竟然真跟萬餘妖族拼命了。
「李土地，你受苦了。」
錢主事打了個官腔，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帳冊，「既然災情屬實，本官也不廢話了。按照你的請示，上面批了十萬下品靈石的維穩和重建專款。來，在簽收簿上按個手印，咱們這趟差就算結了。」
李平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顫巍巍地伸出沾滿泥土的手，在簽收簿上按下了大紅手印，然後滿含熱淚地說道：「多謝天恩浩蕩！多謝錢大人體恤基層！不知這十萬靈石……」
「嗯，拿去吧。」
錢主事隨手一扔，一個乾癟的初級乾坤袋落在了李平安面前的泥地里。
李平安拿過乾坤袋，神識往裡面一掃，原本虛弱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乾坤袋裡，孤零零地躺著三萬塊下品靈石。
李平安抬起頭，眨了眨眼睛，語氣依舊「虛弱」：「錢大人，這數目……好像不對吧？批的不是十萬嗎？這裡面怎麼只有三萬？」
「三萬還嫌少？」
錢主事嗤笑一聲，居高臨下地看著李平安，像是在看一個不懂規矩的鄉巴佬。
「李平安，你也是正兒八經拿著天庭文書的官員，難道連天庭的『火耗』和『漂沒』規矩都不懂嗎？」
錢主事掰著肉乎乎的手指頭，理直氣壯地算起了帳：「這十萬靈石從戶部大庫里提出來，戶部的各級堂官審批協調，得扣三成『統籌費』吧？撥給你們這窮鄉僻壤，一路得過雷部、風部的水陸關卡，這得扣兩成『過路費』吧？」
「押運司的天兵兄弟們風餐露宿，沿途靈氣損耗，扣一成『折耗費』。最後，本官大老遠下凡來給你核查定損，拿一成『車馬辛苦費』，這不過分吧？」
錢主事拍了拍李平安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三七開。你拿三成，上面拿七成。歷來如此。你能拿到三萬，已經算是本官看你們死傷慘重，格外開恩了。換了別的地方，兩成頂天了！趕緊拿著錢，帶你的人看大夫去吧。」
一旁的趙城隍聽得直嘆氣。這就是天庭基層的悲哀，上面撥下來一頭牛，到基層手裡連根牛毛都不剩。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原本還重傷瀕死的李平安，突然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極其利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一把扯掉頭上沾著雞血的繃帶，臉上的虛弱和謙卑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冷漠。
「歷來如此，便對嗎？」
「你……你沒受傷？」錢主事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指著李平安的鼻子破口大罵，「大膽狂徒！你竟敢偽造傷情，欺瞞上官？！信不信本官現在就回天庭，參你一本欺君之罪！」
「老黑，別吐沫子了，關門。今天一隻蒼蠅都別放出去。」李平安根本沒理會錢主事的無能狂怒，淡淡地吩咐了一聲。
「得嘞！」
前一秒還在坑裡抽搐的黑熊精，猛地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
緊接著，那八百名剛才還奄奄一息的「重傷員」小妖，仿佛聽到了集結號，瞬間扯掉身上的繃帶，抄起腰間的傢伙事，呼啦啦地圍了上來。
八百雙冒著綠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錢主事和那兩個金甲天兵。
濃烈的妖氣衝天而起，直接將半山腰的退路封死。
兩個金甲天兵臉色大變，倉啷一聲拔出佩劍，將錢主事護在身後：「放肆！你們想造反嗎？！」
錢主事嚇得雙腿直打哆嗦。他就是個管後勤的文官，哪裡見過這種基層土匪暴動的陣仗。
「李平安！你要幹什麼？！殺害上官，這是要誅九族的！」
「錢大人誤會了，咱們基層幹部，最講究的就是遵紀守法。」
李平安慢條斯理地從袖子裡掏出一枚晶瑩剔透的玉石，留影石。
他用手指輕輕一搓，留影石的陣法激活。
半空中立刻浮現出剛才錢主事那副囂張的嘴臉，以及那段關於「三成統籌、兩成過路、一成折耗、一成辛苦費」的精彩言論，字字句句，清晰無比。
錢主事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你……你竟然暗中留影？！」
「這叫工作留痕，是現代辦公的基本素養。」
李平安微微一笑，走到錢主事面前，「錢大人，你剛才那套『漂沒』理論，確實是天庭心照不宣的潛規則。但潛規則這東西，只能做，不能說。」
「這十萬靈石，批文上白紙黑字寫的是『蒼狼嶺災後重建及維穩專項基金』。專款專用，這是鐵律。」
李平安晃了晃手裡的留影石，語氣變得無比森寒：「如果我把這顆留影石，通過內部渠道直接發送給大天尊的『糾察司』，或者直接捅給天庭邸報公開。你猜猜，戶部那些拿了錢的堂官們，為了平息輿論，保全自己，會把你切成幾塊餵狗？」
錢主事的心理防線瞬間崩潰了。
他太清楚天庭官場的尿性了！
一旦事情敗露，上面那些拿了大頭的神仙絕對會第一時間把自己這個基層辦事員拋出去當替罪羊，挫骨揚灰都是輕的！
「噗通！」
錢主事直接跪在了泥地里，一把抱住李平安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李爺爺！李祖宗！我錯了！我不該貪基層的救命錢！求您高抬貴手，把留影石毀了吧！」
「早這麼懂事不就好了嗎。」
李平安嫌棄地把腿抽出來，指了指那個只有三萬靈石的乾坤袋：「錢呢？」
「在！都在！全在我這兒！」
錢主事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另一個高級乾坤袋，恭敬地雙手奉上：「李書記，這裡面是剩下的七萬靈石，一分不少，全在這兒了！那什麼統籌費、辛苦費，下官回去自己墊錢給他們補上，絕不讓您虧一分錢！」
李平安接過乾坤袋，查驗無誤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錢我收了。但你這來都來了，光退錢可不行，咱們還得把手續辦全。」
李平安轉身走到一張破木桌前，鋪開一張上好的宣紙，提起筆刷刷刷寫下了一份文件，然後推到錢主事面前。
「簽個字，畫個押吧。」
錢主事湊過去一看，差點當場暈厥過去。
那根本不是什麼交接回執，而是一份《蒼狼嶺第一屆路橋基建投資有限公司入股協議書》！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天庭戶部撥款司錢主事，因極其看好蒼狼嶺未來的交通樞紐發展前景，自願利用職務之便，截留戶部公款五千靈石，作為個人股本暗中注資蒼狼嶺項目。並承諾利用戶部職權，為該項目大開綠燈。如有查證，願與李平安同罪。】
「李書記……這、這使不得啊！簽了這字，我、我成什麼了？」
錢主事都快急哭了，這白紙黑字一簽，他就是徹底上了李平安這艘賊船，成了蒼狼嶺安插在天庭內部的死間了！
「不簽？」
李平安冷笑一聲，後退半步，「老黑！給弟兄們講講，因為天庭扣了咱們的維穩資金，大家連下鍋的米都沒有了，該怎麼辦？」
黑熊精立刻會意，舉起宣花大斧，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兄弟們，既然天庭不給活路，那咱們今天就把這三個肥頭大耳的神仙燉了下酒！吃飽了再反上天庭！」
「吼！」
八百妖兵齊聲怒吼，巨大的殺氣和妖風將錢主事頭頂的烏紗帽都吹飛了。
「我簽！我簽！別吃我！」
在被剁碎了紅燒和被迫上賊船之間，錢主事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他顫抖著手，咬破指尖，在協議書上按下了自己帶著仙人氣息的血手印。
至此，條約達成。
半個時辰後，錢主事像是一隻鬥敗的鵪鶉，帶著兩個同樣失魂落魄的天兵，駕著祥雲倉皇逃離了蒼狼嶺。他不僅一分錢回扣沒撈著，反而還搭進去了自己的前途，被迫成了李平安在戶部的「保護傘」。
看著天際消失的金光，李平安將入股協議和留影石妥善收好。
他轉身看著堆積如山的十萬塊下品靈石，那是散發著濃郁靈氣的巨額財富。
一直處於懵逼狀態的黑熊精和趙城隍，此刻已經被李平安這套「黑吃黑吃黑」的連環套路徹底折服了。
「李書記……您這手段，別說是當土地了，就算是去當凌霄寶殿的宰相也綽綽有餘啊！」黑熊精看著那堆靈石，口水流了一地。
「少拍馬屁。」
李平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目光掃過眼前這八百張充滿渴望的面孔。
錢到位了，接下來，就該把這群烏合之眾，變成一台真正的戰爭機器了。
「老黑，拿一萬靈石出來，去隔壁幾個縣的坊市，大量採購精鐵、符籙和築基期的靈藥！」
李平安大手一揮，指向蒼狼嶺最險峻的一處山脈：「從明天開始，全員取消休假！在這座山底下，給我往深了挖！老子要在這西遊必經之路上，建一座不僅防雷劈、還要防大羅金仙探查的頂級地下要塞！」